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回到東暖閣,一切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窗戶開著,可以看到對麵的西渚軒, 婚房的紅綢沒有撤掉,鍾離東曦添置的那些成雙成對的物件依舊擺著, 隻是屬於他的那一半暫時用不上了。
楚溪客鼻子一酸, 趕在鍾離東曦回來之前關上了窗戶。
不想再被原書劇情牽著鼻子走了,他要未雨綢繆,主動出擊。
楚溪客自認為沒有很高的智商,很多事都想不透徹也顧及不到, 因此,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把即將發生的一些重要劇情寫下來, 交給了薑紓:“阿爹,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之前做過一個夢嗎?”
薑紓淡定點頭:“你夢到我死了, 賀蘭老二替我報完仇也死了。”
楚溪客低落道:“其實,不止你和賀蘭大將軍, 還有很多人都是因我而死。”
薑紓敏銳地猜到他此刻的想法:“這就是你新婚之夜落荒而逃的原因嗎,擔心連累鍾離東曦?”
楚溪客悶悶點頭:“在夢裏我一直利用他, 最後他還因我而死。我想著,如果他不那麽愛我的話, 也許就不會死了。”
至少, 不會死得那麽慘。
薑紓拍拍他的肩,溫聲道:“崽崽,無論將來境遇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並非受你連累, 你也無需自責。我想, 鍾離東曦也是這樣的想法。”
楚溪客眼底漫上濕意,正是因為被這樣包容著,疼愛著,他才更加珍惜這些人,不想讓他們出一絲一毫的意外。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揚起笑臉:“阿爹,看看我寫的字條吧,或許對接下來的計劃能有一些用處。”
薑紓點點頭,低頭去看那張皺皺巴巴的紙。
他神色十分鄭重,絲毫不覺得楚溪客在異想天開:“崽崽,我知道你的經曆特殊,所謂的‘夢境’或許不僅僅是夢而已,這些很有用,我會多加留意。”
楚溪客暗自鬆了口氣。
這就是為什麽,他會選擇告訴薑紓。
一來,他和薑紓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無論是從前那個缺少了一魂一魄的他,還是如今來自異世的他,薑紓都無數次以性命相護。
二來,他想,薑紓應該早就猜到了他的來曆。好幾次,雲飛無意中說到“師父怎麽懂得這麽多新花樣”,都是薑紓擋在前麵幫他圓過去。
所以,薑紓是這個時空除了桑桑之外,楚溪客最信任的人。
相比之下,他和鍾離東曦隻認識了半年,這段感情並沒有經曆過真正的考驗,所以,就算他很喜歡鍾離東曦,非必要的情況下,也不會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盤托出。
這就是屬於楚溪客的“人間清醒”。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要舍棄鍾離東曦。恰恰相反,他想努力擺脫劇情的魔爪,就是為了給這段感情爭取一個好結局,如果可以辦到,就認真地把鍾離東曦追回來。
為了這個目標,楚溪客一改鹹魚本性,把朝堂上的大事件交給薑紓之後,轉頭就開始思考自己可以做些什麽。
腦子不聰明,讀書不優秀,權謀宮鬥可能還不如鍵盤俠,想來想去,隻有一件事努努力還能做到——
搞錢。
劇情進展到“大決戰”階段,不管是複國還是自保,肯定需要很多很多錢,就不是區區一個燒烤攤能支撐的了。
所以,楚溪客打算做大做強,多多搞錢。
根據他兩輩子的所見所聞,想要在吃食生意上賺錢,無非兩個門路——
第一,南來北往賺差價。
第二,薄利多銷搞批發。
古代交通不便,治安也不像現代那麽好,出門在外風險極高,因此楚溪客暫時斃掉了第一條路,果斷選擇了後者。
在現代時,他就認識一個賣牛肉丸的大叔。
那位大叔原本在大學城開了一家丸子店,因為牛肉丸做得好吃,就時不時有其他店主在他家訂做,後來大叔幹脆把店麵關了,專門做手打牛肉丸的半成品,供給附近的火鍋店、串串店以及燒烤攤。
幾年下來,肉丸大叔的口碑越來越好,生意越做越大,楚溪客無意中聽過一耳朵,說是這位大叔每年的淨利潤至少七位數。
楚溪客決定效仿這位大叔,做豬肉丸。
他已經考察過了,長安城中的酒樓食肆肉丸湯是必點的菜品,再加上燒烤攤火爆一時,炸丸子、烤丸子、蒸丸子風靡一時,若是能把這個生意吃下來,搞錢大計定會來個開門紅。
楚溪客找到了賣幹果的湯老四。
湯老四並非口齒伶俐的類型,看上去十分厚道,從不與人起紛爭,天生就帶著“老實人”的氣息,這樣的人反倒容易讓人相信,是推銷的一把好手。
楚溪客在攤位上做牛肉丸,分裝好了請湯老四去推銷。
有了上次的“雅間事件”,各大酒樓食肆再也不敢瞧不起美食街了,說話十分客氣,然而當場拍板的卻不多。
湯老四道:“隻有一家點頭要訂,具體的數量及價錢還得請小郎君過去詳談。”
楚溪客忙問:“是哪家?”
