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火車,聽起來有點搞笑,仔細琢磨一下並非不可行。
首先, 平川如今有了煤炭和高溫窯,早就有條件煉製出鐵軌和輪軸所需的錳鋼和灰鑄鐵。
其次, 就像楚溪客說的, 平川如今有錢又有人,數十萬屯田兵哪怕一人鋪一米,那也是幾十萬米,從平川通往西域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而且, 楚溪客對鐵軌的要求不高,能夠撐得起一噸重的貨箱, 挽用馬跑在上麵別輕易翻車就夠了。
關於鐵軌的知識點,楚溪客雖然一知半解, 但他身邊都是聰明人呀,他把自己知道的三言兩語一說, 自然有薑紓和鍾離東曦去找人合計。
很快,工部就定出一套連楚溪客都覺得驚歎的方案。
首先是道床的鋪設, 和現代鐵軌差不多,先確定好路基和坡度起伏, 再埋設中心樁、水平樁和骨架。
然後是鋪設道碴和枕木, 上下鋪兩層,最大限度地固定住鐵軌,使其在反複碾壓、雨雪侵蝕之下不至於變形、斷裂。
路線的選擇也十分巧妙,很好地避開了河流和沙漠, 可以一路順順當當地通往玉門關。
最讓楚溪客讚歎的還是工部關於馬行道的設計。
因為是馬拉, 而不是車頭帶動, 所以需要留出跑馬的通道。工部提出,可以在路旁種上耐寒耐幹旱的牧草作為馬行道。一來,牧草的根係可以起到固定泥土的作用;二來也能用作挽馬的草料。
楚溪客毫不猶豫地批了個大大的“準”字。
接下來,就是熱火朝天的勞動過程了。
楚溪客首先鋪設的是從平川到玉門關這段路,中途經過的涼州、甘州、肅州早就成了平川的小弟,賀蘭康隨隨便便寫個小紙條,各地駐軍就會上趕著好好配合。
當然了,賀蘭康也從來不會虧待他們就對了,每次平川吃肉,再不濟都有他們的一口湯喝。
別說,有錢有人就是好辦事。
沿途各駐軍與村鎮可謂是全民出動,你挖一鐵鍁土,我刨兩根枕木,哪怕在現代都要修上一年半載的鐵路,平川城個把月就鋪好了。
當然,這也跟工部精簡了許多複雜的工序有關。
不管怎麽說,平川有鐵軌了!
平川專列,始發三關口,終點是玉門關外的沙州。
原本沒打算修到沙州,但沙州刺史聽說後,哭哭啼啼地給楚溪客發來三張小紙條,真情實感地表達對平川王殿下的仰慕之情。
殊不知,這些小紙條根本沒送到楚溪客手裏就被鍾離東曦截獲了。
為了徹底掐斷第四張小紙條的出現,王妃殿下大筆一揮,把終點往外延伸了二百裏,剛好設在了敦煌。
無數商人聞風而動,一股腦湧入原本貧瘠的敦煌買房置地,開客棧,做生意,好不熱鬧。
沙州刺史樂顛了,果然沒再給楚溪客遞小紙條,轉而送了鍾離東曦一車土特產。
鍾離東曦滿意地笑笑,不緊不慢地在沙州刺史名字下麵畫了一個代表“不足為懼”的小叉叉。
楚溪客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
九月初九,重陽節,是個登高望遠的好日子,也是平川專列首次發車的重要時刻。
三關口車站,迎門的地方是一個水泥鋪設的大廣場,廣場周遭建了一圈集裝箱似的大庫房,專門用來存放貨物。
穿過廣場,就是站台了。
站台上搭著頗有平川特色的涼亭和小紅房,房子裏沒有隔間,而是一個充滿現代氣息的“超市”,超市裏賣的是平川城的各種土特產。
放在往日,百姓們一定會忍不住進去看看,然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鐵軌上的“火車”吸引住了。
所有人都踩著台階,伸長脖子,努力去看。
首先看到的一串首尾相連的車廂,造型和現代的火車類似,但更有設計感。
最明顯的標誌就是無處不在的貓咪元素。
車身上畫著威風凜凜的虎斑貓,不是卡通版的,就是照著二桑的樣子一比一畫成的;每一節車廂上還豎著桑桑模樣的小旗子,這個就是可愛版的了。
就連車頭的造型都是桑桑的臉,圓嘟嘟一個,兩個小臉蛋剛好是左右兩個駕駛位,圓圓的眼睛是車窗,就連相連的韁繩看起來都像貓貓的胡須,當真是半點都不違和!
