宋九原回到臥室將門反鎖,一邊給文相撥了視頻過去,一邊快步走進陽台合上玻璃推拉門。
關廿在宋九原進屋的瞬間,也拿起了手機。
有白靖的消息,也有文相的。都在問他現在什麽情況。
關廿試著給文相撥電話,毫無意外被掛斷了。
他無奈的搖搖頭,斟酌著先給白靖回了個消息,順便詢問白船長最近的身體狀況。
長鷗號駛入多弗爾海峽,遠處隱約可見不列顛島縹緲的海岸線,正午陽光大好,文相在船尾接通宋九原的視頻。
“相哥!”宋九原聲音不大,聽上去鬼鬼祟祟的,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緊張還是興奮:“我他媽想死你了!”
“淡定點寶貝。”文相忍俊不禁,一邊用繩子綁好手裏的工裝褲腿一邊打量屏幕裏的人:“你頭頂是什麽玩意兒?褲衩子?”
宋九原抬頭看了一眼,晾衣架上,他前天晚上換下來的**安詳的掛在一端,旁邊是他這幾天攢在髒衣簍裏的衣服,此刻正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懸在頭頂。
宋九原:“……”
“你給我發的消息是什麽意思啊?”文相沒注意到他的震驚,不解道:“你沒見到他嗎?”
宋九原吞了吞口水,轉回頭時臉頰覆上一層薄紅:“見……是見到了。”
文相:“嚇我一跳,那你還問我他在不在船上?我還以為那位也失蹤了呢!繩子抓住了啊……”
他衝旁邊什麽人交代了一聲,然後把手裏的衣服揮動幾圈像撇纜一樣丟進海裏。
宋九原愣了一下:“有人在啊?”
“沒事兒,一實習生,跟我一起洗衣服呢。”
“洗衣服?”
“啊。”文相接過繩子一頭握在手裏,看著橙色工裝在螺旋槳攪動起來的旋渦中沉沉浮浮,忍不住揚起唇角。
他轉過身湊近屏幕,麥色的皮膚反著光,眉頭因為陽光刺眼皺出一座嶙峋山峰,看的宋九原也忍不住跟著皺起眉來。
“你倆現在到底什麽情況?他什麽時候找到你的?”文相問。
宋九原嘴唇動了動,一時間說不清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那天中秋,我剛跟他提了分手,他就出現了……”
“分手?你提分手了?”文相非常意外:“靠,你來真的?”
“……”
文相想了想,中秋,就是說關廿回國一個星期才找到人?
“原兒,你還在生氣他當初誤解你的事兒嗎?”
“……沒有。”宋九原垂下眼。
文相看著他若有所思:“所以,這幾天你們一直沒和好?”
宋九原搖搖頭,想到關廿的反常又忍不住抱怨:“相哥,他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我有時候都以為這是個假的。”
文相樂了:“變成什麽樣了,你喜歡嗎?”
“……”
宋九原有點尷尬:“對了,相哥,公司怎麽會讓他半路下船啊,你之前怎麽沒跟我說他要休假啊?那天突然出現,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等等。”文相眯起眼睛:“休假?他說的?”
“啊?”宋九原一愣:“……不是嗎?”
文相也覺得疑惑:“他沒跟你說他辭職了。”
他眼睜睜看著宋九原那雙眼睛從迷茫變為震驚,然後又恢複迷茫……
“原兒?”文相嘶聲:“你們這幾天都談什麽了?”
宋九原回神:“他辭職了?”
“……”文相:“你反應還能再慢點嗎?”
“難怪。”宋九原扯出一個難看的笑:“難怪他說不走了。”
難怪要買房,買車子,要在陸地安家……還說不是因為他。
“那你以為呢?”文相覺得宋九原神情不太對勁。
宋九原沒說話,他以為關廿說的不走了,隻是暫時的。因為從一開始,“不下船”就是關廿本身設定的一部分,宋九原根本不會往辭職這方麵想。
現在,他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呼吸都變得艱難。
文相拿起手機換了個位置:“原兒,你千萬別鑽牛角尖啊,說實話,你不理他那些天,我覺得老軌有點可憐,有時候他會在我門口等半天,就為問一句你還好嗎。而且,他為了你選擇陸地,原兒,難道這還不算愛嗎?”
宋九原沉默半晌,啞著嗓子問:“相哥,那你當初為什麽不讓伊萬辭職?”
“……”文相噎了一下:“我和你不一樣,那時候我不能確定伊萬的感情。”
“沒什麽不一樣……都是別人的前途。”
“關廿是個成年人,他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需要你往自己身上擔這個責任,你別想太多,聽從自己的內心,如果你還喜歡他,就好好地在一起吧,知道嗎?”
“……”宋九原勉強笑笑:“嗯,相哥,你什麽時候斷網。”
“兩三天吧,穿過海峽又得荒個七八天。”
“那我們晚點再聊,關廿……現在還在我家呢。”
“啊,他在你家啊……”文相有意逗宋九原開心:“那你頭頂的**是誰的?”
宋九原:“……”
“三副!你衣服洗好久了!”旁邊實習生朝文相喊了一聲。
“我去!”文相急忙起身去拉繩子,橙色的影子在水裏跳躍著被拉了上來,重量不太對……
文相拎起衣服一看——
衣服被沿襠撕裂,隻剩下一條褲腿了。
“……”
“噗……”宋九原笑出聲來:“哥,你真有才。”
“完了完了完了……哈哈哈……”實習生的聲音傳來,一邊擔憂一邊大笑:“大副肯定跟你沒完!”
