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後的神峰五芒已經完全大洗牌了。
韋函夜成了破塵闕的掌門, 尊號絳夜真人;春秋閣的掌門則是辛辰的師姐,洛瑤君——雪瑤;煙雲台的掌門是過去煙雲台的首席弟子齊承,名號煙城道人;青瓷觀的掌門是霽色散人, 也就是花小橘。
而神峰五芒之中,最為讓人矚目的,依舊是風月關的掌門。
傾城冷豔, 冰晶畫骨到一塵不染的寒衍仙尊——沈三川。
自打他出關之後, 五峰掌門皆以他為尊, 不敢逾越。甚至過去數百年間, 從未有人敢以仙尊作為尊號,可這規矩卻為沈三川打破了。
寒衍仙尊,川行景止。
他是當之無愧的神峰五芒第一仙尊。
來到崇逢鎮後,沈三川協風月關一眾人來到五芒仙會風月關的指定起居所,正考慮要不要去把自家小徒洺初給逮回來,卻發現這小家夥自己大模大樣得回來了!關鍵身後還跟著掛滿大包小包,累得氣喘籲籲,卻滿臉傻笑一副樂在其中的寒晚樓!
堂堂月樓長老, 幫個晚輩又買又提, 還一臉滿足……而且這一看就是在路上買了一堆亂七八糟華而不實的東西,沈三川一陣頭疼, 臨淵水閣都快塞不下了好吧。
他是不是該想辦法苛扣下寒晚樓的靈石和銀兩?讓他別老給洺初買這買那的,這兩人不心疼,他一個掌門倒開始心疼起來了, 每次看到寒晚樓給洺初買一大堆東西,沈三川就覺得牙疼!
“師父, 我回來拉!”
眼前的小家夥隻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身形還有些纖細瘦弱, 卻少年感十足。
隻是他的容貌,竟然跟蕪月上人千隴憬有八九分相似!
不同的是,蕪月上人一頭雪發,從眉毛到睫毛都是純白色,而洺初這小家夥烏發如潑墨,神情頑劣肆意,一看就是個倔脾氣的小主!你說他長得好看吧,這孩子年紀太小又不好用大美人來形容,畢竟怪可愛的;但說他可愛吧,這可愛中又帶了那麽一絲絲令人欲罷不能的小邪性。
沈三川看了看掛得琳琅滿身的寒晚樓,又低頭看向身旁的洺初:“你又敲寒長老竹杠了?”
寒晚樓見狀忙說道:“不怪洺初,不怪洺初,是我自己要給他買的!啊呀,你這個做師父的就別管了,反正我樂意!”
洺初一臉“你看,不是我問題”的表情看向沈三川,沈三川又一臉無語。
洺初是風月關的新團寵,整個風月關,上上下下全寵他寵得要命,恨不得對他掏心掏肺!包括他自己,也對洺初從不拒絕。
理由嘛,大概是因為沒有人能拒絕得了洺初這張臉。
“嗯哼,三川,跟你商量個事唄。”寒晚樓放好那些買來的東西,盯著洺初的臉,耳根微微有些發紅。
沈三川:“寒長老這個表情,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好事,好事,絕對是好事!”寒晚樓咳嗽了兩聲,老大一個人了,居然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有些害羞得說道,“等洺初再大一些,可不可以讓他當我的道侶,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他的!”
洺初:“我不要。”
寒晚樓瞬間苦塌了一張臉:“啊,為什麽,是我哪裏不好嗎?”
洺初:“老。”
老?!
我……老?!!
寒晚樓如遭晴天霹靂,深受打擊,整個人怔在原地反應不過來。
他寒晚樓雖然的確是長了洺初上百歲,可模樣看上去也不過就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壯年,身體健康,無任何不良嗜好,就算是一晚雙修多次也絕無問題!怎麽就顯老了?到底哪裏顯老了?!
沈三川忍不住笑出聲:“不好意思啊,寒長老,這事我真是愛莫能助。”
寒晚樓委屈得差點哭出來,洺初無父無母,他本指望三川能幫他做主的,結果……
“洺初,跟我回房,有事跟你說。”
“好,師父!”
