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楚溪客所預料的, 一眾西域商人不僅買了軋麵條的機器,還買了配套的精鹽和豆油。
有人腦筋比較靈活,想要連同榨油機一起買走, 被楚溪客拒絕了。
榨油機關係到楚記食品加工廠的整條生產鏈,甚至可以說是未來平川城除了棉花、占城稻之外, 第三個重點發展的農副業項目。
畢竟, 平川境內貧瘠的土地多於良田,別的作物長不好,隻有大豆可以頑強生長。大豆直接食用容易漲肚子,倒不如榨成油經濟效益高, 剩下的豆粕還能當成牛羊飼料。
如今,全大昭隻有楚記掌握著榨製豆油的技術, 旁人再想模仿都參不透精髓。
楚溪客自然不肯輕易賣機器。
不過,他在勤政殿為諸位商人送行時, 還是指了一條更便捷的路子:“哈桑坎穆爾將軍和平川換了一套榨油機,諸位若想換豆油, 找他也是一樣的。”
這下,有商人不滿了:“為何哈桑可以換到榨油機, 我們不可以?”
楚溪客好脾氣地說:“坎巨提如今是平川城的盟友,由國王與王子親筆簽下的盟書, 本王對待朋友和對待貴客有所區別也無可厚非, 不是麽?”
波斯商人道:“我國與大昭多有往來,亦有互利盟約。”
楚溪客笑笑:“可這裏是平川城啊!”
言外之意,懂的都懂。
這下,商人們不敢再倉促開口了。他們代表不了本國, 更不敢許諾什麽。
楚溪客的目光隱晦地落在一位天竺商人身上。
對方垂著頭, 似乎在猶豫什麽, 不過當著其餘商人的麵他沒有貿然開口。直到楚溪客借口醉酒提前離席,對方才不聲不響地跟了出來。
他向楚溪客行了一個天竺的禮節,說:“尊敬的平川王殿下,我奉王命前來平川尋寶,此次回國會在向我王敬獻寶物之時轉達殿下的話。”
楚溪客藏起心底的小竊喜,從容而穩重地說:“有麵見天竺王的資格,看來貴客並非普通商人。”
對方點點頭,說了一個天竺姓氏,是天竺的上等種姓。
楚溪客其實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會特意安排這場踐行宴。
他招招手,旁邊的宮人送上一個精致的桃木匣,盒蓋打開,裏麵是一個一尺來高的觀音像。雕工大氣,線條流暢,觀音的麵貌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拈起淨瓶中的柳枝,灑水賜福了。
天竺商人雖從未見過這樣的觀音形象,但一眼看去便知道這定然是位睿智慈和的尊者。
楚溪客道:“這是我的王妃親自設計,著王庭匠人雕刻而成,請代我轉交給貴國國王吧!”
天竺商人一聽,當即麵露感激,說了許多祝福楚溪客和鍾離東曦的話。
楚溪客客套兩句,便慢悠悠地離開了。
隨行的鴻臚寺少卿鬆了口氣:“可算是沒白費功夫,若非想要釣上這條大魚,殿下堂堂平川王,何必要親自和一幫商人周旋。”
楚溪客搖搖頭,道:“可別這麽說,人怎麽能依據職業分出三六九等?我從前還是賣燒烤的,而且我將來也會繼續賣,難道我也不能與我自己為伍嗎?”
鴻臚寺少卿忙躬了躬身,道:“殿下教訓的是,下回西域商人再過來,臣必盡心接待,絕不敷衍!”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往後與西域商人接洽的事就交給你了。”
楚溪客拍拍他的肩,狡黠一笑:“不過,我要是你就會趁機逃個班,趕緊回到鴻臚寺,等著戶部分梅子,去得晚了可摸不著!”
一句玩笑話,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鴻臚寺少卿的惶恐。
直到楚溪客走遠,他還躬身站在原地。
原本,他是衝著薑紓才放棄長安的大好前程來到平川的,如今越來越覺得,能在平川王殿下身邊做事,八成是他家祖墳冒青煙了!
