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日, 楚溪客和鍾離東曦的角色好像發生了互換。
楚溪客像個大人那樣關心鍾離東曦:“不管怎麽說,都要好好吃飯呀。”
鍾離東曦就像個讓人操心的叛逆少年,不吵不鬧但會強嘴:“每天都有吃。”
楚溪客歎了口氣:“重點是‘好好吃’, 你看你都瘦了,臉色也不太好。”
鍾離東曦就抿著嘴不說話了, 委委屈屈的樣子。
楚溪客就更忍不住心軟了, 連忙說:“給你煮的肉丸湯,加了粉絲和波斯菜,快嚐嚐吧!”
“有鴨血嗎?”鍾離東曦冷不丁問。
楚溪客一下子被問愣了,下意識道:“今日沒有買到新鮮鴨血, 你要想吃,我下次加上試試。”
“嗯。”隻要有下次就好。
到了下次, 他還可以要求加豆泡,下下次換成鵪鶉蛋, 下下下次還會有別的東西,這樣一來, 鹿崽親手做的肉丸湯吃到了,人也每天能見到。
鍾離東曦算盤打得脆響, 麵上依舊是那副“蒼白柔弱”的樣子,夾起肉丸吃了一口。
楚溪客沒有勇氣一直看著他, 擔心自己會忍不住撲過去:“你慢慢吃, 我先去忙了……對了,會有湯汁滋出來,小心燙到。”
話音剛落,鍾離東曦原本三分力道頓時變成了七分, 果然有湯汁滋了出來。
楚溪客一副“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但我沒有證據”的表情。
鍾離東曦委屈的模樣渾然天成, 毫無表演痕跡。
楚溪客認命地妥協了,跑到樓下去給他拿湯匙,順便給自己盛了一碗肉丸湯,現場教學。
“像這樣,先用湯匙舀一顆肉丸,輕輕咬一口,這叫‘開小窗’,可以看到肉丸裏的湯湯水水,先吹涼,然後吸一口。把湯汁吸走之後,就不用擔心被燙到了,這樣就可以放心吃剩下的肉丸和蝦肉了。”
楚溪客說一步,鍾離東曦就做一步。小郎君清亮的嗓音比最名貴的安神香還要管用,鍾離東曦躁鬱多日的情緒就這麽一絲一縷地被撫平了。
楚溪客看著他吃完,忍不住問:“你覺得好吃嗎?”
“好吃。”鍾離東曦點了下頭,還不忘加一句,“有鴨血就更好了。”
楚溪客笑起來:“知道了,下次會準備鴨血的。”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承諾了什麽,楚溪客的心跳有些慌亂,理由都沒找就關上了窗戶。
雖然窗扇關上了,鍾離東曦晦暗的心底卻重新燃起一簇小火苗。
他的鹿崽還是擔心他的,擔心,說明心裏有他,隻要心裏有他,就好辦了。
***
與此同時,西暖閣。
賀蘭康笑得不行:“你說這倆小子在搞什麽玩意,這親算是成了還是沒成?”
薑紓的視線落在畫紙上,緩緩描畫著,說:“如果這個坎能過去,就再也沒有什麽能拆散他們了。”
倘若沒有這件事刺激,楚溪客隻會一味沉溺於“夫君貓貓小燒烤”這種安穩悠閑的生活,為了避免成為他“夢裏”的那個人而走向另一個極端。一旦危機到來,可能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所以,即便明知楚溪客鑽了牛角尖,薑紓也沒有勸阻,這些事終將由他一一經曆,經曆過後才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路。
同時,也算是對這段感情的考驗吧,畢竟,僅憑幾根烤麵筋的情分,還談不上生死相許。
賀蘭康勾住薑紓的腰:“阿紓,你和崽崽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薑紓笑著點點頭:“你猜對了。”
賀蘭康眼神危險:“是你自己說出來,還是讓我去查?”
薑紓驕傲地抬起下巴:“我要為崽崽保密,不能說,你也不許查。”
賀蘭康憤憤地啃了他一口,不滿又挫敗:“阿紓,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是會選擇崽崽,丟下我,是不是?”
難道不是你先放棄我的嗎?
想到楚溪客“夢裏”他和賀蘭康的結局,薑紓心底的質問終究沒有說出口,而是用調侃的語氣說:“賀蘭大將軍該不會是在吃崽崽的醋吧?”
