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證明, 就是這麽巧。
楚溪客找到的那片石山,不是普通的花崗岩或石灰岩,而是一種可以用來做工藝品的“水成岩”。
楚溪客最初發現那個山崖, 是他和鍾離東曦第一次去賀蘭山的時候。
那片山頭多數被岩石覆蓋,偶爾長出一兩棵樹, 已經可以被譽為“樹堅強”了。偏偏讓楚溪客這個幸運崽在這片光禿禿的石崖上發現了一顆柿子樹!
不是現代長圓柿子的那種, 而是長條形的野柿子,雖是野生的品種,卻很是甜美多汁,果肉中還藏著厚厚的“舌頭”。
楚溪客猜測那應該是柿子的種子, 圓圓一片,吃起來脆脆的, 桑桑很喜歡。楚溪客每次和桑桑分著吃同一個柿子的時候,都是桑桑吃“舌頭”, 他吃柿子皮和裏麵的湯汁。
是的,楚溪客會把柿子皮都吃掉, 一點兒都舍不得浪費。
現在雖然已經成了平川王,這個習慣也沒改。
山澗中有泉水, 楚溪客顛顛地跑過去把柿子洗幹淨,自己啃掉上麵的果皮, 然後托著遞給鍾離東曦。
“裏麵有‘舌頭’, 又甜又脆,快嚐嚐!”
鍾離東曦毫不嫌棄地吃了一個,然後把剩下的推給他:“鹿崽也嚐嚐。”
楚溪客咧開嘴笑起來,雖然桑桑很愛他, 但還是會把“舌頭”都吃掉, 並不知道他也喜歡吃。他的東曦兄啊, 是第一個把“舌頭”讓給他的人!
楚溪客美滋滋地又摘了十個柿子給家人帶回去,剩下的就留給山裏的野貓、小鳥、小鬆鼠了。
他爬上爬下摘柿子的時候,鍾離東曦就選好了一塊原石。不過,他沒有直接開采,而是等著楚溪客。
這是兩個人說好的,楚溪客負責把石頭鑿下來帶回去,再由鍾離東曦雕刻成硯台,這樣一來就算是夫夫兩個共同送給薑紓的生辰賀禮了。
“夫夫兩個”這個詞被楚溪客說出來的時候,鍾離東曦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呢!
隻是,真正開采起來,出了一點點小意外。
原本鍾離東曦選了最合適的一塊,但楚溪客這個沒見過市麵的小貪心鬼,看這塊覺得像碧玉,看那塊又覺得像紫水晶,於是吭哧吭哧鑿了好幾塊下來。
最後,兩個人都是走路回去的,因為實在不好意思讓可憐的小馬馱著沉甸甸的石頭,再馱他們兩個大男人了。
楚溪客貪心有貪心的資本,因為身後有鍾離東曦給他兜著。
接連一個月的時間,鍾離東曦白天在戶部處理公務,晚上回到王宮就雕刻石頭,同時也不會耽誤和楚溪客醬醬釀釀。
好幾次,楚溪客迷迷糊糊地醒來,都看到鍾離東曦在加班加點地雕硯台。
楚溪客便披上衣服起來,幫鍾離東曦添炭火,揉肩膀,煮奶茶。有時候鍾離東曦也會把紋路簡單的地方交給他,楚溪客刻得很認真。
這下,當真是夫夫兩個合作在給長輩準備禮物了。
***
冬月初十,是薑紓的生辰。
剛好趕上休沐日,全家人都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準備。
前一晚,賀蘭康纏著薑紓鬧騰到淩晨,腹黑地讓他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這樣他才有足夠的時間給薑紓準備“驚喜”。
上一次鍾離東曦生辰宴的主題是……沒有主題,楚溪客就想著怎麽熱鬧怎麽來,壓軸的就是他那支歡脫的“秧歌舞”。
這次卻不同,有了雲竹這個做學生的參與籌備,薑紓的生日宴陡然多出些許巧思。
薔薇小院處處布置著機關,無論薑紓觸碰到哪個,都是接連不斷的小驚喜。
他一出門,就看到桑桑蹲在花架上,耳朵上掛著一簇水仙花,水靈靈的,很是喜人。
薑紓不由笑了,輕柔地摸摸桑桑的小腦袋。
這樣的舉動無疑是觸碰到了第一重機關,因為每次桑桑被摸頭的時候,都會把前爪抬起來抱住薑紓的手腕。
