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跑了。
先前預備了兩次離家出走都沒走成,這次洞房花燭夜,卻真走了。
鍾離東曦婚服都脫了, 楚溪客說要尿尿,從西渚軒爬到東暖閣, 背上小包袱, 親了親桑桑,給薑紓留了一張字條,就摸著黑悄悄出了門。
西渚軒。
鍾離東曦赤著上身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瘦削的少年躡手躡腳下了樓, 就那麽一步接一步走出了他的世界。
暗夜的冷風吹在他身上,他卻毫無所覺, 因為沒有什麽比他的心更冷了。
“是我做得不夠好嗎?還是這個婚床他不喜歡?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去問問, 哪裏不好,我都可以改……”向來運籌帷幄的前太子殿下, 驚慌得像個丟了玩具的孩子。
薔薇小院。
薑紓同樣久久不能入睡,一幅小像描了許久, 卻尋不到合適的顏色。
賀蘭康給他搭上一件披風,順勢將人摟進懷裏:“你那麽痛快地同意他們成親, 就是料到了會有這一出嗎?”
薑紓輕歎一聲:“崽崽的身世是他心裏一個不好解開的結, 鍾離家的小子又有事瞞著他,這個坎他們終究要靠自己邁過去。”
即便他仗著長輩的身份,也沒有資格橫加阻撓。
賀蘭康酸溜溜地咬了下他微涼的耳尖:“你當初要是對我這麽寬容,也不至於分開十五年。”
薑紓動作一頓, 聲音微涼:“你覺得是我的錯?”
賀蘭康剛剛說出來就後悔了, 連忙抱住人親了親:“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不該跟那丫頭定親,即使是假的也不成……”
薑紓卻不肯聽他說了,冷冰冰地推開他,大步回了臥房,啪的一聲甩上門。
賀蘭康的鼻尖險些被門板砸到,
“臭小子,回來再收拾你。”他懊惱地拍了拍腦門,暗搓搓地把這筆賬記在了楚溪客頭上。
……
楚溪客還沒走到東門就慫了。
大半夜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風呼呼的,像是枉死的冤魂在悲號。
楚溪客慫唧唧地縮著脖子,沿著牆根慢吞吞地走著,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不然我先回去,天亮了再離家出走?”
“呐,我可不是後悔了,隻是怕死而已。這大晚上的,萬一我被今上派來的刺客暗殺了,阿翁、不是,阿爹會難過的,那個誰……也會難過吧。”
楚溪客給自己找了個好借口,非常愉快地轉過身,猛地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嗖地一下縮進了牆角:“好漢,劫道不劃算,讓我回家,給你十貫!”
對方輕笑一聲,粗聲道:“本好漢不劫財,隻劫色。”
楚溪客聽到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撲過去,險些喜極而泣:“阿兄,你怎麽在這兒?”
楚雲和道:“喝完喜酒想著鬧個洞房來著,誰承想新嫁郎居然越窗而逃,這不過來瞧瞧熱鬧嘛!怎麽,終於發現那個‘鍾離公子’是披著美人皮的妖魔鬼怪了?”
楚溪客臊得不行,紮著腦袋不說話。
楚雲和輕歎一聲,戳戳他的發冠:“是回去,還是跟我走?”
楚溪客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訥訥道:“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暫時不想回去。”
楚雲和拉了他一把:“那就跟我回侯府。”
楚溪客猛地搖搖頭:“不成,雖然我帶球跑、不是,離家出走了,但也不能跟另一個男人回家啊,會傷害鍾離公子的。”
楚雲和噗嗤一笑:“褲子脫到一半臨時落跑就不傷害他了?”
楚溪客心虛地嘟囔:“總歸是能少傷害一點兒就少傷害一點兒叭。”
楚雲和嘖了聲:“我都忍不住同情那小子了。”
楚溪客清了清嗓子,厚著臉皮問:“有沒有可以暫時落腳,又不會引起誤會的地方?”
