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

直接帶那些西域商人去參觀“楚記食品加工廠”, 讓他們親眼看看這些方便食品是怎麽加工出來的,然後,把配方賣給他們, 讓他們自己去做。

雲飛起初不理解:“師父,如果把配方賣給他們, 他們自己就能做出來了, 怎麽可能再來平川買咱們的東西?”

楚溪客眨了下眼,笑眯眯地反問:“你算算,一袋幹脆麵能賺幾個錢,一台軋麵條的機器又能賺多少?”

雲飛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驚訝地發現就算按成本價賣,一台機子也頂得上幾千袋幹脆麵了!

更何況, 要想做出楚記標準的幹脆麵,除了軋麵條機, 還要用到楚記特供的大豆油和精鹽,這就又是一筆錢!

“最要緊的是, 無論幹脆麵還是速溶奶茶,都極易模仿, 有經驗的廚子吃上幾袋就能把配方嚐出來,所以, 無論賣不賣方子, 他們下回都不會來了。”

但是,倘若楚記把配方賣給他們,這些西域商人將其發展為一項生意的話,就得不斷從楚記買豆油和精鹽, 這項買賣不就源源不斷地做起來了嗎?

速溶奶茶也是同樣的道理。

所以, 楚溪客的真實目的其實是賣鹽!賣機器!賣所有平川城獨有的貨物!

這就叫“舍小利, 謀長遠”,他跟薑紓談論政事時學來的,轉頭就被他用在了賺錢上……

就這樣,楚溪客找了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親自帶著西域商人到前不久才建成的“楚記食品加工廠”參觀去了。

地點就在楚記員工臨時落腳的那個大院,確切說,是整個村落。

平川城建成後,附近的百姓全都搬進了新家,楚溪客瞧著這裏雖然沒有耕地,但依山傍水,距離主城區也近,幹脆把附近的房子買了下來,打算重開丸子坊和仙草園。

沒想到,村民們聽說是平川王殿下買房子,成群結隊地找到村長,想把自己的房子也送給他。說到底,還是感激楚溪客免費給百姓們分了那麽好的“小別墅”。

楚溪客推辭不過,隻得收了。當然,並沒有白要,而是按照市價付了錢。

於是,這附近的整片村落都是楚溪客的私人財產了。

新晉“大地主”楚溪客昂首挺胸嘚瑟了兩天,就開始發愁拿這麽大一片地方做什麽。

剛好,賀蘭康以平川軍的名義從楚記訂了一批小貓頭幹脆麵和速溶奶茶,用於特種兵集訓時的加餐,楚溪客一拍腦門,決定幹脆建一個綜合性食品加工廠。

於是,作坊有了,庫房蓋起來了,員工宿舍重新裝修了,各種新式機器也在工部技術帝的幫助下研究出來了。

如今的楚記,已然不是之前的小作坊了,而是一個現代化的、綜合性的、幾乎可以說超越時代的流水線式的加工基地了。

下了官道,就能看到一條寬敞的三合土路,土路兩旁還各有一條可容四人並行的水泥路,土路上走車馬,水泥路上過行人。

走上約莫半裏地,就能看到楚記的大門了。

門柱高大粗獷,兩側佇立著高高的瞭望台,台上各站著一名高大凶悍的突厥人,兩人腿邊還分別蹲著一條大黑狗!

若不是橫梁上明晃晃掛著“楚記食品工坊”的匾額,眾人還以為是誤入哪個山寨匪窩了。

這樣一個門樓豎在這裏,別管是小偷小摸的小毛賊,還是慣愛順手牽羊的大爺大媽們,嚇都要嚇跑了。

剛剛還嘻嘻哈哈自由散漫的西域商人們頓時繃緊精神,各自警惕起來。

不過,進了大門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巨幅路線圖,就刻在迎門的假山上,廠房、庫房、辦公樓、宿舍、員工食堂各在哪個方位一目了然。

更令人驚訝的是,圖上不隻有大昭文字,還有西域文字——很多西域小國隻有語言,沒有文字,楚溪客便叫人挑著用得比較廣的刻上去了。

說實話,在這個信息閉塞的時代,能在遠離家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文字,那種感覺就像海外遊子突然見到了親人一般,讓人禁不住熱淚盈眶。