小家夥這麽一抬爪,剛好露出壓在爪下的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沒有字,隻有一個八卦符號,懂得奇門遁甲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奧義。
薑紓剛好懂。他很快把其中的暗語解出來,然後便按照暗語的指引,在窗戶後麵找到了一盆開得正豔的三色水仙。
雲竹正笑盈盈地站在窗外,對著薑紓行了一個大禮:“恭賀老師千秋,願老師福壽綿長。”
去年這個時節,偶然聽薑紓提起他少年時見過一種三色水仙,言語間很是懷念,雲竹便私下裏拜托商隊幫忙尋找,終於找到一個種球,日日精心嗬護,終於趕在薑紓生辰前開了花。
這般用心,薑紓自是感動不已。
雲竹難得透出幾分調皮:“盆中有新的線索,還要勞煩老師親自找一找。”
薑紓笑笑,配合地翻開一塊鵝卵石,找出了第二張字條。
字條上是一個古文字,楚溪客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很是驕傲地說:“我認識,這是甲骨文裏的‘雞’!”
薑紓無奈失笑:“如果用扣分製的話,兩分都要扣光。”
楚溪客眨了眨眼:“不應該是回答正確,一百分嗎?”
薑紓點了點他的腦門,抬腳朝水塘邊的小白鴨走去。
楚溪客試圖狡辯:“原來是‘鴨’,不過,甲骨文我總說對了吧?”
鍾離東曦微笑提醒:“甲骨文裏沒有‘鴨’,那是金文大篆。”
楚溪客嘿嘿一笑:“三條河又從門前流過了,打一名詞。”
全家人異口同聲:“門外漢!”
大家都笑起來。
薑紓的“尋寶”過程,果真是文化人的遊戲無疑了,五行八卦、天文地理、四書五經都用上了,一個個驚喜也隨之亮相。
有雲字輩四人組從長安挖回來的臘梅,有雲娘子精心準備的當地賀壽美食蒿子麵和兩身新冬衣,還有雲飛、雲柱兩兄弟親手打製的畫案……
直到,薑紓在二桑尾巴上找到倒數第二張小紙條,上麵不是謎語,隻有兩行詩。
薑紓緩緩念道:“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我心亦然。”賀蘭康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薑紓眼底漫上一絲柔情,又很快被笑意取代:“誆我立下此等誓言,就是你送我的驚喜?”
“那不能夠!”賀蘭康爽朗一笑,變戲法似的從身後端出一個大壽桃。
當然,不是真桃,而是他花了半個晚上加整個上午的時間,威逼利誘楚溪客從旁指導,勉強算是親手做出來的生日蛋糕。
圓滾滾粉嘟嘟的,好大一個,旁邊還擺著個蘿卜雕的老壽星。
薑紓嘴角一抽:“我這年紀,都配得上壽桃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有那麽老嗎?
賀蘭康僵住了。
楚溪客絲毫不講義氣地開啟馬後炮模式:“我說什麽來著,就應該做‘仙女貓’來著,像我阿爹這麽年輕英俊又有文化的神仙人物,隻有仙女貓蛋糕才配得上——嗷!”
賀蘭康踩了他一腳,蔫答答地表忠心:“不是影射阿紓老,隻是在我心裏唯一期盼的就是阿紓健健康康、長命百歲,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薑紓眸光一閃,低聲道:“知道了。”
說完,突然偏過頭,在賀蘭康臉上親了一下。
一瞬間,仿佛有千樹萬樹灼灼桃花綻放在賀蘭康心頭,讓他回到了情竇初開時,第一次發現自己對薑紓情感的那個冬夜。
薑紓紅著耳尖,轉身要跑。
賀蘭康眉眼飛揚,把壽桃往楚溪客手上一塞,扣住薑紓就來了個深吻。
一眾小輩起哄地歡呼起來。
小貓小兔小鴨子也湊過來貼貼。
楚溪客嬉笑著破壞氣氛:“阿爹,這還不到最後呢,我和東曦兄的禮物還沒送!”
