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明知不該,

還是會情不自禁,

因為我們都隻是凡人。

在廚房忙了好一陣,淩睿熟練地烹調著美食,視線還不住地往外瞥。看含曦始終靠在牆邊,安靜地陪著他。無端地,淩睿忽然覺得心底暖暖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家,在溫暖的燈光下,有個人一直陪伴著自己,等待著自己,不管多疲累,總有個地方可以靠。孤單了那麽多年,這種感覺對於淩睿來說是難得的,他衝含曦會心一笑。

僅僅隻是一個笑容,含曦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盯著他看傻了。

反應過來後,含曦轉身逃離,心跳還在不斷加快。

她不明白,怎麽會有男人連做飯都那麽好看。

一會兒,淩睿端著東西出了廚房。

“好吃嗎?”淩睿一直沒動眼前的食物,交叉著雙手,看對麵的含曦不顧形象地猛吃一氣。他心裏覺得很滿足,這還是第一回有人這麽迫不及待地品嚐著他親手煮出的食物。見她點了點頭,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他體貼地伸出手,為她拿走頰邊不小心沾上的飯粒。溫潤的觸感由指尖直竄入心底。淩睿怔愣了片刻,他癡神地望著自己的手指,良久,莫名地傻笑起來。

真好,淩睿忽然覺得不那麽孤單了。

含曦翻了翻白眼,懶得去研究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撇開下午那個博睿不說,這家夥絕對是她見過最莫名其妙的人。

“為什麽總喜歡這樣坐著?”淩睿有些不滿地皺眉,對於含曦的坐姿很是好奇。剛才在沙發上,現在連吃飯都是,她總喜歡盤著膝蓋,蜷縮著。

“習慣了。”咽下口中的食物,含曦回了句,不想說太多。

的確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她與修道院的孩子總沒有太多話題,大家都不太理她。久了,她就喜歡一個人這樣蜷縮在角落,看著九歲那年目送媽媽離開的那扇窗。這樣縮成一團,會讓她覺得很有安全感。

“我也一個人住,以後經常來煮飯給你吃。”

淩睿丟下這句類似承諾的話,不再開口。

一直到解決完晚餐,兩人之間有些尷尬的氛圍終於有些緩和。

淩睿堅決地仰著頭,死賴在**不肯動。

“你理智點好不好,我這裏隻有一張床啊,怎麽收留你啊!”含曦無力地解釋著,這句話從剛才開始,她已經說了不下數十遍了,可惜淩睿壓根就沒聽見似的。

“我受傷了,沒辦法回家。”他說得很理直氣壯。

“少來了,不要無病呻吟。”含曦很不客氣地將手中的抱枕朝他扔了過去,惹來他一陣鬼哭狼嚎。

這聲音太假,含曦壓根不信。剛才還能活動自如的人,居然連抱枕的衝力都承受不了。

“我哪有無病呻吟啊!我給你煮了飯,借住一晚總可以吧,大不了我睡沙發就好了。”說著,淩睿終於離開床,跛著腳,裝作很艱難地走向沙發,大大咧咧地坐下後,再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了。

“什麽叫大不了,哪有讓女孩子睡沙發的道理!”含曦感覺自己快被他氣炸了,“我可以叫車送你回家。”

她必須堅持,淩睿太捉摸不定,那股始終流竄在他們之間的曖昧氣氛讓她惶恐。她怕自己會越來越控製不住心裏那種呼之欲出的想法。

“你有沒有同情心啊,你看我的傷,半夜要是傷口惡化,連個救命的人都沒有,多淒慘啊。”

傷口惡化……含曦感覺到自己的臉在抽搐,這家夥以為自己受了多嚴重的傷嗎?這可是她親自為他打理的傷口,怎麽看都隻是些不礙事的皮外傷,休養幾天消腫了就好。還惡化咧,他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睡吧。”

沒有給含曦再次反駁的機會,房間忽然暗了,隻有淡淡的月光灑了進來。淩睿關了燈,再也沒造次,隻是安分地盤踞在沙發上,看起來像是真的累了。

含曦唯有在黑暗中茫然地眨著眼,搞不懂兩人到底是什麽狀況,一切變得好奇怪!原來還想和他理論兩句,可含曦看到淩睿那疲倦的模樣,忽然有些不忍了,隻好偃旗息鼓,認命地往一旁的**爬去。

今晚的風仿佛都特別柔和,緩緩地吹來,含曦感覺睡意來襲。

“柳含曦,你睡了嗎?”

