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沒有跟上去,隻注視著宋九原落寞離去的背影。

他好像明白了點什麽。

宋九原說的改變,其實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讓他自厭自棄,從樂觀開朗到悲觀無望,也許宋九原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以為狼狽的生活讓他產生諸多怨憤,也讓他失去了為愛付出的熱忱。

可事實,不過是因為曾經的宋九原慣於主動付出,可他心底沉屙未除,就像阻礙發動機運行的陳垢,抑製著他愛的動力,於是他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和關廿相處,也沒辦法坦然的接受對方的感情,更怕現在不盡如人意的自己讓關廿失望,乃至後悔。

關廿牽動唇角苦笑。

自己就是將宋九原置於這種心境的最後推手,也是最殘忍的一把。

他說不清此刻的心情,心疼,難過。還有極其微小又不合時宜的……慶幸。

能理出一條如此複雜的心理邏輯,說明他並不是別人以為的天性涼薄,情感缺失,隻要他願意,他會成為合格的戀人的,他也確信自己會帶給宋九原幸福。

電梯上升帶起耳膜輕微的鼓脹感,宋九原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幹痛。

他開門進屋,疲憊的走到沙發旁,挨著正在看電視的宋希延坐下。

“關廿哥哥呢?”宋希延疑惑道。

宋九原沒回答,對著茶幾上的玫瑰花束出了會兒神,然後歪倒身子,閉著眼睛將腦袋搭在妹妹小小的肩窩上。

“延延,哥哥好累,今天不想出去了……”

宋希延被他下巴咯的癢癢,縮著脖子笑:“不出去就掙不到錢是嗎?”

宋九原呼吸一頓,又覺得好笑,這丫頭怎麽會想到這個。

“那你會怪哥哥沒有給你買兔子棉花糖嗎?”他眯起眼睛,懶懶的隨口問道。

宋希延:“不會呀,關廿哥哥給我買了。”

“如果還有別的,更好看的呢?”

“嗯……我已經有小兔子了,我想讓你不累,你在家吧,我陪著你。”

宋希延歪了歪腦袋貼了下他的臉,軟軟的耳朵在他額角輕蹭。

“好。”宋九原眼底升起熱意,喉嚨忽然發緊,他揚起唇角:“哥哥有錢呢……你想要什麽,要告訴我。”

“我想要養個小狗。”宋希延想都沒想的說:“這樣你不在我也不會害怕了。”

宋九原:“……”

他給酒吧經理發了請假的消息過去,剛放下手機對麵電話卻回撥過來。

宋九原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接通:“喂,經理。”

“哎,小宋啊,今天有事?”

“哦……不太舒服。”

經理似乎有些為難:“你等一下啊。”

對麵聲音消失了幾秒後,調酒師的聲音傳來:“喂,九原,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啊?”

“……有點頭疼。”宋九原為自己說謊感到慚愧。

“好吧,那我讓小張準備……”

宋九原猶疑道:“今天是不是有事啊?”

“沒事沒事,你明天能來嗎?”

宋九原想了想:“能。”

“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見!”

“好。”

掛了電話,宋九原發了會兒呆。

什麽都沒想,腦袋空空的那種發呆。

“哎呦……我要,頂不住了……” 宋希延忽然擠著嗓子叫喚。

宋九原回神,原來旁邊的小“枕頭”一直在憋著勁兒努力撐著她哥。

宋九原笑起來,抱住宋希延在她粉嫩的小臉上用力親了一口:“還是我妹最愛我!”

“還有關廿哥哥,他還給你買花。”宋希延嫌棄的擦了下臉,伸腳戳了戳茶幾上的玫瑰,討好的問:“我能用這個花瓣泡澡嗎?”

宋九原:“……”

他瞥了一眼窗口方向,克製著去看看的衝動:“希延,明天……想不想去劉傑哥哥家玩?凡凡姐姐說她想你了。”

“想。”宋希延立刻回答,她喜歡凡凡姐姐的房間:“那關廿哥哥去嗎?”

“他不去,他有自己的事情。”

“……”宋希延想起來她惦記了好幾天的事:“可我們不是明天要和關廿哥哥去買東西嗎?”

“東西不買了。”

“為什麽?”

“不需要了。”

“哎,那好吧,我明天能給他發視頻嗎?我想讓他看凡凡姐姐的公主床。”

“……”宋九原失笑:“關廿哥哥又不是女孩子,他不喜歡公主床。”

“那我能跟他說一聲我明天不在家嗎……”

“你現在洗澡嗎?”宋九原打斷這沒完沒了的提問,轉移話題。

“洗!”