“一個洞房花燭夜都能離家出走的小毛孩,我吃他的醋?”
賀蘭康把薑紓攔腰一抱,放到了書案上,高大的身軀隨即壓了下去:“這叫讓他看看,什麽叫成年人的愛情!”
薑紓沒像之前那般抗拒。
不得不說,楚溪客的“夢”也給他提了個醒,倘若那就是他與賀蘭康避無可避的命運,他希望還在擁有的時候多珍惜一些。
賀蘭康察覺到了他青澀的迎合,幾近狂喜,一不小心就孟浪了些……
***
一碗肉丸湯,不僅讓鍾離東曦重燃希望,還給了楚溪客絕妙的靈感。
“辦卡送肉丸,還連送十天?”
就連最聰明的雲竹都有些不解:“一張卡十文錢,每日進店送四個肉丸,連送十天就是四十個,四十個肉丸的成本可是遠遠超過十文的。這樣一來,辦卡的人越多,賠的錢就越多。”
楚溪客卻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我敢說,不僅不賠,還能賺一些。要不要打個賭?”
雲竹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不僅擁有最強大腦,還懂得審時度勢:“既然小郎君這般篤定,就一定有應對的法子,必輸之局,我就不賭了。”
“你不敢賭,我來賭!”五公主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
楚溪客愣了一下:“公主是不是走錯門了?”
五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是來看我阿嫂的,你說我有沒有走錯門?”
楚溪客摸了下鼻子:“那個,鍾離公子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某人洞房花燭夜離家出走嗎?”五公主自顧自坐到石桌旁,一臉調侃,“不用阿兄說,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了。”
楚溪客臉有點疼。
五公主依舊不肯放過他:“這茶我可不敢亂喝,喝上一口是要還禮的。”
楚溪客看出來了,五公主是來給鍾離東曦撐腰的,就……突然有種負了良家兒郎,被人家親眷打上門的心虛感。
楚溪客正尷尬,竹牆那邊就傳來鍾離東曦的聲音:“小五,休要胡鬧。”
五公主氣道:“他那麽對你,你還護著他!”
鍾離東曦頓了一下,說:“過來。”
五公主氣哼哼地跺跺腳,臨走前還不忘丟給楚溪客一句:“別忘了賭約,要是你輸了,就把洞房花燭夜賠給我阿兄!”
楚溪客:“……”
突然有點想輸是怎麽回事?
奈何實力不允許。
作為楚記小燒烤的獨家美工,會員卡照例是薑紓設計並完成的,鵝蛋大的一片,外圈是淡青色帶著自然冰紋的陶瓷,內裏鑲嵌著原色的桃木片,木片正麵雕刻著“楚記”的字樣,背麵勾勒著五穀植物,交纏成一個精巧的花環。
第一批樣品做出來,楚溪客都驚呆了:“我隻是想要一個簡簡單單的會員卡,阿爹為什麽搞出來一件藝術品?”
薑紓每次做了這些小手工,一旦被誇,比他讚揚他學問好還高興:“既然覺得可以,就拿去用吧!”
“我突然覺得一張會員卡賣十文虧死了,這麽好看,一百貫都有人買吧!”楚溪客彩虹屁吹得真心實意。
不出他所料,第一批會員卡發出去不久,就有人認出了薑紓的筆跡,成群結隊地湧進美食街。
就算那些不認識薑紓的,看到這麽精美的小玩意也忍不住心動,有人突發奇想,打了孔編了絡子,像玉佩一般掛到了腰上。
瑩潤的陶瓷配著寓意美好的桃木,在街上一晃,沒有人不動心的。
不出一日,一百個會員卡就賣光了。
那些去得晚買不到的也不肯走,硬是把錢塞到楚溪客手裏,爭先恐後地要預定。
楚溪客被這架勢嚇到,生怕累到薑紓,因此一個都不敢辦了:“實在抱歉,咱們第一批會員卡是回饋給老客戶的,限量一百份,今日已經售罄,明日再辦就是普通的竹板了……”
眾人一聽,紛紛哀嚎起來。
轉頭就有人喊出大價錢要收購這批會員卡,據說,美食街閉市的時候已經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價格。
有了這麽一出,不用楚溪客費力宣傳,“楚記會員卡”就揚名全長安了。
剛好,到了秋日,涼皮攤的生意漸漸冷清下來,楚溪客幹脆把牌子一換,改成了“楚記丸子鋪”。
依舊是雲娘子坐鎮,丸子都是一早在家裏煮好的,拉到攤子上加配菜做成丸子湯就好。
配菜方麵還是鍾離東曦給的楚溪客啟發,除了菠菜和粉絲,又加上了豆皮、豆泡、鴨血、鵪鶉蛋等。
按照之前說好的,客人進店,憑會員卡可以領四個丸子,限期十日,每天可以領一次。
不成想,第一天都烏拉拉湧進一大幫人,幾乎把美食街的條凳都坐滿了。有人是憑著會員卡來領丸子,也有人是單純來瞧熱鬧的,就想看看十文錢是不是真的可以買到四十個肉丸子。
雲柱都快哭了:“小郎君,真要白送啊?”