文相拎著殘破的褲腿哭笑不得:“我……操。”
“三副,不是我說。”實習生收了笑開始抱怨:“咱大副也太欺負人了!怎麽每天就緊著你使喚呢?又不是沒有洗衣機,非得讓你手洗!”
文相歎了口氣,不是伊萬讓他洗,而是上麵被他弄髒了,有些東西不方便用公共洗衣房……
“我聽他們說你救過大副的命,可這他媽就像他救過你似的呢?”實習生喋喋不休的嚼舌根:“二副說他還老叫你去房間給他按摩,相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才讓這老毛子以為你好欺負,你看他對別人也挺好的,你下一趟還是別和他同船了……”
文相揉揉額角:“咳,也……還好,在船上閑著也是閑著,哎,你快去看看你那衣服,別也分屍了。”
“呀,對,我還是拿回去洗吧……”
文相看實習生走開,衝對著屏幕傻樂的宋九原眨眨眼:“你哥我地下情多艱難,你還不好好珍惜在陸地上的好日子?聽我的,和好吧。”
宋九原笑意淡了些,他垂下視線:“一看到你我就很想在船上的日子……如果,我能一直做海員,就沒有這些事兒了。”
“那可不一定,你這種性子適合在地上,老軌嘛……他也未必就應該一輩子待在船上。”
宋九原扯扯嘴角,抬眼換上一臉同情:“相哥,別操心我了,你把你家大副衣服洗壞了,要被“欺負”了吧……”
“嘖,學點好吧你!”文相白了他一眼:“行了,好好和老軌聊聊,還有一個半月到廣西,船長要下地了,時間充足的話我們一起去看你。”
“好。”
掛斷視頻,宋九原在陽台上抽了支煙。
無數種如果腦海中掠過,最後都定格在一個不甚美好的結局上……
他抖落了幾下身上附著的味道,回到客廳。
宋希延居然在主動幫關廿把碗筷端到廚房,關廿則很自然的說了聲:“謝謝。”
小丫頭有點不好意思,跑到宋九原身邊揚起小臉求表揚,卻見他哥盯著廚房忙活的身影神色是少有的冷肅。
她皺了皺鼻子:“你抽煙!”
宋九原沒動,關廿轉過臉來:“電話打完了?”
“你辭職了。”宋九原問。
關廿用紙巾擦了擦手,表情沒什麽變化:“是。”
“……”
這麽理所當然,原來他之前說的一直就是這個意思,宋九原暗自咬了咬下唇,低頭捏了捏宋希延肩膀:“我和關廿哥哥出去一下,我很快回來,你乖乖在家。”
“很快是多快?”
“一集海綿寶寶。”
“好。”
關廿隱隱有些不太好的預感,他觀察著宋九原的表情慢慢走到玄關處:“九原,去哪裏?”
“你跟我下去一趟,帶好手機。”宋九原看上去還算平靜,他換上鞋,率先出了門。
關廿猜測著文相和他說了什麽,跟著宋九原出來。
兩人一言不發的下了電梯,又出了小區,在沒有人的商店停車區駐足。
“你還能上船,對嗎?”宋九原轉過身,麵對關廿。
關廿沒說話,等著下文。
“全公司最牛逼的輪機長,他們怎麽舍得讓你離職?”宋九原注視著關廿那雙冷靜的眸子:“隻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回去,對不對?”
關廿眼睛緩緩眨動了一下:“對。”
“好……”宋九原像是鬆了口氣:“什麽時候走?”
關廿聲線沉穩:“不走了,我說過的,九原。”
“……因為我。”
“為我。”
“你胡說。”宋九原盯著關廿:“你從一開始就是打算一直在船上的,你根本不想下船。”
“那是以前。”
“現在呢?”宋九原苦笑:“因為有我了對嗎?”
關廿沒否認。
“我,何德何能……”宋九原聲音啞了幾分:“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哥總說,我不該生在世上,因為我隻會給別人帶來不幸。那時候我覺得他好小氣啊……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可是,在船上接二連三發生意外的時候,在我爸媽出事的時候,在每一次希延生病,哭鬧,在她那麽小就得陪著我在外麵風吹日曬的時候,我都覺得這話是對的……”
“不是!”關廿有些心疼,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格外單薄,他伸手想要抱抱他…
宋九原退後一步避開,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自己的情緒:“其實,我以前……挺自戀的。可這幾年,我真的很討厭自己,如果不是我,爸媽或許還在,希延也不需要為了她的同性戀哥哥來這世上受苦。”
宋九原看向關廿的眼睛裏漫上血絲:“關廿,如果因為我,一個出色的輪機長自斷前程,那我……真的很該死。”
“宋九原!”關廿的震驚和心痛讓他生出憤怒的情緒:“你在胡說什麽!我辭職,是因為比起在船上,我更想在你身邊!”
“那以後呢?”宋九原回視著他:“以後,你在陸地上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你會後悔,會遺憾,會埋怨那個讓你下船的罪魁禍首,你會厭煩!”
關廿薄唇緊抿,宋九原說的不對,可他一時想不出反駁的關鍵。
“你走吧。”宋九原無力的揮揮手:“我要回去了。”
“九原。”
宋九原沒再開口,與關廿錯身而過,邁著虛浮的步子朝小區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