湯老四笑笑,說:“老熟人了,祥雲樓。”
楚溪客心頭一動,可不就是老熟人嗎,他買烤全羊是在祥雲樓,買便宜的鵝掌雞皮是在祥雲樓,起初建廊橋錢不夠,祥雲樓主動送來一萬貫,隻說是為了客人往來方便,再後來,廊橋美食街開張四處為女客尋雅間,又是祥雲樓第一個站出來支持……
傳說祥雲樓背後的東家是五公主,此刻,楚溪客卻隱隱意識到什麽。
他親自去了一趟祥雲樓。
之前,楚溪客在大堂薅過羊毛,在側門買過便宜的下腳料,還去樓上訂過雅間,直接被帶到後院的廂房還是頭一回。
引路的跑堂停在門口,請楚溪客一個人進去。
屋子裏不像會客的小廳,倒像是主人家的起居室,柔軟的波斯地毯,滿月形的軒窗,胡桃木的雕花書案,素雅又別致的擺件,處處透著股熟悉的氣息。
楚溪客心跳有些快。
他卜楞著腦袋四處張望,沒有發現第二個人,也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是失望更多些。
好一會兒,負責接待的掌櫃才來了。
掌櫃姓林,對楚溪客十分客氣,隻象征性地講了講價,就一口氣定了五十斤,完了還笑眯眯地加了一句:“這是一日的量。”
楚溪客愣了愣,提醒道:“以楚記肉丸的大小,五十斤的話少說有一千五百個,祥雲樓一日能用這麽多嗎?”
林掌櫃顯然早有準備,道:“這個小郎君不必多慮,咱們東家除了祥雲樓還有別的產業,五十斤肉丸還是吃得下的。”
楚溪客在心裏悄悄打了個問號,隱晦地試探道:“湯四哥帶來的肉丸林掌櫃可嚐過了,和祥雲樓原有的相比味道如何?”
林掌櫃笑容一頓,眼神有些發飄,似乎朝著某個地方瞄了一眼,含混道:“楚記的肉丸味道自是鮮美軟糯,比祥雲樓的好上許多,不然東家也不會定下不是?”
楚溪客抿了抿唇,他基本已經可以確定林掌櫃沒有吃過自家肉丸了。因為,楚記的肉丸特色在“手打”二字,口感彈滑勁道,而不是鮮美軟糯。
可見,祥雲樓背後的東家並不在意肉丸的質量,隻是為了幫他。
楚溪客想到一種可能,心裏有些亂。
他沉吟片刻,道:“五十斤肉丸數量有些大,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出來,還請林掌櫃寬限一日,我回去同家人商議一下,若確定能做,再與您立下字據,可好?”