“好,我去放水,花你隻能玩兩支。”

“兩支有多少個花瓣呀……”

“……”

關廿在小區外街邊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攔下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回了酒店。

他買的房子和望海酒店在同一條沿海公路上,正是宋九原曾經帶著他走過的地方,那時候他在那裏駐足,看著那片開闊又清靜的別墅區短暫的幻想過陸地的生活。

兩個月而已,想象中的境況以另一種方式猝不及防的侵占了他一生的軌跡。

望海大廈的落地窗視野極好,陽城整個海岸線,乃至南段的海港、海麵上貨輪星星點點的燈火,都一覽無餘。

關廿拍了張照片,猶豫了一下,發給了白靖。

文相這邊等塵埃落定再說吧,現在的進展……

不太理想啊。

關廿惆悵的歎了口氣,洗漱完畢躺在酒店白色的大**,想起在船的時候,宋九原還計劃過和他一起住主題酒店的事情。

關廿動了動身子,感受了一下……

其實這樣彈來彈去的床他不喜歡。

酒店床品布料厚實卻不夠柔軟,會發出嘩啦嘩啦的動靜,如果自己家裏買的話,宋九原**的那種就很舒服,如果有宋九原的味道,他就會睡的很好……

輾轉到淩晨,關廿泄氣的拿來助眠藥,取了四顆就著礦泉水喝掉。

第二天,宋九原一早便把妹妹送去劉傑家,劉傑女朋友是位大齡二次元少女,也是線上繪畫App的老師,願意上就去群裏搶課,時間相對自由,還能邊上課邊帶著宋希延畫畫。

和小情侶一起吃過早飯之後,宋九原就跟劉傑去跑單了。

他得讓自己忙起來。

好在關廿沒有再追問和糾纏。因為宋九原不知該如何說服關廿回船,他希望關廿能懂他的意思,也能理解他的懦弱。

傍晚時間,宋九原退出接單軟件,打電話給劉傑準備接宋希延回家。

“你收工了?”劉傑也還在外麵:“剛才凡凡還給我打電話了,讓我問問你今天不接咱妹妹行不行?”

“什麽?”

“嗐,凡凡想讓希延晚上和她睡。”劉傑解釋道:“說是想過過當媽媽的癮,最近不老念叨結婚嗎,她想早點要小孩,唉,我是亞曆山大啊……”

“靠,知足吧你!”宋九原失笑。

“你給凡凡發個視頻,問問咱妹妹想不想回去,我剛才聽著小丫頭玩的開心著呢!”

“行吧, 那我問問。”

掛了電話,宋九原直接給凡凡發了視頻過去。

宋希延被打扮的像個洋娃娃,滿頭燙著細碎的小卷毛,頂著個大大的蝴蝶結,還畫了粉藍色的眼影。

小家夥沉浸在公主夢中無法自拔,說晚上要在這裏做睡美人,不能回家了,還想跟關廿視頻顯擺一下自己美美的造型,宋九原當然沒辦法答應,隻好敷衍著說他會把照片發給關廿,宋希延勉強答應下來。

時間還早,不需要操心妹妹,宋九原反而有點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幹嘛。

他在路邊點了支煙,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深深地吸了一口。

厚重的煙霧壓下心底的浮躁,不去想那人此刻在幹嘛,做了什麽樣的決定,宋九原忽然想起晾在陽台上的衣服。

煙蒂被咬的變形,他將手裏最後一點星火在樹幹上撚滅,煙頭丟進垃圾桶,跨上摩托車,回家。

關廿緊鎖眉頭,小說看到最虐的地方,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果斷合上筆記本,決定棄文。

看了眼時間,八點半。

宋九原今天會去酒吧嗎?他昨天好像沒去……

碰碰運氣吧。

關廿對酒吧那種地方還是有些打怵的,雖沒去過但也知道那裏大概是個什麽情形。

他從箱子裏翻找了一下,他不知道去酒吧要穿什麽,總覺得都不太合適。

穿成宋九原那樣嗎?

……

關廿額角抽抽,最後還是找了件自己習慣的白襯衫。

可能太正式了,但規矩的著裝多少能帶給他一些安全感。

正逢周末,街上人來人往,酒吧外車輛擁擠,有服務生出來指揮排著隊找停車位的車輛。

關廿依然站在對街樹下的陰影裏,他的目光在周圍的車輛中搜尋,沒見宋九原的車。

直到酒吧傳出來的音樂短暫的停頓換了曲子,熟悉的嗓音響起,唱著關廿沒聽過的歌……

他在!

關廿心忽然提起來,他喉結微動,握緊掌心暗自做了幾個深呼吸。

上次因為“分手”兩個字刺激出來的勇氣這會兒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終於邁開腳步。

路過的車輛禮讓行人,身後同行的路人忍不住打量著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關廿麵色漠然,徑直走到酒吧門口。

是了,這香味……

“先生您好,一位嗎?”門口的服務生向他微微躬身,笑著詢問。

關廿點頭。

服務生戴著白手套示意他裏麵請。

酒吧光線不算亮,幽幽然剛好能看清室內的情景——橢圓形舞台在大廳中央的旋轉樓梯下,中間清瘦俊朗的男生坐在一把高腳椅上,淡彩色光線下分辨不出衣服的顏色。

舞台下是圓形小桌和散椅,坐著的都是妝容精致長發如瀑的女孩們,正端著手機拍照和錄像,或者跟著歌曲的旋律輕微的晃動,打著節拍。

“您有預約座位嗎?”服務生問。

關廿覺得這裏空氣有點悶:“沒有。”

“那這邊請。”

服務生帶他來到位置略偏的一個雙人小桌前,問他要點什麽喝的。

關廿看著酒水單上花花綠綠的**,隨手指了一個:“它吧。”

藍色的,像陽光照射下的海水。

服務生應下後便離開了。關廿視線穿過錯落的卡座和來來往往的人影,落在舞台上的青年身上。

他總是迷人的。

無論是在深藍映襯的海上,還是燈紅酒綠的人間。

他本該如此,在人群中散發著清澈靈動的微光。可他也曾想要為自己永遠留在海上。

那麽,為他回到陸地,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