“嗯。”含曦能清晰地聽到淩睿的聲音傳來,她翻了個身,哼了一句,完全沒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黑暗中傳來一道輕笑聲,隻見淩睿睜大眼看著天花板,獨自想著心事,識趣地不再打擾含曦。

他有些搞不懂自己的想法,明明這個時辰是可以回去的,可是自己卻忍不住非要賴在這裏?按他以前的性格,是不喜歡跟女人親近的。

可是這個隻見過幾次麵的女孩似乎不同。從第一眼在教堂見到她,那一身純白的禮服,甜蜜的笑顏,就讓他開始移不開目光了。當得知她隻是扮演新娘的演員後,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似乎是慶幸。

“睡吧,不要想逃避,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會碰上的。”

沉聲低語了一句,淩睿也閉上眼睡下了。他是含笑入夢的,雖然不清楚原因,可是他能感覺到含曦在躲著他,可是她注定逃不掉。

誰讓他們有同樣的兼職,而且還接了同樣的工作呢。

清晨,含曦起得很早,輕聲梳洗後,就拿起包準備出門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那張睡顏,熟睡的他比清醒時更帥氣了。本來是看他重傷昏迷,又不清楚他的住址,含曦無奈之下隻好將他帶回自己的家。卻沒想到,這樣的做法讓自己的心更加亂了。隻是這次遇見的他很開朗,跟第一次在婚禮上見到時的冷漠做派完全不同。

含曦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這個神秘的大男孩懷有莫名的好感。但是含曦覺得必須要趕緊斬斷這剛萌芽的情意。用力地深呼吸後,她關上門。從今天起,她是高中二年級女生——覃絲絲的妹妹,需要住校。下次,當她以含曦的身份再次開啟這扇門時,他隻是錯過了的陌生人了, 而關於那句“以後經常來煮飯給你吃”的話,恐怕永遠都不會有實現的一天了。

一切都會好的。含曦想著,換上笑臉,打起精神,準備迎接這份新的工作,忘記該忘記的。

真相,都是被隱藏在華麗下的醜陋。

教堂式的校園被青綠的爬山虎包裹著,更顯神秘,彌漫著濃濃的古老氣息。這是一所擁有百年曆史的女校,在本市乃至全國都有極高的聲譽。學校很大,穿過長長的林蔭道,麵前是做禮拜用的教堂。

含曦頓住腳步,仰頭看著,朱紅色的斑駁牆麵讓她生出了陣陣親切感,這裏跟她從小生活過的修道院好像。

閉上眼,含曦仿佛還能聽見耳邊孩子們的笑聲,看見藍修女親切和藹的笑容。

這裏……更像她和淩睿第一次相遇的教堂。

“柳含曦,怎麽了?”問話的是老師,含曦即將插入的這個係的負責老師。

老師姓鄒,有著很嚴肅的容顏,一副大大的眼鏡戴上去之後,讓她看起來更顯刻板。

聞聲,含曦轉頭甜甜地笑,搖著頭,純真得就像隻有十七歲的高二女生。

“隻是覺得這個教堂好漂亮。”

“是嗎?”敷衍地回了一句,鄒老師又往前走了起來,這次腳步加快了些許,顯得很匆忙。直到步入教學樓,遠遠地將那個教堂拋在了身後,她才說,“沒事的話,不要一個人去教堂。”

嚴肅的語氣像一種警告,讓柳含曦眼中利光一閃。不能去的教堂?會跟覃絲絲的死有關嗎?