賀蘭康抬腳又要踢他,還沒踢著楚溪客就戲精地吱哇亂叫。
這下,薑紓心疼了,重重一腳踩在賀蘭康腳尖。
賀蘭康悶哼一聲,敢怒不敢言。
楚溪客笑得像隻偷了油的小老鼠。
小小的院落一下子熱鬧起來,搬桌子的,端飯的,叫嚷著要吃賀蘭大將軍親手做的蛋糕的,再加上奶牛貓們此起彼伏的喵喵聲,明明是一家人,卻過成了十個家庭的效果。
還是鍾離東曦記得最後一件禮物的事,於是,引導著小灰嘰送上最後一條線索。
作為薔薇小院新加入的成員,再加上從前在兔群中常常被欺負的經曆,小灰嘰還是有點膽小的。
好在,桑桑很喜歡小灰嘰,見它躲在柳條筐裏縮成一個圓圓的小毛球不敢出來,就很講義氣地去接它了。
小灰嘰是個敏感又懂得感恩的小家夥,一旦有誰主動邁向它,它就會把全部的信任交出來。
因此,當桑桑輕輕扒了扒它的頭,表達出想讓它出來的意思後,小灰嘰雖然很害怕,還是勇敢地跳出了柳條筐。
然後,她就在桑桑的帶領下一跳又一跳地走向了薑紓。雖然有點慢,中間停了好幾次,但它最終還是學著桑桑的樣子,朝薑紓揚起小腦袋。
“多謝。”
薑紓輕柔地點了點小家夥頭頂的小灰毛,這才摘下寫著線索的字條。
還沒打開,薑紓就已經笑了,單看背麵透出來的黑疙瘩,就知道是他家崽崽的“大作”了。
楚溪客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寫得有點著急……”
薑紓含笑點頭:“嗯,倒也天真可愛。”
賀蘭康毫不客氣地笑出聲:“親爹眼,即使是一坨羊糞球球,都覺得天真可愛。”
楚溪客戳他痛處:“作業都抄不好,還有臉說我?”
賀蘭康絲毫沒被打擊到:“那又如何?你給鍾離家那小子送蛋糕的時候,他感動得親你了嗎?”
楚溪客眨眨眼,親了……還是沒親呢?
賀蘭康嘖了一聲,完勝!
薑紓聽著父子兩個幼稚的拌嘴,唇邊的笑意始終沒有消退。
他就這樣含著笑意,被那些“天真可愛”的字指引著,找到了鍾離東曦和楚溪客聯手準備的……一堆禮物。
嗯,的確是一堆。
除了計劃中的硯台,還有筆架、筆洗、鎮紙和屏風小擺件,可以說書案上用得著的都有了。
薑紓的目光落到中間那塊色澤奇特的硯台上,不由驚呼:“這是……蒙恬硯?!”
蒙恬硯,說出來有些陌生,其實有史記載的是“蒙恬筆”。
傳說,秦朝名將蒙恬曾率軍十萬駐紮在黃河兩岸,為了通信方便,便用拓木和鹿皮等製成了被後世成為“蒼毫”的蒙恬筆。
配合蒙恬筆使用的,還有墨條和硯台。
據說“蒙恬硯”色如翡翠,間有紫色水紋,質地細膩如美玉,有潤筆養墨之效,可保墨汁三日不幹。
隻是,這種硯台隻是曆代文人口中的傳說,並沒有人親眼見過。也曾有人走訪黃河兩岸,試圖找到這種神奇的硯石,卻一無所獲。
反倒使得“蒙恬硯”更為神秘,甚至有人叫出萬金高價,隻求一見。
此刻,薑紓看看那塊碧色硯台,再看看楚溪客,表情複雜。
倘若這方硯台當真是傳說中的“蒙恬硯”,他家崽崽這是挖出了一座金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