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賀蘭山往北, 一直到狼山山麓,有一片廣袤的沙漠,突厥語叫“烏蘭布和”, 意為紅色的公牛。足以想象,這片沙漠多麽狂野不羈。

薑紓找來幾匹擅長爬山的利川馬, 又從突厥兵中找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向導, 直接從賀蘭山腹地插過去,一腳邁進了大沙漠。

楚溪客也被帶上了。

臨出門,他頭腦一熱,隨手抓上了那隻記仇小白鴨:“花馬池鹽湖就是它引我去的, 這回帶上它總歸有點用……叭。”

末尾語氣詞,足夠說明他的心虛了。

然而已經走出一大截了, 再把鴨子送回去反而會耽誤大家的時間,楚溪客隻得硬著頭皮哄鴨子。

小白鴨聰明地摸到了規律, “嘎嘎”叫兩聲就有鮮美的牧草投喂,有時候剛剛張嘴還沒發出聲音, 好吃的就已經送到嘴邊了。

於是小家夥優哉遊哉地蹲在筐子裏,隻需要張張嘴吃吃牧草就好, 不知道有多滋潤。

馬隊足足走了六個時辰,中途經過數個綠洲, 卻沒有一個是鹽湖。

眼看著日頭就要西斜了, 站在沙丘上極目遠眺,四麵八方皆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沙。

突厥向導搖搖頭,說:“天黑了會很冷,人和馬都受不了, 不能再走下去了。”

薑紓沒有立即做出決定, 而是看向楚溪客:“確定在烏蘭布和以西?”

楚溪客點點頭, 流利地背出了當初那位蒙古同學的介紹:“在賀蘭山與巴彥烏拉山之間,穿越廣袤的烏蘭布和沙漠,於戈壁與沙丘的環抱之處,有一片散落著紅色水晶的橢圓盆地,那裏便是美麗的吉蘭泰淖爾。”

“吉蘭泰淖爾……”

薑紓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他似乎想到什麽,對著突厥向導說出一串標準的突厥語。

突厥向導頓時激動起來:“我知道!我像小郎君這麽大的時候,聽部落裏的斡拖葛說過,美麗的仙女達給娜把一麵寶石做的鏡子掉落在戈壁上,變成了六十個湖……”

“吉蘭泰”在蒙古語中就是“六十”的意思。

其實,楚溪客一早就說過這個名字,隻是現代的音譯叫法和這個時代的突厥語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突厥向導並不知道他說的是哪裏。

幸好,薑紓了解自家崽崽,也足夠博學,這才根據這個千差萬別的音譯篩選出了準確的突厥語。

大家都很激動,迫不及待地請求向導帶他們去。

沒想到,向導卻搖了搖頭,說:“不行,找不到,那隻是一個傳說,沒有人親眼見過。”

他年輕時也不信邪,聽了斡拖葛(令人尊敬的長者)的話,就騎上馬去找,然而,一直在沙漠裏徘徊了整整十天,險些迷路,還是沒有找到。

“這麽多年,我隻聽說有一個人到過那個神奇的地方,還喝到了那片湖裏的水,可是人和馬都受到了懲罰,險些腹痛而死。”

所以,突厥向導斷定,那裏一定被達給娜仙女施了仙法,普通人不可能找到。

楚溪客是不信的。

既然有這片湖,說明這個世界和他所知道的人文地理是高度重合的。至於為什麽喝了湖水會肚子疼,八成是因為水裏重金屬含量太高。

他沒有粗魯地反駁向導,隻是悄悄扯了扯薑紓的衣袖。

薑紓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說:“今日確實有些晚了,就算真能找到,恐怕也要在沙漠裏過夜,先回去吧!”

除了突厥向導,其餘人臉上紛紛流露出失望之色。

就在楚溪客撥轉馬頭打算往回走的時候,長時間沒被投喂的小白鴨突然跳起來,用力啄了一下楚溪客的大腿。

就像在家裏那樣,小家夥啄完就跑。

它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片廣袤的沙漠和小小的薔薇小院有什麽不同,總之就是開心地亂跑一氣,不讓楚溪客追到。

楚溪客嚇了一跳,連忙追在後麵,想把它抓回筐子裏。

然而,越是這樣,小白鴨跑得越歡快,還仰著脖子發出“嘎嘎”的挑釁聲。

但凡楚溪客對待這個小小的生命沒有那麽重視,或者薑紓聽了旁人的話,覺得“隻不過是一隻鴨子,跑了就跑了,還是把小郎君叫回來吧”,也就不會有後麵的事了。

小鴨子衝上一個沙丘,像是跑累了一般,突然頭朝下滾了下去。

楚溪客為了救它,艱難地爬上沙丘,累得扶著膝蓋,大口喘息。

冷不丁有一絲涼意掃過來,像是一陣海風,裹挾著海水的氣息。

楚溪客下意識抬起頭,突然愣住。

緊隨其後的尋鹽小分隊也集體愣住了。

就在這座高聳的沙丘後麵,距離他們即將折返的地方不足一裏的路程,隱藏著一片碧波**漾,如寶石鏡麵一般的湖水。

“吉蘭泰淖爾!這就是吉蘭泰淖爾!”