“那個教堂……”含曦眨著眼,仰頭看著前頭的老師,問得很輕。她柔弱的外表,讓人無端地生出憐惜之心,不忍拒絕她的請求。

老師轉過頭,終於露出第一個笑容:“那是做禮拜的地方,偶爾也會被當作音樂教室使用。”

“謝謝老師。”含曦客氣地鞠躬,抿了抿唇角,微笑著不動聲色。

對於這個老師的笑容,她實在不想表達任何意見,難怪她不愛笑。那樣的笑容非但沒有親切感,反而森冷得讓人難受。獨自回頭,透過樓梯處的格子窗,她又一次望向教堂的方向,被爬山虎緊緊包圍住的它更顯駭人。她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才發現,教堂四周竟有無數的十字架,多到讓人瞠目。

一道如鳥似的黑影沒有預期地掠過,含曦抑製不住地驚喊了一聲。

她穩住呼吸後再次望去,陽光下的教堂依舊孤單地佇立著。

“怎麽了?”老師擔憂的詢問聲突兀地從頭頂飄來。

這讓含曦又是一陣驚顫,隻顧得上傻傻地搖頭。她開始肯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這個工作果然是危險的。

午後,她結束了一上午緊密的課程,耳畔皆是同學們的抱怨聲。白花花的陽光透窗而入,照在身上暖暖的。

含曦靠在牆上,正考慮著該從哪裏著手。

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女校的學生,經過早晨老師的介紹,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那些女孩看起來都很親切,沒有絲毫的詭異,這反讓她更覺困惑。覃絲絲是在學校出事的,無疑這些她曾經的同學是最了解她的。

“柳含曦你好,我叫秦夢卿,一起吃午飯嗎?”

正當含曦望著窗外出神地獨自思忖時,一道格外好聽的嬌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含曦應聲轉頭,女孩眨著眼笑著。身後有不少同班的同學尾隨著,靜候著她的回答。

含曦歪著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女孩很漂亮,撲閃的睫毛長長的,將黑瞳修飾得更顯水靈,粉嫩的臉頰沁水般舒服,尤其是那個笑容……讓含曦想到了達•芬奇筆下的蒙娜麗莎。

可是,完美無瑕到太不尋常。

“好呀。”收回思緒後,含曦甜笑著點頭。

隨即,她立刻收拾東西,親昵地挽起秦夢卿的手,往教室外走去。蹦跳的步伐顯示著她的雀躍,宛如一個初入高中天真無邪的新生一般。

從踏進教室起,每一次課間,含曦都能見到很多同學圍著秦夢卿。這麽說來,秦夢卿該是這個班的核心,她需要親近這樣的人,方便她調查絲絲的事。

“我可以叫你含曦嗎?”秦夢卿一直微笑,轉頭看著活潑的含曦,試探性地問。見含曦毫不猶豫地點頭,她笑得更是燦爛,“我是這個班的班長,也是你那個舍區的宿舍長。以後你要是有事,可以隨時來找我哦,你叫我夢卿就好。”

“好啊,謝謝夢卿。”含曦很客氣地說,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但她卻有些難以自製地沉溺在秦夢卿的笑容中,這個笑容太美,讓她有些屏息。

“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哦。”

秦夢卿也跟著開心起來,衝著身後尾隨著的四五個同學宣布著。大夥也都含笑點頭,對含曦的出現倒是顯得分外歡迎。

到了飯廳已經晚了,沒了座位,大家正犯愁。忽然,角落裏的女生站了起來,很殷切地衝著她們揮手招呼,讓出座位。

秦夢卿牽著含曦的手,領著大家,毫不客氣地坐下了。

含曦困惑地看著那個女孩,卻正對上一雙有些憤恨的眼。她還沒來得及去深究清楚那眼底折射出的敵意,女孩就訕訕地端著吃到一半的飯離開了。

“她是……”忍不住,含曦好奇地問,明明都沒吃完,為什麽要讓出座位。

“她叫杜薇薇,一直都這樣內向的,是其他班的,不過以後她可是你的室友哦。”

室友?!含曦有些不舒服地皺眉,下意識地,她有些受不了太過陰鬱的人。這種人叫人背脊禁不住涼氣颼颼,這樣的室友究竟是好還是壞,會不會對她有所幫助呢?