***
第一批前來平川城的客人,就這樣帶著滿滿當當的貨物離開了。
楚溪客給每一支商隊都派發了印信,憑借這一印信,至少在平川到西洲的這條路線上不會受到沿途官府或駐軍的為難。
因此,商人們十分感激,並各自說著明年還來。
他們留下了許多寶石、香料和楚溪客一直在收集的種子和西域植物。
楚溪客對那些寶石啊,香料啊,絲毫沒有興趣,反倒一頭紮進種子堆裏跳來跳去。
青稞種子,想來是耐寒品種,收起來。
狗尾巴草種子?麻蛋,濫竽充數,記在小本本上。
嗷!這個是茄子!
放在長安一個小茄子頂得上兩三尺絹帛了,更何況這個茄子明顯還很大很高產的樣子!
楚溪客把那筐茄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小推車上,繼續翻找。
誒?麻山藥!其實中原地區也有,品種還很多,不過這倒提醒了楚溪客,麻山藥喜沙質土,且產量高,剛好適合在平川境內種植。
放到小推車上,回家先把它吃掉!
楚溪客鑽在庫房裏翻了大半晌,把自己搞成了小土人,也沒再找到什麽高產的作物品種。
倒是有兩棵葡萄樹,種在一個極大的水缸裏,不知道是怎麽打理的,這個時節居然掛著果,是綠葡萄,有點像現代的提子,但皮厚,吃起來很酸,不適合當水果,但釀酒很合適。
楚溪客打算栽到薔薇小院,給薑紓釀酒喝。
薑紓不好燒酒,隻愛果酒,尤其是甜絲絲、帶著水果清香的這種。
楚溪客就這麽推著小推車,一邊走一邊琢磨著,路上遇見行人還會主動打個招呼,一點兒都不像高高在上的平川王,更像一個活潑討喜的鄰家小郎君。
這就是楚溪客一直推行的理念——
朝堂上是君臣,下了朝就是同事、鄰居和朋友,沒有那麽多規矩和忌諱。
宮人和大臣們從一開始的誠惶誠恐,到如今已經可以暫時放下尊卑觀念,笑眯眯地和他們的殿下攀談兩句了。
走到戶部門口的時候,楚溪客熟門熟路地把小推車停在樹蔭下,然後搬了一個小板凳出來,等著鍾離東曦下班。
鍾離東曦每天下班的時辰都是固定的,就連從衙門口走到樹下的步數都不會有什麽變化。
楚溪客看了眼滴漏,還有約莫一刻鍾的時間,於是便解開隨身的小荷包,掏出裏麵的豬肉脯,慢悠悠地吃了起來。
說起來,自從來了平川,他就不太能吃到新鮮的豬肉了。因為,這裏很少有人養豬,就算偶爾能買到一頭,也是沒有騸過的,肉又硬又臊,楚溪客吃慣了好的,就不咋喜歡。
其實,別說豬,就連雞都很少。尤其那些從北邊遷過來的牧民,從來沒見過雞蛋!
原本楚溪客還想著讓城裏的百姓搞搞家庭養殖,養頭豬、養幾隻雞,到了年底一殺,也算是個進項。然而,當地根本沒有豬仔和雞苗可買。
養羊吧,也不方便。
平川地界的羊除了野生的岩羊就是長毛的灘羊,灘羊喜歡新鮮的草莖和廣袤的田地,跑來跑去才能心情好,心情好才能長肉長毛不生病,因此牧民們都是成百上千頭地放養,不適合小規模圈養。
楚溪客的家庭養殖計劃隻能暫時擱置。
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想著,他就聽到了放衙的鍾聲。
之前,城中的居民小區還沒蓋好的時候,衙門裏統一管飯,官員們也就湊合著吃了。如今也管飯,但卻沒有多少人留下了,寧可多走幾步路也要回家吃。
畢竟,楚溪客設計的房子要舒適有舒適,要體麵有體麵,一進門就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妻兒老母笑臉相迎,誰不願意回家呢?
起初還有人顧忌著鍾離東曦的身份搞一搞“表演式加班”,後來發現,鍾離東曦比他們跑得還快,於是官員們也就不裝了,鍾聲一響就烏拉拉往外走。
往常時候,都是鍾離東曦主動去接楚溪客下班,因此基本都是第一個出門。方才楚溪客叫雲飛過來傳話,說是他今日過來接鍾離東曦。因此鍾聲敲響後,鍾離東曦破天荒地落在了後麵。
同僚們還納悶呢,王妃殿下今日怎的突然轉性了?