林掌櫃一聽就知道是自己露餡了,唯恐楚溪客心裏不痛快,連忙往回找補:“成,小郎君盡管商量,咱們這邊都好說……你看,來了這半日,連口茶都沒準備,說出去難免叫人念叨我祥雲樓招待不周。”
說著,就要給楚溪客泡茶。
可是,他似乎對屋裏的布局不是很熟悉,眼睛看了一圈都沒找到茶壺。
反倒是楚溪客,手習慣性一伸,就碰到了一個胖嘟嘟的小陶罐,那個罐子放在那裏不注意看還以為是個小擺件,實際裏麵盛的是蜂蜜水。
“啊,原來在這裏,許久不用,倒是忘了。”林掌櫃訕訕一笑,連忙給楚溪客倒了一杯。
“多謝林掌櫃。”楚溪客喝了一口,是記憶中甜絲絲的味道。
至此,他心裏的答案徹底清晰了。
祥雲樓背後的東家是鍾離東曦。
那個屢次披著馬甲幫他的人是鍾離東曦。
他用了很大的毅力才神色如常地走出了祥雲樓。
隻是,走了沒多遠,林掌櫃又追了出來:“小郎君留步,咱們東家讓我給您帶句話——
“如祥雲樓這種經營多年的食肆都有慣用的廚子,各人與各人的手藝並不相同,若一時換了,客人們恐怕不會買賬。
“因此,小郎君若想取而代之,就得拿出更有特色的東西,旁人學不來,隻有‘楚記’能做,全長安的客人隻認這一口,到那時就不是小郎君上門遊說,而是各大酒樓食肆上趕著下訂單了。”
楚溪客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鍾離東曦明明知道現在的肉丸不是很好,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要下訂單,即便馬甲掉了,還要派人追出來提點他。
可是,為什麽呢?
他難道一點都不怪他嗎?
楚溪客抬頭看向祥雲樓,他知道,此時此刻鍾離東曦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
楚溪客沒有因為祥雲樓的東家是鍾離東曦就急著劃清界限,他感激鍾離東曦的好意,反過來,也想用更好的東西來回報。
鍾離東曦說得沒錯,要想搞分銷,就得獨一無二,別人學不來,也做不到。
顯然,普通的豬肉丸已經不能滿足這個條件了,楚溪客打算放個大招——
撒尿肉丸。
據楚溪客所知,“撒尿牛丸”起源於順治年間,這個時代的長安城還沒有出現。有趣的是,直到21世紀,還會有一些人搞不懂撒尿牛丸為什麽可以“一口.爆汁”,甚至有人猜測裏麵的湯汁是用針筒填充進去的……
楚溪客打算利用這個噱頭,好好地炫上一手。
這個時代耕牛不能隨意宰殺,因此楚溪客不打算做牛肉丸,而是改用豬肉。
豬肉丸的做法雲柱已經很熟練了,楚溪客照例把捶肉的活計交給他。
關鍵是內餡。
正宗的撒尿牛丸內餡用的是蝦肉凍,而且是新鮮的瀨尿蝦,也就是皮皮蝦,本地人習慣叫“蝦蛄”。然而,楚溪客在各大魚行轉了一圈,一條蝦蛄都沒找到。
最後,隻能用青蝦。
但是,青蝦的肉質和口感與蝦蛄都有區別,無論如何攪打都很難做出蝦蛄那種細膩鮮美的湯汁。
楚溪客無意中看到雲娘子在熬豬皮凍,突發奇想,把豬皮凍和蝦泥摻和到一起,裹入肉丸中,冷水定型,慢慢煮至熟透,拿給大夥品嚐。
雲柱最心急,一口咬下去,湯汁瞬間匯成細長的水柱,滋了對麵的雲飛滿臉。
雲飛端起長兄的款,繃著臉訓斥:“一說吃就不管不顧,像個什麽樣子。”
雲柱縮著脖子給他擦了擦臉,小聲哼哼:“不怪我,都是這湯汁太調皮了,你吃你也噴。”
“那不能夠。”雲飛信心滿滿地咬下去,然後,滋到了楚溪客身上。
雲飛臉都白了:“師、師父,我不是有意的,是這個湯汁太調皮……”
楚溪客渾不在意地甩甩袖子,笑道:“這下知道為何要叫‘撒尿肉丸’了吧?”