雲飛雖然相信楚溪客,但他更相信楚溪客做肉丸的手藝,這麽好吃的肉丸,白送四十個,想想就要虧本啊!
雲娘子也有些忐忑,看著那長長的隊伍,握著勺子的手都隱隱發顫。
楚溪客則是一派從容的樣子,盛上丸子,不忘笑容滿麵地問上一句:“那頭還有葷素配菜好幾種,客不如去瞅瞅,看有沒有合口味的。”
瞧著他笑盈盈的樣子,客人們心裏也舒坦,十個裏有十個會去雲娘子那邊瞅上一眼。
那些配菜做得很是誘人,分量也不少,還能用牙簽試吃一點。十個試吃的客人,又有七八個掏錢買了配菜,其中至少一半人都是葷素搭配著要了好幾樣。
楚溪客的大招還在後麵。
楚雲和下了值,帶著幾個金吾衛的兄弟過來捧場,其中就有那個叫林二郎的。
自打林二郎在獵宮幫了楚溪客一次,兩個人就漸漸地熟悉起來。楚溪客發現這林二郎是個頭腦靈活的,於是把這個艱巨的任務拜托給他。
林二郎開始了他的表演:“嘿!頭兒,怎的我碗裏就四個孤零零的丸子,你這邊就花裏胡哨一大堆?”
楚雲和被他那聲誇張的“嘿”嚇了一跳,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搞什麽鬼,我碗裏這些還不是你方才一股腦堆進來的?!
林二郎看他也像傻子,毫不尷尬地唱獨角戲:“嘿!竟然有鴨血,這滑滑嫩嫩的,一看就好吃!嘿!還有鵪鶉蛋呢?好些年不吃鵪鶉蛋了,讓我也嚐嚐!嘿!還有豆泡呢?這豆泡都吸飽湯水了,咬一口都是肉味啊!”
聽他這聲情並茂一通吆喝,那些原本不是奔著丸子湯來的,也不知不覺排到隊伍後麵,買鴨血粉絲豆泡鵪鶉蛋去了……
不用等到第十天,當天晚上,楚溪客就抬了滿滿一筐銅錢回去。
雲柱和雲飛一路上都是傻呆呆的。
雲柱甚至哭唧唧地跟薑紓告狀:“不對,這肯定不對,小郎君一定是從別處搬來的錢,逗咱們玩兒呢!”
雲娘子噗嗤一笑,顯然,她已經明白過來了。
雲竹稍稍一問,也很快想通了。
雖然最初的四個丸子是送的,但是配菜得花錢買啊,大多數客人單吃四個丸子根本吃不飽,少不得買完配菜,還要另外花錢加一份丸子,裏打外出,可不就是為了四個免費的丸子花了更多的錢嘛!
最要緊的,還是打出去的名氣。
在信息傳播途徑單一的古代,口碑就得靠人喊出去,稍微搞點花樣,第二日就會傳得人盡皆知。有人好奇,有人跟風,一串串小錢錢就拍著翅膀飛到楚溪客兜裏了。
竹牆那頭。
五公主像個鬥敗的小波斯貓:“這下輸了,沒辦法讓小郎君把洞房花燭夜賠給阿兄了。”
鍾離東曦從楚溪客滔滔不絕的講述中回過神,毫不吝嗇地露出笑模樣:“無妨,再接再厲。”
五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