此刻,楚溪客就發現,有些商人偷偷地抹起了眼淚,還有人對著那片假山,用本族的禮節虔誠跪拜。

楚溪客沒有催促他們,而是體貼地站在一旁,等著他們平複情緒。

有了這個貼心的小插曲,後麵的整個參觀過程出奇順利。

甚至有一位胡子花白的波斯商人當場表示:“無論平川王殿下打算賣給我們什麽,無論多麽貴重,我一定會買。”

他決定離開平川之後就回到家鄉,不再四處遊**了。所以,即使把錢都花在楚記也沒關係。

楚溪客咧嘴一笑,真誠又討喜:“感謝貴客的信任,放心,今日你無論選中什麽都不會吃虧。”

在眾人的期待中,楚溪客把他們帶到了今日的主場——

小貓頭幹脆麵加工車間。

首先看到的是一台巨大的麵團攪拌機,當然,不像現代那樣是電力控製,而是手搖式的,兩個人搖動一台,另一個人往裏加麵粉和水,一刻鍾的功夫就能把麵團攪拌均勻。

然後,三個人便合力把麵團搬出來,放到旁邊的案板上。案板這邊由另外一名工人負責。

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用機器和出來的麵團不像手工和麵那樣光滑,但沒關係,案板這邊的工人會把它分成一塊塊麵劑子,然後放到軋麵機裏壓成麵片。

隻見他一邊放麵團一邊握著手柄搖動,麵團就從兩個光滑的滾軸之間擠出去了,變成薄薄的麵片。反複壓幾遍,原本絮狀的麵團就變得愈加光滑凝實。

這時候,這名工人便會把壓好的麵片遞給案板另一頭的同事,那裏也有一個軋麵條機,看著和麵片機差不多,然而這個機子裏出來的不是麵片,而是又細又長的麵條!

西域商人禁不住歡呼起來。

因為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並充滿期待,真正看到成品的這一刻,就仿佛是自己親自參與了一般。

楚記的工人們紛紛笑起來,要知道,他們第一次看到這套機器工作的時候,反應和這些西域商人差不了多少。

年長的波斯商人想到什麽,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尊敬的平川王,您是想把這套機器賣給我們嗎?”

楚溪客笑著點點頭:“沒錯,有了這些機器,你們就可以做麵條來賣。這些麵條可以直接煮著吃,還可以曬成掛麵,存放一冬天都不會壞,小貓頭幹脆麵就是用掛麵做出來的……”

“不,不需要幹脆麵了,這個就很好,這個就很好。”有了這套機器,即使沒有土地也不用擔心無法養家糊口了,他可以做出各種口味的麵條,去賣給有錢人!

波斯商人興奮地走上前,似乎想要摸一摸麵條機,又擔心摸壞了似的,中途縮回了手。

楚溪客見狀,對身後的王娘子低聲說了一句,王娘子轉身離開,沒過一會兒就叫人抬著一套新機器過來了。

楚溪客大方地朝商人們招招手,說:“有心要買的可以過來試用一下,若在試用的過程中有損壞,那隻能說明楚記的機器不達標,怪不著諸位!”

商人們紛紛笑起來,繼而對楚溪客更有好感。

實際上,有他這句話作保障,十有六七的人已經動了購買的心思。剩下三四成猶豫的,要麽擔心價錢太貴,要麽不做吃食生意。

勃律小王子蘇失利還不知道自己馬甲已經掉光光了,頂著勃律商人的頭銜跑過來,用蹩腳的長安話表示:“我買!我要買兩套!”

一個放在王宮送給父王和母後,一個搬到他新建的府邸,天天做小貓頭幹脆麵吃!