楚雲和想了一下,說:“和尚廟。”
楚溪客:“……”
終歸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好在,他不用去荒山野嶺的小廟,平康坊南門東邊就有個菩提寺,之前楚溪客給薑紓和楚雲和的“平安符”就是在這裏求的。
守門的小沙彌待人和善,聽說他想借住一晚,沒有多問,當即就帶他去了一間佛堂,堂中有蒲團,還有簡單的被褥,想來時常有一時困頓的人前來借宿。
楚雲和原本想留下陪他,被楚溪客趕走了。於是,安靜的佛堂就剩下他一人了。
靜下心來,楚溪客才有時間梳理紛亂的情緒。
《血色皇權》中攻受之間狗血的感情糾葛已經成了他的心魔,說白了,整篇文的悲劇都是因為這倆人所謂的“虐戀”搞出來的。
有一個吐槽評論總結得很好——如果不是攻受之間想愛不能愛、愛不起又非要愛,也不會連帶著惹出那麽多衝突,讓身邊的人一個個跟著陪葬!
楚溪客之所以痛快地答應“鍾離公子”的求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以為自己喜歡上了別人,徹底擺脫了劇情的控製,萬萬沒想到,鍾離公子就是“主角攻”!
這樣的發展,令楚溪客毛骨悚然。
這是不是說明,他永遠無法擺脫原書劇情?無論他如何逃避,努力與原書設定背道而馳,最後還是會被那隻無形的大手拉回既定的軌道?
他怕的不是“主角攻”,而是故事的結局。
倘若他這一次屈從於自己的感情,是不是會一步步被劇情捆綁,像“主角受”那樣因為和“主角攻”的身世問題而引發一係列事件,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直接或間接地為他而死?
楚溪客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成為特別的那一個。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過人的智謀與堅定的毅力,所以,他沒有絲毫信心認為自己能比主角受做得更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命避免被原書劇情拽著走。
“我本來也沒有很喜歡他,對不對?”
“隻是認識了半年而已,哪裏就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了?”
“我不去招惹他,對他才是更好的。”
“說不定過兩天他就能找一個更乖更俊俏的,麵筋比我烤得還好吃。”
“對的,沒有誰少了誰是活不了的,三天,最多難過三天就要開心起來呀!”
“……”
楚溪客假裝若無其事地碎碎念著,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掉下來。
他比自己以為的更舍不得這段感情。
這一天實在經曆了太多,成了親,喝了酒,哭了一場,不知不覺就趴在蒲團上睡著了。
靜謐的佛堂中,啜泣聲漸漸變成了綿長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便有輕緩的腳步聲響起來。
鍾離東曦執著地穿著那身“東曦既駕”的婚服,和楚溪客身上這套“桃之夭夭”很是般配。
隻是,楚溪客這套已經皺皺巴巴了,還沾了淚水和灰塵。鍾離東曦那身卻保管得很好,一條褶皺都沒有,單膝跪地的時候還會十分愛惜地把衣擺拖起來。
楚溪客像隻小烏龜一般趴在蒲團上,臉上掛著淚痕,睡得不大安穩,瞧著可憐兮兮的,讓人一看就心軟了。
尤其,還是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鍾離東曦終究是氣到了,氣他不講信用離家出走,一邊生氣一邊把人抱到旁邊的鋪蓋上,蓋上被子,還壓了壓被角。
這一晚,原本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鍾離東曦就這麽看著楚溪客熟睡的臉,一個人待到了雞鳴時分,以這種特別的方式完成了彼此的婚儀。
第二天,楚溪客推開門,就看到了他。
鍾離東曦站在菩提樹下,戴著好看的頭冠,穿著和昨日一樣的衣裳,熹微的晨光穿透薄薄的霧氣照在他的婚服上,真正的旭日與畫中的旭日交相輝映,很是好看。
可是,他的臉色蒼白疲倦,眼睛裏也沒了昨日的神采。
楚溪客禁不住紅了眼圈。
成親後的第二日,他們原本應該相擁著在**醒來,就算他早起一步,他也該迎上去給他一個早安吻的。
可是現在,什麽都不能有了。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說話,各自燃了香,跟著佛堂中的小沙彌做早課。
悠遠的誦經聲讓楚溪客的心漸漸沉靜下來,同時也給了他勇氣。他偏頭看著鍾離東曦,問:“你許願了嗎?”