一家人齊齊點頭。
再吃起來,便不由自主帶了些儀式感——
先斯斯文文地咬上一小口,在肉丸頂端開上一個小窗,再吸去裏麵的湯汁,最後剩下細嫩的蝦肉和其餘肉丸,可以細嚼慢咽,也可以一口吞下,各有不同的滋味。
到底是親手做的,楚溪客竟覺得比上輩子在店裏吃的那種味道還鮮美。
薑紓給出了很高的評價:“豬皮凍做成的湯汁味道比蝦肉凍濃厚,若用在牛肉丸中稍顯突兀,換成豬肉丸就剛剛好;蝦肉粒混跡其中,用湯汁的溫度慢慢烹熟,十分彈滑爽口,倒比打成肉泥口感更好。”
楚溪客舒了口氣,看來是成功了。
“喵~”
桑桑被香味吸引過來,揚著小腦袋要肉吃。
“桑桑也想幫忙試吃嗎?”
“喵~”
楚溪客舀給他兩顆。
桑桑自己吃了一顆,打算把另一顆叼起來拿給小虎斑吃。隻是它的嘴太小了,肉丸一下子掉到地上,竟像皮球那般彈了起來!
桑桑歪歪腦袋,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到口的肉肉自己跑了,連忙“喵喵”叫著去追了。
沉寂了好幾日的薔薇小院,終於再次傳出陣陣笑聲。
隔壁,翠竹大宅。
鍾離東曦看起來很正常,和從前一樣按時起床,彈琴練劍,處理公務,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越是這樣,雲字輩四人組心裏越忐忑。
雲崖一臉擔憂:“你們有沒有覺得,殿下最近就像個木偶?”
雲浮猛點頭:“走起路來就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步幅都一樣,飯量也小了,幹抓著筷子不往嘴裏送,還整夜不睡覺,就那麽瞪著眼躺著……再這麽下去,我擔心殿下的身子還不如在洛陽的時候呢!”
雲煙道:“我去把小郎君抓過來,扒光了,丟**。”
雲霄連忙攔著她:“誒,別衝動,要智取。”
其餘三人異口同聲:“如何智取?”
雲霄搖了搖折扇,揚聲道:“雲浮啊,殿下用膳沒有?”
雲浮眨了眨眼,連忙扯開嗓子,衝著竹牆的方向大聲說:“沒有啊,殿下已經三天不吃飯了,也不知道這樣下去身子受不受得住!”
雲崖緊接著配合道:“可別像之前在洛陽那會兒,動不動就昏迷個十天半月啊!”
雲煙雖然沒有明白,但聰明地選擇不吭聲。
雲霄無聲地豎起大拇指,扭頭看向薔薇小院,眼底的神色卻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樂觀。
薔薇小院。
楚溪客心裏明白這些話是說給他聽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心軟。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萬一鍾離東曦真的沒有好好吃飯怎麽辦?他在洛陽的時候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那副蒼白的身體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暗傷,如果因為他的關係,讓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以至於舊傷複發,提前死掉,那麽他做的一切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楚溪客回到灶間,親手做了一份肉丸粉絲湯。從捶打豬肉到熬製皮凍,每一步都親力親為。
櫥櫃裏有一隻厚胎青瓷碗,是楚溪客央求薑紓為鍾離東曦燒製的,獨屬於他,別人都不會用。
此刻,楚溪客就用這隻碗裝了肉丸,端到了東暖閣。
對麵,西渚軒的窗戶開著,似乎它一直開著,晚上也沒有關,就像在特意等誰似的。
楚溪客把東暖閣的窗戶拉開,兩間屋子就像從前那樣僅有一步之遙了。
中間搭著一個厚實的踏板,是鍾離東曦放的,原本說的是方便楚溪客隨時“回娘家”,沒想到他第一次用就是為了離家出走。
楚溪客探著身子,把熱騰騰的丸子湯放在上麵,然後用樹枝敲了敲對麵的窗欞。
“咚——”
“咚——”
“咚——”
“咚!”
三長一短,是吃飯。
這是楚溪客之前定下的約定,不知道鍾離東曦現在還願不願意遵守。
楚溪客靜靜地等了一會兒,鍾離東曦沒有出現。他擔心肉丸會涼,就拿起樹枝,又敲了一遍。
最後一聲剛剛收音,鍾離東曦就從窗扇後閃身而出了,沒有再讓楚溪客多等一瞬。
單方麵冷戰到他的鹿崽第二次敲響窗欞,就是鍾離東曦全部的驕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