楚溪客衝他和善一笑,叫人帶他去付定金、挑機器。

那個一直和他走在一起的高大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勃律小王子走出老遠才發現他沒跟上,又顛顛地跑回來叫他。

男人低頭對他說了什麽。

勃律小王子有些為難,他想了想,說了句什麽。

對方卻搖了搖頭,然後徑直朝楚溪客走了過來。

就在他們低聲交流的時候,鍾離東曦已經將他們的話翻譯給了楚溪客聽。

那個男人說也想要一套機器,但是沒有錢,所以想用東西換。勃律小王子擔心這樣會惹怒楚溪客,跟他說自己可以借給他錢。

對方卻拒絕了,因為擔心還不上。不過,在楚溪客看來,對方似乎是不想和勃律小王子有什麽瓜葛,更不想欠他的人情。

楚溪客有點不懂了:“我以為他是蘇失利的護衛來著……”

鍾離東曦搖搖頭:“是護衛,但也不全是。”

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對方確實在保護勃律小王子,但卻並沒有以對方為尊,看起來更像是雇傭關係。

果然,對方接下來的話驗證了這一猜測。

“尊敬的平川王殿下,請允許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哈桑坎穆爾,是%¥#@的勇士,或者用漢話可以說成‘將軍’……”

他在說自己國家名字的時候,用的是當地語言,因為漢話中沒有對應的翻譯。這隻能說明,對方的國家很小,而且從來沒和大昭有過往來。

哈桑坎穆爾是這個國家的大將軍,算是僅次於國王的人物,但是因為國家貧困,他不得不接受“勃律商人蘇失利”的委托,護衛他前來平川,以此換取今春耕作的麥種。

他找到楚溪客,是想用自己帶的東西和楚溪客換一套機器,這樣在他們國家的男人和女人出去打仗的時候,老人和孩子就可以留在家裏做麵條,和周邊地區的人們換取其他生活用品。

這樣一來,老人和孩子就不會餓死,也不用被迫跟著壯年男女一起出去,被敵人的刀槍誤傷而死了。

哈桑坎穆爾說這些的時候,絲毫沒有賣慘,而是非常平靜,也很坦然,就仿佛戰鬥、饑餓、死人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而他更沒有博取楚溪客同情的意思,而是站在一個平等國家大將軍的立場上,在和楚溪客談生意。

唯一令他忐忑的,大概就是不確定楚溪客需要什麽,或者說,不確定自己擁有的東西是不是這位睿智的平川王殿下想要的。

楚溪客耐心地聽他說完,問:“你有種子嗎?大昭沒有的種子。”

對方搖搖頭,如果有的話,他也不用給勃律小王子充當護衛換麥種了。

楚溪客想了想,又問:“那你的國家有什麽特殊的東西呢?隻要是大昭沒有的……”

對方再次搖了搖頭,這一點,在跟賀魯阿欒接觸的時候他就確認過了。

他的國家太小,也太貧瘠了。這位高大而沉穩的將軍,終於禁不住露出沮喪之色。

實際上,談話進行到這裏,為了彼此的體麵就應該打住了。

可是,想到家鄉的百姓,想到那些麵黃肌瘦、戰戰兢兢的孩子,哈桑坎穆爾最終還是握了握拳,爭取道:“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給您做護衛,保護您,多久都可以……”

楚溪客突然有些心疼。

對於一個國家的將軍來說,一定是卸下了驕傲與尊嚴才會對另一個地方的掌權者說出這種話的。而他這樣做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而是為了自己國家那些弱小的老人和孩童。

楚溪客眨了下眼,小心地藏起同情的神色,用尊敬的目光看著對方,平靜又和善地說:“我會考慮,明日給你答複,可以嗎?”

“多謝……多謝您願意考慮。”哈桑坎穆爾終於泄露出幾分激動之情,對著楚溪客行了一個本國的禮節。

楚溪客還了一禮。

之後,他又細心地問了一下對方國家的位置,打算處理完今天的事就回去和薑紓商議。

***

“在這裏。”

薑紓把一顆棋子放在輿圖上某處,剛好在勃律北部偏東的位置,距離吐蕃、大昭都很近。

楚溪客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哪兒。直到他把現代種花家的疆域線粗略地描畫了一下,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裏是坎巨提啊!

從古至今都是種花家忠實的小兄弟!