百姓們原本抱著敬畏的心態看著這輛“大家夥”,等到轉到正麵,心情頓時不一樣了。
“是小貓神保佑呢!”
大夥紛紛笑起來。
相比之下,拉車的挽馬看起來就相當威武了。
所謂挽馬,並非單一的品種,而是用來拉犁耕地、拖貨運輸的馬匹的統稱。
趕巧了,去年這個時候賀蘭康在吉蘭泰鹽湖附近救了一個迷路的野馬群,群中的馬匹個個高大健壯,皮毛黝黑,帥氣逼人!
尤其是帶隊的小馬王,肩峰幾乎要超過楚溪客的頭了,四肢又粗又壯,馬蹄幾乎有楚溪客的腳那麽大。
楚溪客站在它麵前的時候,需要抬起頭仰望。
他不由想起了有“萬馬之王”美譽的夏爾馬,說是馬中大象都不為過。
這群野馬的情況和夏爾馬還真挺像,性格溫順,擅長拉貨,但是——
吃得太多!
一匹野馬一天的草料抵得上三匹戰馬了!
關鍵是,它們還不喜歡被人騎。一旦有士兵坐上馬背,野馬們不發脾氣不尥蹶子,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站著,用皮鞭嚇、用草料哄都不好使。
可以說是另一種意義的“野”了。
賀蘭康在軍營裏養了這群野馬小半年,險些被吃窮,配種之後打算放生,結果這群馬卻趕都趕不走……
最後,還是楚溪客這個小富翁伸出援手,把馬群收編進了楚記商隊。
商隊的管事們驚喜地發現,野馬群仿佛有無窮的力氣,隻要讓它們吃飽,多重的貨物都能拉動。
他們好奇之下還專門做過試驗,那匹小馬王輕輕鬆鬆就拉倒了一整個集裝箱。要知道,那個集裝箱裏放的可是整整五千斤棉布!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馬能馱起的貨物和拉動的貨物是不一樣的,一匹馬能拉動上千斤的貨物,不代表他能馱起來。
能拉動就已經很神奇了呀!
因此,鐵軌建成後楚溪客第一個就想到了它們。
這群野馬處於壯年期的總共十六匹,剛好分成兩撥,一來一回不耽誤。
此刻,足足八匹皮毛黝黑、高大威武的駿馬站在鐵軌兩側,躍躍欲試地刨著蹄子。看樣子,對於接下來的體驗它們也很期待。
實際上,鐵軌修好後就已經試行過好幾趟了,遇到顛簸難行或者彎道不好走的地方,駕駛員還提出了修改意見,施工隊那邊也認真地做了調整。
今日,是第一次正式通車。
依著規矩,第一圈照例是跑空車,除了駕駛員和拉車的挽馬,車廂不拉人也不裝貨。
駕駛員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萬一車廂脫軌或側翻,他們會第一時間跳車,無需顧忌貨物。
就連韁繩上的鐵扣也是經過特別設計的,一旦發生危險,駕駛員隻需按動一個扳手,挽馬就會脫離韁繩,逃跑保命。
這是楚溪客定下的規矩,在他的理念裏,無論什麽貨物都比不上生命寶貴。
從三關口南站到北站,一刻鍾的功夫就跑了個來回。馬兒們打著響鼻,一副沒有活動開的樣子。
第二圈,楚溪客和鍾離東曦相互扶攜著登上車頭。膽子大的百姓們也在武侯的指揮下,爭先恐後地爬上了車廂。
為了參觀方便,這列車廂都是開放式,每個車廂都有數名武侯坐鎮,還在四周加了一圈安全繩,即使發生最壞的情況也能最大限度地保障百姓們的安全。
相對來說,車頭的位置反而更危險一些。
裏麵空間不算大,兩名駕駛員一左一右坐在控製台上,中間剛好有兩個位置留給楚溪客和鍾離東曦。
楚溪客雖然對火車的設計已經很熟悉了,但還是耐心地聽完駕駛員的講解,並依照駕駛員的叮囑係上了安全帶。