然後師徒兩一唱一和得走了,唯獨留下寒晚樓在冷風中抽著鼻涕。
過去是千隴憬和沈三川兩師徒欺負他,現在是沈三川和洺初兩師徒欺負他……
十八年了,好像一切都沒什麽變化,連背影看著都一模一樣。
他又忍不住想哭了。
回到房間隻剩兩人後,沈三川卸下偽裝,一臉無奈得對著洺初說道:“師尊,你自打和我出了幽泉秘境,也太放飛自我了,哪裏還有半分過去的樣子……”
“反正今後風月關都有你來打理了,我自然想怎麽來就怎麽來了。”洺初看了看沈三川,“還有,我叫你師父,你喊我師尊,這樣對嗎?”
“……”沈三川腦子裏好像突然浮現出一段神級rap,然後他晃了晃腦袋,“我不管,沒人的時候你還是我師尊,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等師尊你的身體徹底恢複,我也會將淵光歸還。”沈三川歎了一口氣,“他真的每天都好想你。”
“你那時候用他自刎,真的是嚴重把他傷到了,應劫說那段時間淵光天天哭天天哭,都快從雷屬性切成水屬性了。”
話落,沈三川手中電光一閃,淵光瞬間出現在屋內,他滿是激動得繞著洺初轉起圈來,洺初伸出手,雖然很想觸碰一下淵光,但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淵光的神力,勉強觸碰就會像當年三川第一次碰到應劫一樣受傷,於是隻得放下手,笑著說道:“知道了,我也很想你,等我完全恢複就接你回來,好不好?”
淵光依依不舍得回到沈三川手裏,劍身振**,仿佛在嗚嗚大哭一般。
當年千隴憬告訴沈三川,自己為了救荒汐已然剔了仙骨,壽元無法再延長,而為了對抗纏情絲,又一直在損耗自己的壽元。其實言下之意,他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即將要油盡燈枯,因此希望沈三川能肩負起未來風月關的重任,他也好走得安心。
可沒想到的是,沈三川竟從白帝那意外得了一件神器,可以讓他死而複生,並且這件神器能讓他徹底脫離原本的那具身體,也正因如此,他從此可以不再受纏情絲的困擾!
原本他想等三川和臨澤結契之後再動用神器,可沒想到五芒合筵最後居然出了如此變故,讓他意識到隻有立刻、馬上了結自己的性命,才能徹底終結荒汐現下荒唐的所作所為,否則一切都無法改變。
隻有他結束生命,荒汐才不會再想著去淨化鄴蓮,不會再為了救他而徒增殺業;也隻有他結束生命,神峰五芒的人才不會一味揪著荒汐不放,逼著他手刃自己的徒弟……
他從來認為荒汐犯下的錯,責任都在他這個師父的身上。
為徒弟去贖罪,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他隻怪自己發現得太晚,平白連累了那麽多無辜的人受難。
如今,這件事已經箭在弦上,刻不容緩。
他用密音告訴了沈三川,現在就要舍棄自己的這具身體,靈識會附在淵光之上,讓沈三川帶著淵光回幽泉秘境幫他重塑新生。然後,他舉劍當場自盡而亡,那過程相當慘烈,即便是知道真相的沈三川,也被震撼得心魂**滌,幾欲瘋癲。
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在蕪月上人自盡之後,偃魔真君荒汐來了!
他失魂落魄得跪在地上,抱起蕪月上人的屍體,滿心滿眼的抗拒,他無法相信這個人會死在自己的麵前,顫抖得輕撫著他的臉,滿手的鮮血卻又像是在不斷提醒著他什麽,他喊了“師尊”好久,每一聲都像是在乞求他的歸來……
然而,屍體就是屍體,隻會用漸漸冷卻的溫度來回應他的哀求。
最終,偃魔真君痛苦到極致爆發出的嘶吼聲,直接將何回骨撕成了碎片,爆裂開去!
他瘋魔了,他想要殺了在場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被恐懼籠罩!
是魔化後的陸臨澤將他徹底擋了下來,也唯有魔化後的陸臨澤才能擋下瘋魔狂暴中的偃魔真君。
這之後,陸臨澤不得不帶著偃魔真君離開,而蕪月上人的屍體也被偃魔真君緊摟懷中一並帶走。
臨走前,他甚至來不及再看沈三川一眼。
……
沈三川帶著附有師尊靈識的淵光回到臨淵水閣,躲進了隻有師尊和親傳弟子知道的幽泉秘境,用神器幫蕪月上人重塑新生!