鍾離東曦說:“不需要許。”他從始至終,求的不過是一個他而已。
“我許了。”楚溪客說。
上一次,他就是在這個佛堂求了兩個“平安符”,一個給了楚雲和,保佑他不被主角受連累,一個給了薑紓,希望他盡快醒來。結果,當天夜裏,薑紓真的醒了。
所以,楚溪客覺得這個佛堂很靈驗,因此剛剛就鄭重地許下了願望,或者說承諾——
既然《血色皇權》中的悲劇是因為主角受和主角攻的“虐戀”引起的,那麽不妨就讓這段感情暫停一下吧!
他不會再鹹魚下去了,要努力推進劇情,做好萬全的準備,直到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好的結局,再把他的“主角攻”追回來。
如果,他還願意要他的話。
萬一、萬一悲劇的結局終究躲不過,如果必須有人死掉的話,那就讓他死吧!阿爹,雲和阿兄,鍾離公子,這些他在乎的人,都要好好的。
……
在菩提寺吃了一頓齋飯,楚溪客就背上小包袱,決定回家了。
來的時候是他自己,回去的時候有鍾離東曦陪著。牛車停在拐角處,兩個人都沒有上去的意思,就這麽肩並肩走在街上。
一件“桃之夭夭”,一件“東曦既駕”,明明主題不同,卻讓人一看就認定是一對。路上的行人紛紛看過來,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會笑嗬嗬地說上一聲:“新結契的小郎君啊,恭喜恭喜!”
楚溪客就會禮貌地表達謝意。
他想,這或許是他唯一一次和他的伴侶並肩走在陽光下了,所以想把最好的一麵展現出來。
若有來生,可堪回憶。
走得再慢,也有盡頭。
鍾離東曦終究不甘心,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溫聲說:“早膳想吃什麽?我讓廚下準備。”
楚溪客仰頭望著他,澄淨的眸子表達著最殘酷的意思:“對不起,我們不能成親了。”
鍾離東曦眼底稚嫩的慌亂泄露出來:“為什麽?”
楚溪客坦誠地說:“因為你是皇長子。”
鍾離東曦:“你先前不是知道嗎?”
楚溪客搖搖頭,滿心愧疚:“對不起,是我弄錯了,我一直以為你是皇四子,倘若知道你是皇長子,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招惹你。”
現在想想,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遲鈍。
在五公主叫他“兄長”的時候,在他承認自己是“李東曦”的時候,在他以為的那個“皇長子”和五公主一起中毒的時候,在他拿出傳國玉璽求長輩允婚的時候,他原本都有機會猜到他的真實身份。
鍾離東曦從始至終都未曾隱瞞過,是他自己潛意識中不敢往那方麵想。
鍾離東曦放下驕傲,努力爭取:“是因為我被廢了嗎?鹿崽若是想要,我可以重新爭取那個位子,或者你想報仇對嗎?我和你一起,即使搭上這條性命都在所不惜。”
“我不要你的命!”
楚溪客聽到句話,情緒終於繃不住了:“我就是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才違背心意和你分開,鍾離公子、不,鍾離東曦,你記住,你這條命非常非常寶貴,是我們用相守餘生的諾言換來的,我不允許你不珍惜,決不允許!”
鍾離東曦眼中也有了淚光:“可是,鹿崽,在性命和與你相守之間,我隻想選‘相守餘生’,你讓我選一次,好不好?”
楚溪客搖搖頭,不行,不可以,他舍不得。
他會努力,再努力,非常努力地保證,每個人都不死。隻要不死,就還有希望。
倒塌的竹牆被雲飛和雲柱扶起來了。
薔薇小院與翠竹大宅重新隔開,沒有了往日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