在楚溪客學習過的那段曆史中,坎巨提在唐朝時屬於小勃律國,對唐朝俯首稱臣;直到新政權成立後,這裏一度還是種花家的一塊“飛地”,後來由某位極有建樹的外交官牽線、總理先生批準,才把坎巨提劃分給了巴鐵。

此刻,薑紓和鍾離東曦也在談論著坎巨提在這個世界的情況。

這是一個山地小國,人口不多,耕地很少,地理位置卻十分緊要,是連通吐蕃、天竺、西域諸國,乃至中原地區的要塞。

坎巨提民風彪悍,無論男女皆能上馬戰鬥,並非他們天生好戰,而是因為地理位置常常被周邊各國覬覦,還會時不時受到吐蕃的欺辱,不得不時刻武裝自己,隨時準備保衛家園。

楚溪客想幫助他們。

於私,他從哈桑坎穆爾將軍身上看到了這個國家的不屈精神,這是令他尊敬且欣賞的,他不喜歡看到這個國家消失。

於公,和坎巨提交好,有利於他的星辰大海(快樂賺錢)計劃。

楚溪客組織了一下語言,對鍾離東曦和兩位長輩說:“我打算同意哈桑坎穆爾將軍的請求。”

家人們停止討論,認真地聽他說下去。

楚溪客對上他們鼓勵的目光,語氣更加篤定:“我想和哈桑將軍定下一條盟約,讓他同意平川商隊、不,所有大昭境內的商隊都可以在坎巨提通行,如果遇到危險,還可以請求他的庇護。

“作為交換,我不僅會給他一套麵條機,連同大豆種子、榨油方子,以及禁止對外出售的榨油機也會一並送給他。”

薑紓笑笑,似乎有些意外,又覺得理應如此。他的崽崽,先帝與攸寧阿姊的孩子,理應有這樣的眼光與胸襟。

賀蘭康難得直白地誇獎:“不錯啊,這腦子,沒有辱沒你爹我的威名!”嗯,順帶把他自己也強硬地誇了一下。

鍾離東曦則是站到楚溪客身邊,說:“鹿崽想做什麽盡管去做,餘下的交給我。”

楚溪客笑了起來,更為堅定。

第二日,他按照約定在集英殿正式接見了哈桑坎穆爾,並且說出了暫擬的盟約。

楚溪客擔心哈桑坎穆爾不知道榨油機是什麽,還特意找來工部侍郎給他講解了一番,同時告訴他為什麽要給他大豆種子。

大豆耐幹旱,耐貧瘠,即使在山地也能種,而且大豆的根瘤菌還有改良土壤的作用。種一季大豆再種冬麥,冬麥的收成都會增加。

哈桑坎穆爾雙手托著那張薄薄的盟書,許久沒有說出話。

最後,他終於平複好情緒,鄭重地告訴楚溪客:“如此珍貴的盟約,我沒有資格在上麵簽字,請允許我帶回坎巨提,請國王陛下、王子殿下以及王子的長子共同簽署。”

這就代表,不僅這一任國王承認和平川城的盟約,下一任國王、下下任國王都會繼續珍視與平川城的友誼。

而且,他親口說出了“坎巨提”這個叫法,相當於接受了楚溪客的“命名”。

楚溪客也很激動,這是平川城成為羈縻州之後第一個自主結交的盟友,一個令人敬重也至關重要的盟友。

哈桑和蘇失利帶著楚溪客贈送的機器提前離開了平川城,賀蘭康派了精衛護送他們到玉門關外。

楚溪客和鍾離東曦站在城樓上目送他們離開。

想到哈桑坎穆爾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盟約縫進貼身的衣服裏的那一幕,楚溪客突然意識到,他似乎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當初,他在廊橋擺攤賣燒烤,可以幫助一小部分孤苦的老人和孩童;現在他成了平川王,已經可以幫助一個小國家了;倘若將來……

是不是還能做更多?

“東曦兄,我想好好學習如何做好一個君王了。”

楚溪客看著腳下的山河,用很溫和、很堅定的聲音說:“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讓阿爹高興,也不單單是為了護著你,是我自己想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