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笑問:“不然你以為會是誰?”

誰都沒以為!

他壓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五公主一臉無語:“那你現在可以想想了。”

楚溪客繞著桌子看了一圈, 首選當然是博學睿智脾氣秉性一級好的自家阿爹了,阿爹如果不願意的話,準阿娘勉勉強強也可以。倘若兩位長輩堅決推辭, 這不還有東曦兄麽!

他甚至連桑桑都考慮進去了,就覺得吧, 讓成熟穩重又紳士的桑桑貓做“平川王”都比他合適。

最後, 還是林淼說服了他,隻用了一句話:“薑先生要做首輔,賀蘭大將軍要帶兵,戶部是個要緊衙門, 還是交給鍾離公子更合適,所以……”

所以, 不會帶兵,不會管錢, 更當不了首輔的他就隻能做這個沒啥用,也不需要什麽才藝的平川王了唄!

楚溪客自動補全了後一句。

林淼笑道:“你隻要坐在那裏, 我們所有人就有了方向。”

可以說是很有禮貌的安慰了。

楚溪客:……好叭。

就這樣,楚溪客正式成為了準·平川王。

成為準平川王的日子……呃, 也沒什麽不同,還是要早起讀書, 讀完書就和雲娘子搭夥做早飯, 吃完飯全家人都出去工作了,他就四處跑一跑,玩一玩,順便找點兒活幹。

今日, 楚溪客的工作就是搭鴨子窩。

小白鴨被他抓回來已經三天了, 好食好水地在院子裏養著, 直到小白鴨熟悉了地盤,看上去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就是吧,這小家夥還挺記仇,每次看到楚溪客都要追上去啄一口。如果哪天沒啄到,它就會跑到楚溪客的窗戶下麵,嘎嘎叫半晌,直到楚溪客妥協了,主動站出來讓它啄,小白鴨這才罷休。

一人一鴨,一個跑一個追,已然成了全家人的快樂源泉。

雖然天天被啄,楚溪客還是任勞任怨地拉來一車土坯,給小白鴨做窩。

他現在住的地方在軍營外圍,除了薔薇小院和翠竹大宅四麵八方都是空地,因此可以無所顧忌地挖池塘,種蘆葦。

唯一不方便的是附近沒有河流,不方便挖渠引水,隻能打了井水往水塘裏灌。好在小白鴨看上去並不介意,遊得還挺歡快。

鴨窩就壘在池塘邊,四四方方的一間小屋子,其中一麵沒有牆壁,直接和池塘相通,楚溪客還用木板搭了一個緩坡,方便小鴨子隨時遊水。

鴨窩裏鋪著幹草,放著食槽,幹草每隔一天就會換一次,保證幹燥衛生,出口兩側還種上了蘆葦,這樣會讓小白鴨更有安全感。

做這些的時候,楚溪客特別有耐心,就像布置自己家一樣。

鴨食也是他親自做的,粟米糠摻上豆粕,再剁上兩把小鴨子喜歡的草根草莖,早晚各喂一次,小白鴨總會全部吃光。

除了這些,還常常有加餐。

那些從長安城跟過來的孩子們,不知道從哪個大兵頭嘴裏聽說了“白鴨神”的傳聞,每天都會盡職盡責地抓來蟲子和蚱蜢,畢恭畢敬地放到小白鴨經過的地方。

幾日下來,小白鴨也熟悉了這樣的流程,基本到了“約定”的時間,就會賞臉地過去吃一吃。

孩子們常常躲在草叢裏,一臉緊張地看著,等到小白鴨吃完離開了還會跑過來看一看,確認一隻蟲子都沒剩下,就會高興地歡呼起來。

被兵士們杜撰出來的“白鴨神”,已然成了這些遠離故土的孩子們小小的慰藉。就連大人們也會偶爾過來,撒一把穀子,對著小白鴨拜一拜。

楚溪客每每看到,總會哭笑不得。

剛好,今天長輩們都不回來吃飯,楚溪客幹脆騎上馬,去了一趟楚記員工的臨時落腳地。

為了保護女眷,楚溪客沒讓大夥住在軍營,而是在靠近城門的地方租了一個大院子,楚記的大人小孩就擠著住了進去。

倒不是他摳門舍不得多租兩間,實在是因為這地界地廣人稀,還很窮,有些人家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直接找個土坡挖個窯洞就住進去了。如今這個院子,還是當地唯一的富戶看在平川軍的麵子上專門騰出來的。