最後,他還笑眯眯地對駕駛員道了聲謝。
年輕的駕駛員怔了怔,情不自禁紅了臉。
鍾離東曦不著痕跡地被楚溪客往身邊拉了拉。
楚溪客悄悄勾住他的手指頭,壞心眼地享受著自家王妃的小醋意。
一聲長哨,駿馬飛馳。
馬兒們極有靈性,想來知道今日應該好好表現,因此個個精神抖擻,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
車中之人齊刷刷向後一仰,等到回過神來,車廂已然衝出兩裏地了。
整節車廂就像懸浮在空中,似乎感覺不到車輪的阻力,兩側的景物飛快後退,真如飛翔一般。
百姓們吹著戈壁的晚風,感受著這從未體驗過的速度,終於明白了,楚溪客為何費這麽大勁鋪設這樣一條隻供拉貨的鐵軌。
有了它,原本數月才能到達的地方可以縮減為十天,甚至更短;有了它,平川的百姓也能吃上新鮮的嶺南荔枝;有了它,平川的救濟糧再也不用翻山越嶺送往各州……
第三圈,第一批百姓們意猶未盡地下了車,換上第二批。
一群半大少年站在月台上,懊惱又羨慕。因為年紀小,武侯不敢讓他們上車。
楚溪客剛好看到了,笑著探出頭:“坐在前麵,怕不怕?”
孩子們完全沒料到平川王殿下會主動跟他們說話,先是一愣,很快又鼓起勇氣大聲說:“不怕!”
楚溪客笑著推開車門,把孩子們迎進車頭。
本就不算寬裕的空間頓時擠滿了人,楚溪客和鍾離東曦幹脆站起來,把安全帶圍成一圈,綁在了孩子們身上。
一雙雙清澈的眼睛充滿好奇地看著這一切,不同的夢想在孩子們心底冒出一個個小芽尖……
二桑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起初追在車廂後麵,漸漸地越跑越快,超過了拉車的馬,跑到了最前麵。
乍一看,就像一頭威風凜凜的銀色小虎在為他們保駕護航。
它背上還趴著一隻小胖貓,渾身的毛毛都被風吹炸了,小貓卻毫不畏懼,還氣勢十足地“喵喵”叫著。
就是成熟穩重又責任感極強的桑桑了。桑桑聽說楚溪客過來做“危險的事”,所以特意帶著二桑過來保護他。
遼闊的戈壁灘,除了敦實的馬蹄聲,就是稚嫩的小貓叫了。
前者令人激動,後者令人心安。
不知哪個帶頭,百姓們紛紛跪下來,虔誠祈求白虎神護佑。
“白虎神”能不能護佑平川未可知,但楚溪客卻是心裏時時刻刻都裝著百姓。
他當眾宣布——
“凡是鐵軌所過之處,當地百姓可優先交易,無論是山貨還是手工藝品,楚記一律高價收購;
“鐵路護衛隊從村民中選拔,不論年齡,不論男女,工錢月結,待遇從優;
“每個村子免費發放一節小型車廂,在不影響平川專列的前提下,村民可自由使用。”
一項項優惠政策,幾乎是在變相給村民們送錢。
楚溪客之所以如此大方,一來是為了感謝鐵軌修建的過程中各村各戶提供的幫助;二來,也是為了防止有人蓄意破壞鐵軌。
倘若由沿途的村民組成護衛隊,自發巡邏,就會大大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貨車回來的時候,沿途村民都可以賣東西給商隊,這就相當於把這條鐵軌和所有人的利益捆綁起來,但凡有手有腳有腦子的,都會把鐵軌當成自家的東西來維護。
這就是楚溪客的小心思了。
萬萬沒想到,就這樣,還是有人偷了鐵軌拿去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