突厥向導突然俯身跪拜,激動地喊出一串突厥語。

其餘人同樣眼含熱淚,大聲歡呼。

這一刻,不管這片湖水是不是鹽湖,對於在沙漠中苦苦搜尋了六個時辰的人們來說,這片絕美的綠洲,這場峰回路轉的相遇,都值得歡慶一場。

薑紓看上去還算鎮定,至少還能理智地去檢查一下湖水是不是鹹的,隻是下馬的時候卻險些崴了腳。

顯然,也是激動的。

根本不用煮水測試,湖邊就散落著白色和紅色的鹽晶,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楚溪客抱著吞了一口沙子,噎得嘎嘎叫的小白鴨,差點哭出來。

他之所以對那位蒙古同學的freetalk記憶深刻,就是想著有一天攢夠錢帶著桑桑過來玩,到時候還能讓桑桑享用一下這個巨大的、天然的“貓砂盆”。

前一世心心念念的願望,很快就要達成了。

***

接連找到兩個鹽湖群,記仇小白鴨徹底坐實了“白鴨神”的光榮頭銜。

這下,不光是楚記的孩子們了,就連平川軍的將士們也會時不時帶著小魚小蝦過來賄賂它,請它幫忙做各種稀奇古怪的預測。

也不知道小白鴨是怎麽選的,據說,十次裏有八次是靈的,偶爾失誤的那兩次,求保佑的人也往往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總之,白鴨神怎麽可能犯錯呢?

兩個鹽湖一個在平川軍東南,一個在西北,分別被命名為“花馬池”和“吉蘭泰”。

賀蘭康派去駐守的兵士都是心腹中的心腹,負責曬鹽的手藝人也是從老兵裏選的。

經過數次試驗,匠人們把楚溪客提供的曬鹽和提純的方法改良為現代的技術水平能達到的最好狀態。

第一批精鹽製出來後,老兵們用皸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奔走相告。

“出鹽了!出鹽了!”

“這麽白!這麽細!”

“不怕沒鹽吃了,再也不怕了!”

十幾個高壯的男人,像玩泥球的孩童般湊成一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一小把晶瑩剔透的鹽粒,說著說著,就紅了眼圈。

這個時代,食鹽交易被官府壟斷,再加上煮鹽不易,因此價格奇高,百姓很難買得起。價錢最高的年份一斤鹽就能換百斤糧食,就算行情不好的時候,一斤鹽也頂得過二十斤米糧了。

這麽一把鹽,對貧寒人家來說比金子還要珍貴。

楚溪客並不知道,在上一世的曆史中,“曬鹽法”是明朝時候才出現的。用這種方法製鹽,省下的木材和時間足夠把一片沙漠治理成綠洲了。

更何況,他提供的不隻是曬鹽法,還有粗鹽提純的工藝,這無疑是跨越式的寶貴技術。

此刻,楚溪客根本無法想象,那張布滿狗爬字和黑團團的《曬鹽流程圖》將會為平川軍、為漠北的百姓、為這個時代帶來怎樣改天換地的變化。

賀蘭康可算有了炫耀的資本。

他把斥候營的海東青悉數派出去,給前不久才拒絕賣給他鹽的節度使們一人寫了一封信,信上拽到家地隻寫了三個字——

“自己看!”

然後是一個粗長的箭頭,指向海東青的腳爪,那裏綁著一個小小的布袋,袋裏摳門地裝了半兩鹽。

雖然隻有少少的一撮,卻足足驚掉了八個藩王、十個節度使的下巴。緊接著,雪片般的書信一封接一封送入平川。

賀蘭康都不帶看的,全都折成小青蛙給桑桑玩了。

各地節度使都瘋了,前腳剛在議事廳斷言八成有詐,轉頭就派了信使探訪平川,還拉著一車車的禮物。

賀蘭康就像個矜持的小媳婦,再三推拒好幾趟,才摳摳搜搜地同意每年供給對方十車粗鹽並兩車精鹽,但有一個條件——

不久之後,朝廷討論是否同意平川轉為羈縻州時,他們要投支持票。

在此之前,沒有人看好這件事。

今上堅信,各路節度使不可能任由賀蘭康一家獨大;各路節度使私下裏串通好了,一旦朝廷出兵,他們就渾水摸魚,瓜分平川軍;就連賀蘭康和薑紓私下裏都做好了準備,打一場硬仗。

誰都沒想到,楚溪客會突然找到鹽湖,還一口氣找了兩個。

更讓人吐血的是,平川軍製出來的鹽那麽細、那麽白,少少幾粒就足夠入味,還沒有任何雜質!