此刻,院裏院外站了不少人,有的在曬土坯,有的在剁肉餡,有人在燒水煮丸子、熬仙草,用的大鐵鍋還是從長安帶來的。

雖然人很多,卻安安靜靜的,不像在長安時那樣一邊幹活一邊大聲小氣地聊天說笑,熱熱鬧鬧。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弓著身子走來走去,似乎想幫忙,卻插不上手,最後隻得悻悻地坐在牆根下,一臉茫然。

楚溪客心頭一酸,湧上難言的愧疚。

小棗子一聲長嘶,眾人紛紛抬頭,看到門口的楚溪客,沉寂的氣氛驟然熱烈起來。

“小郎君今日得空了?快請,屋裏歇歇。”

“剛煮的奶茶,想著給楚旅帥他們送去呢,小郎君先嚐嚐,看看咱們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前幾日小郎君不是捎信說讓咱們曬些土坯麽,加上今日這些剛好一萬塊,您看夠不夠?”

“……”

眾人爭相跟楚溪客說著話,即便楚溪客來不及回應都沒人介意。就像林淼說的,隻要他在這裏,大夥心裏就是踏實的。

楚溪客滿心的愧疚化作一個苦笑:“是我不好,連累你們離家千裏,過這樣的日子……”

“可不能這麽說。”王娘子笑道,“遇見小郎君之前咱們過的啥樣,大夥都還沒忘呢!如今再怎麽著也比那些過了今天沒明天的日子好太多了!”

董書生婦唱夫隨:“既然在長安小郎君能讓咱們有活幹,有錢賺,來了平川照樣能東山再起。”

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著彼此打氣的話。

到頭來,楚溪客反倒成了被安慰的一個。

他從來都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愧疚的話說再多都沒用,盡快讓楚記步入正軌才是正理。

如何步入正軌呢?

賣燒烤?

開奶茶店?

方圓百裏連個像樣的村落都沒有,燒烤奶茶賣給誰?去草原上守株待牧民嗎?

楚溪客暫時想不到好主意。

剛好,楚雲和過來拿奶茶和丸子湯,他便愉快地決定去鹽湖玩一圈。放鬆一下,說不定就想到了。

楚溪客一如既往的樂觀。

楚雲和晃晃悠悠騎著馬,邊走邊嘚瑟:“崽兒啊,也就是你了,但凡換了旁人,就算叫一千一萬聲阿兄我都不能帶他去!你是不知道,賀蘭大將軍三令五申,說鹽湖的所在是平川軍最高機密,絕不能泄露,你看那些煮鹽的兵丁們,一個個都是蒙著眼過去,三五年不能出來……”

楚溪客嘴上親親熱熱地說著“托阿兄的福”、“阿兄最好了”、“一定不給阿兄添亂”,把楚雲和捧得五迷三道的。

結果,剛一到鹽湖,楚溪客就顛顛地跑到賀蘭康跟前告狀:“是阿兄帶我來的哦!他明明知道鹽湖的位置是機密,還是帶我來了哦!準阿娘,你說這是不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楚雲和目瞪口呆了三秒鍾,怒而崛起“追殺”楚溪客。廣袤的灘塗上,回**著楚溪客的鬼哭狼嚎。

剛好,天晴了。

鍋中析出的鹽晶在陽光的照射下晶瑩閃亮。

兵士們紛紛扭頭,看向那個蹦蹦跳跳的少年,彼此感歎著,果然是被神明眷顧的小郎君啊,他一來,一切都變好了。

***

在鹽湖轉了一圈,楚溪客還真給楚記謀了個新路子。

“阿爹,鹽湖裏出了鹽總歸要賣的吧,不知道楚記有沒有這個榮幸,拿下第一份鹽引呐?”