直到出了大門,看到大桑樹下的平川王殿下,眾人才了然一笑。
“臣等見過殿下!”
“殿下來接王妃麽?”
“可需臣去稟報王妃?”
直到所有人都在楚溪客這邊轉了一圈,確認他是來接鍾離東曦的,並且還聽說今日他會親自下廚,給鍾離東曦做好吃的,鍾離東曦才在一眾官員羨慕的眼神中姍姍來遲。
“等久了吧?”來就來了,還故意掏出手帕給楚溪客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明目張膽秀恩愛。
“是有點兒久,一兜肉脯都吃完了,下次你可要早點出來。”楚溪客黏黏糊糊地撒嬌。
圍觀群眾默默吸氣。
平川王殿下和王妃情比金堅,那些妄想把自家女兒塞進王府的就死了這條心吧,確認完畢!
鍾離東曦終於滿意了,嗓音比往常還要溫和幾分:“回家。”
“回家!”相比之下,平川王殿下就是元氣滿滿的少年音了。
嗯,上下立見。
***
明日休沐,所以今日夫夫兩個照例回薔薇小院住。
薑紓和賀蘭康去煤礦處理事情了,還沒回來,鍾離東曦便挖坑栽葡萄,楚溪客洗菜做晚飯。
鍾離東曦隔著窗戶跟他搭話:“打算做什麽菜?”
楚溪客一邊舀水一邊說:“有麻山藥,有茄子,有芋頭,還有戶部收上來的沙果和野草莓……做一道‘拔絲果蔬’怎麽樣?再來一道‘草莓醬山藥泥’,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今日天熱,加一個湯吧!”
“牛奶菠菜湯?”楚溪客隨口說出一例黑暗料理。
鍾離東曦笑笑:“等阿爹和大爹回來問問他們吧,阿爹前兩日還念叨想吃疙瘩湯了。”
“好,那就等阿爹回來再說。”
兩個人就如同尋常人家的小夫夫一般,一邊幹活一邊念叨著家常話。
楚溪客跑到後院洗菜去了,鍾離東曦看不到他,便提高聲音,隔著兩道圍牆喊話。
楚溪客晃晃悠悠地走回來,拿眼睨著他:“東曦兄,你是不是舍不得我離你太遠,非要看著我才放心?”
“嗯,舍不得。”鍾離東曦笑著承認。
楚溪客便美滋滋地笑起來,顛顛地把小爐子搬到院子裏,一邊熬草莓醬一邊陪他種樹。
這下,鍾離東曦不再沒話找話了,楚溪客也安安靜靜的。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兩個人時不時對視一眼,那眼神就跟拉了絲似的。
雲浮一腳跨進小院,又嗖地一下縮了回去:“今日似乎不大合適,不然咱們改天再來吧!”
身後的翟三娘掩唇笑笑,朝著楚溪客和鍾離東曦屈膝見禮。
暗送秋波被小娘子撞見,楚溪客還挺不好意思的,連忙引入正題:“三娘怎麽過來了,可是奶茶店出了狀況?”
“奶茶店一切都好,這月加入新鮮果汁,銷售額比上月增長許多。”翟三娘穩重地說,“屬下今日過來,是想給殿下送樣東西。”
說著,就將身後的布兜提了過來。
楚溪客正攪著果醬,一時走不開,便隨口問了句:“是什麽?長啥樣?”
翟三娘道:“瞧著像是果子,青青綠綠的,屬下在長安時未曾見過,問了平川當地人也不知道這是何物,想著是不是殿下說的‘新品種’,便拿過來給殿下瞧瞧。”
“長安沒有?平川也沒有?”
楚溪客當即起了興致,也顧不上草莓醬會不會糊掉了,連忙跑過去看。
一看之下,突然興奮:“這是南瓜呀!!!”
一畝地少說能產三千斤!要是碰到高產品種,打理得宜的話畝產八千斤都有可能!
不對,南瓜不是大航海時代才傳入中原的嗎?這時候怎麽就有了?
楚溪客冷靜下來,仔細瞅了瞅,這才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
這不是南瓜,而是……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