這期間不可以被任何人打擾,所以他改了幽泉秘境的出入口,即便是荒汐和陸臨澤也不可能找到他們。
蕪月上人脫胎換骨,卻不是一夕成人,而是從一個嬰孩開始慢慢長大,隻不過他的神識一直存在,即便是個嬰兒,也可以正常得跟沈三川交流。
後來,沈三川就在幽泉秘境裏帶起了孩子,孩童版蕪月上人長得超級無敵可愛!沈三川原本不喜歡小孩子的,嫌小孩子太吵又幼稚,別人讓他抱一下小孩他都借口不會抱推辭的,結果現在天天抱著小師尊不撒手,每天還被萌得一臉血!
關鍵他雖然是個孩子,說話語氣神態卻跟師尊一模一樣,連指導沈三川修行也毫不含糊!
別看奶聲奶氣,凶起來照樣嚴厲無比!
沒錯,孩童版蕪月上人依舊每日盡心盡責指導沈三川提升修為,但他自己因為身體的局限性,無法修行,起碼要等十五歲之後才能進行修業。
沈三川為了照顧師尊,在幽泉秘境一待就是十八年。
這一十八年,他功法提升極快,相當於普通人在外修行百年,再加上有兩柄神器的加持,實力已經不在當年全盛狀態的蕪月上人之下,甚至千隴憬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徒弟已經超過了自己,隻是三川太過謙虛,不肯承認而已。
“你為了我,和臨澤就這樣分開了十八年,值得嗎?”
“師尊不也和荒師兄分開了這麽久嗎?何況,說什麽值得不值得,我早就說過,師尊和師弟是我就算豁出性命也會去守護的人!”
十八歲的千隴憬已經長大成人,模樣跟過去八九分相似,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了風月關這個牽掛,神情姿態完全沒有過去那般嚴肅正經,反倒是有些孩童心性起來。
其實千隴憬本就是個有些玩性的人,百年來身為風月關的掌門,不得不收斂自己的脾性,做一個稱職的掌門,做一個嚴以律己的仙門表率。所以當初遇到沈三川的時候,才特別喜歡調侃他和臨澤,也間接促成了兩人在一起的步伐。
如今,在自己徒弟的幫助下,大抵真的能做回自己了。
“我想改個名,不能再叫千隴憬了。”他看著沈三川,眼神是少年人獨有的晶亮,“三川來做我的師父,幫我取個名如何?”
沈三川深思熟慮了很久,最後好不容易試探著將‘洺初’兩個字寫在手掌上,小心翼翼問道:“……洺初,這個名字可以嗎?”
千隴憬笑道:“多謝師父賜名,那往後,我就叫洺初了。”
……
回憶被拉回,沈三川望向一臉溫柔看著淵光的洺初,忍不住問道:“師尊,都來崇逢鎮了,不打算見一下荒師兄嗎?”
“不見。”洺初說道,“我雖以命為他贖罪,但不代表我認同他所犯的錯,不原諒就是不原諒。”
“何況,我現在已經不是千隴憬了。”
“啊,是嗎?”沈三川假裝惋惜道,“我以為你方才去逛街,會偶遇什麽人呢!”
“怎麽可能會遇見,他不是一直待在崇逢別院……”
話說到這他停頓下來,就見沈三川一臉壞事得逞的笑意。
“三川,你套我話?”洺初撇過臉,“我不是特意去打聽,隻不過崇逢鎮不大,正巧聽見有人談起罷了。”
沈三川點頭道:“師尊說得是,畢竟十八年來,荒師兄一直不問世事獨居崇逢別院,就守著你過去的身體,確實容易被人當作談資。”
“不過,那畢竟是蕪月上人的身體,在荒師兄那安安靜靜躺了十八年,你說我們風月關是不是應該接回來好好安葬了?”
“不用,風月關有我。”
風月關有我,過去的千隴憬就留給他吧。
沈三川道:“師尊既然不願再見荒師兄,那我也不會去見師弟了。”
洺初皺眉道:“為何,你出關之後,大刀闊斧整改了神峰五芒,那些老的全部被你打壓下去,這般雷厲風行的手段,我都自愧不如。現如今,就算你和臨澤在一起,也絕不會有人敢說一句反對。”
“我打壓過去的神峰五芒,一方麵是氣不過他們當初那樣對你,另一方麵是覺得神峰五芒還在暗中蠢蠢欲動,幹脆一次肅清,推倒重來……”
“至於師弟,我怕見了他,會忍不住把師尊的事全盤托出,到時候師弟肯定會告訴荒師兄。師尊現在功力還沒恢複,一旦被荒師兄帶走……”
“我怕他玩得太花,師尊現在的身體會承受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