為了楚記,他連撒嬌大法都用上了。

不料,薑紓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了最幹脆的拒絕:“若有餘鹽自然會緊著楚記,但十年之內都不會有,光是平川軍的消耗都不一定夠。”

楚溪客驚訝:“那麽大一個鹽湖,怎麽會不夠呢?”

薑紓耐心解釋:“煮鹽耗時耗力,還要消耗大量木柴,此地本就草木不豐,總不能涸澤而漁。”

楚溪客更驚奇了:“這麽好的日照條件,為何要煮鹽,而不是曬鹽?”

其實,在鹽湖的時候他就想問了,又怕涉及到機密,所以沒敢當著旁人的麵說。

薑紓敏銳地抓住他話裏的關鍵點:“何為曬鹽?”

“就是這樣,挖幾塊鹽田,把湖水引過來,第一梯隊晾曬,第二梯隊結晶,最後還可以用淡水灌溉的方式給鹽提純……”

楚溪客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薑紓的神色越來越鄭重。

不光薑紓,原本在一旁商量王城布防的鍾離東曦和賀蘭康也過來了,皆是神色肅然,認真傾聽。

最後,薑紓珍而重之地拿起那張布滿狗爬字和黑團團的紙,近乎小心地問:“崽崽,這個法子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楚溪客有一瞬間的心虛。

他下意識看向鍾離東曦。

鍾離東曦心領神會,隱晦地問:“莫非是……孟婆湯?”

楚溪客點點頭。

那天在山洞裏,他就跟鍾離東曦說了,大概是因為他沒喝孟婆湯,所以記得上一世的事。此刻鍾離東曦提到孟婆湯,說明他知道這些知識是他上一世學來的了。

賀蘭康一臉蒙:“什麽孟婆湯?”

薑紓也猜到了什麽,試探道:“可是因為那一魂一魄?”

楚溪客再次點點頭。

他知道,以自家阿爹的智慧,應該早就猜到他的來曆了,所以楚溪客也沒打算瞞他。

賀蘭康更加疑惑:“什麽一魂一魄?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其餘三人笑而不語。

賀蘭康酸了,把薑紓一攬,委委屈屈地說:“阿紓,你要跟崽子們合起夥來排擠我嗎?”

薑紓微笑:“是的。”

賀蘭康:“……”

楚溪客:“哈哈哈哈哈哈嗝~”

賀蘭康掐住了他的小脖頸。

楚溪客根本不受威脅,哧溜一下鑽到薑紓身後,得意洋洋地說起了他為何會知道曬鹽的法子。

他高中的時候有一位內蒙古籍的同學,有一次英語活動課上,老師讓學生們做freetalk,那位同學就介紹了她家鄉的鹽湖,還放了一段視頻。

那是楚溪客第一次看到那麽奇妙的自然風光,一邊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一邊是石壁聳立的山峰,雙雙拱衛著一片橢圓形的盆地,碧綠的湖水平靜無波,仿佛天上的神仙偶然掉落的碧玉盤……

薑紓一邊研究著楚溪客寫的曬鹽步驟,一邊聽他吹牛,還體貼地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這片鹽湖叫什麽?先前我們遊曆時可曾見過?”

“沒有吧,應該在北邊。說起來,我那位同窗的祖先還是突厥人呢,他的家鄉就離賀蘭山……不遠……”

楚溪客冷不丁反應過來:“這裏不就是賀蘭山嗎!!!”

如果真有那片鹽湖的話,就在這裏呀!

薑紓和鍾離東曦驚異的目光撞到一起,雙雙表達著同樣的意思:他家鹿崽,這是點亮了什麽金手指?

唯有賀蘭康一頭霧水。

這種全家人開小會,唯獨把他排除在外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