他們看中的不是那兩車細鹽,而是這背後的巨大利潤。

於是,各路節度使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爭先恐後地給賀蘭康回信——

“好噠!都聽您的!”

“咱們這邊一直是平川軍最忠實的盟友呢!”

“賀蘭大將軍莫不是忘了,老夫麾下的兩個副將就出自賀蘭氏的新兵營哦!”

賀蘭康笑眯眯地折成小青蛙,咻的一下,丟進了桑桑的“養蛙盆”。

七月初一大朝會。

賀蘭康正式上書,請求將南起靈州、北至狼山、西達巴彥烏拉山、東至鹽州邊界的廣大區域劃為平川軍駐地,設立羈縻州,加封平川王。

今上聽完內監宣讀,表情還算平靜,因為他在等著各路節度使跳出來反對。

意外的是,滿朝文武安靜如雞。

今上的表情繃不住了,你們不是最能跳腳嗎?平時裏無論說什麽不是這個反對,就是那個反對,怎麽出了這麽大的事,就沒一個人反對了?

最後,還是前不久才“病愈”的禮部尚書站出來,慷慨激昂地把賀蘭康罵了一頓。

今上的嘴角稍稍上揚,這才對嘛!

緊接著,就聽禮部尚書話音一轉:“雖然賀蘭康此人狼子野心,好在平川軍眾將士忠心耿耿。然則每年軍費開支巨大,倒不如設立羈縻州,讓他們自給自足。”

今上一口氣哽在喉間,險些再次氣吐血。

然而沒有用,朝堂上至少一半是舊臣,早就和薑紓達成了默契,另外一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賀蘭康威脅或收買了,所有人的口風出奇的一致——

設羈縻州,封平川王,不同意不是大昭人!

今上是被內監攙扶著走下龍椅的。

回到內殿,他就收到了賀蘭康飛鷹傳書的“大禮包”,一份印著玉璽的“清君側”詔令,威脅的意思簡直不能更明顯。

這下,今上是真吐血了。

擦幹淨嘴,還要顫抖著嘴唇下詔令。

有那麽一瞬間,今上突然開始懷疑,當年他當真造反成功了嗎?屁股底下的這個龍椅是真實存在的嗎?滿朝文武該不會隻是在陪他演戲吧?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先帝的影子,就在那高高的龍椅之上,即便對方久病不愈、蒼白羸弱,周身的光芒卻刺得今上惶恐後退,不敢直視。

***

八月十五,平川城。

鼓點陣陣,號角悠長,漢白玉石階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穿著繁複朝服的薑紓與賀蘭康一左一右站在大殿前,身後站著一個個年輕的麵孔,皆是平川城的文武棟梁。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等著他們的王駕臨。

楚溪客穿著親王朝服,戴著先帝當年冊封太子時戴過的冠冕,由鍾離東曦和楚雲和陪伴著,從內殿緩步而來,出現在世人麵前。

十萬平川軍,有的站在城內,有的戍守在城外,號角響起的那一刻,眾人不約而同地麵向王城的方向,齊聲高呼——

“平川王威武!”

福伯躬身站在楚溪客身後,笑眯眯地提醒:“殿下,說點什麽吧,將士和百姓都等著您訓話呢!”

說、說什麽呀?

這麽重要的事不應該提前演練嗎?

可是他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啊,阿爹也沒有說還要訓話……

薑紓覺察出不對,扭頭看向賀蘭康。

賀蘭康心虛地看天看地,現在跪著搓衣板承認他一時忙亂,忘了跟臭小子對流程了阿紓會罰他睡書房嗎?

號角聲停了,數萬人都在殷切地等待著。

楚溪客緊張得直冒汗,習慣性地去拉身邊人的衣袖,卻被繁重的朝服擋住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借著寬袍廣袖的遮擋,悄悄握住楚溪客的手。

楚溪客不用扭頭就知道,是鍾離東曦,他的“王妃”。

“別怕。”鍾離東曦輕聲安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高度緊張下,楚溪客大腦一片空白,隻記起一句高中時背過的“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話一出口,百官的神色都不對了,細究的話,大概可以稱之為“狂熱”。

就連鍾離東曦都難掩震撼,握著他的手不由一緊。

楚溪客被他捏疼了,這才稍稍清醒過來,連忙把話往回拾:“這些……都太大了,我不一定能做到。”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是楚雲和。

楚溪客小心眼地挪動腳後跟,暗搓搓踩了他一下,打鬧之間,心情倒是平複下來,語氣也變得篤定。

“所以,我們先定一個小目標,三年之內,讓平川城的每一位將士、每一個百姓都能吃飽飯!”

別忘了他的老本行,可是賣燒烤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