“對了。”趁著甚好的氣氛,含曦決定問出憋了許久的問題,“那個,為什麽老師不準我一個人去教堂,教堂附近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十字架?”

剛才還活躍的氛圍瞬間凝結,所有人像是僵住了一般,麵麵相覷,就是沒人回答。

我們永遠都不知道等待著的真相是什麽,隻有孜孜不倦地去探求。

“因為……要追悼亡靈。”

最終給含曦解釋的人是秦夢卿。她說得很輕聲,眉宇間有一抹淡淡的哀傷,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

即便在大學校園裏生活了三年的含曦,也很少在同學的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那麽沉重,卻又平靜。

很快地,秦夢卿又掃去了陰霾,衝著含曦笑開了:“還是聽老師的話,不要去那裏的好。”

“追悼誰的亡靈?”不死心地,含曦繼續追問,她隱約覺得答案有些呼之欲出了。

又一陣靜默,這回開口的是另一個女生,嬌小的個子,像個洋娃娃。她慘白著臉色,眼裏滿是驚恐,回答得斷斷續續:“好多人……所有在學校死去的人……十年間這裏死了五個……”

“安寧,沒事了。”秦夢卿像個大姐姐般,適時地給出安慰,揉了揉她的發,“那些人全都安葬在教堂附近,所以千萬不要去碰那些十字架,聽說會被亡靈詛咒的。”

最後,秦夢卿正經嚴肅地對含曦警告著,卻讓含曦禁不住在心底嗤笑開了。詛咒嗎?她從來不信這些東西,那本來就是騙小女生的傳言而已。很多事都是人為的,含曦想,也許她該去那個教堂看看。或者打電話讓雷蕾幫忙查查這十年間死去的人,可能會有所突破吧。

這一刻,含曦才發現,有雷蕾真好。

“放心吧,我最怕那些東西了,才不會去呢。”說著,含曦換上怯弱的表情,顫著聲,看似神情恍惚。

聞言,秦夢卿點點頭,繼續吃飯,眼神卻總有意無意地瞥向含曦,柔柔的,就像在觀賞一件上好的藝術品,又像是充滿了棋逢對手的快感。

夕陽漸落,空氣裏逐漸彌漫著慵懶的氣息,還有木頭稀鬆的腐爛氣味,說不上的怪異感。這所學校以曆史悠久著稱,無論是教學樓還是宿舍,都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地板、樓梯都是木質的,踩上去有時還會“咯吱”作響。

越是古老的東西,越是神秘。這裏的每一處仿佛都透著值得人深思的秘密。

含曦還是習慣性地蜷縮在床角,翻著學校的地圖和簡介,那個傳說中的室友至今還沒回來。這倒讓她有些許的放鬆,演了一天的戲了,好歹也需要透口氣,放鬆一下。

正研究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靜謐中驟然響起的音樂聲讓含曦猛地一驚。睨了一眼來電顯示,她放鬆地笑開了,這大概是這一天來最真的笑容了。

“怎麽了?”

“慰問一下你嘛!還習慣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手機那頭是雷蕾一貫吵鬧的聲音,在今天的含曦聽來卻特別親切。

“你覺得呢?”

“也是,要欺負你還真不容易。”雷蕾定下總結,寒暄完後才聊入正題,“你讓我查的事,我讓新聞係的學長幫忙了,電話裏說怕你那邊不太方便,我發短信給你。那所學校真的很危險,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些!”

“好。”沒有多說,含曦爽快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等待的時間她徑自沉思起來。危險又怎樣?從她選擇做這個職業時,就已經知道了隨時會麵臨的危險。雖然老板從來不會勉強他們接不喜歡的任務,可是含曦很少拒絕委托人。因為每個人都是帶著希望來的,含曦知道自己未必能幫到每一個人,但她仍然不想看到別人失望的神情。

當然,也因為,演員是她的興趣所在,是她離媽媽更近一些的唯一途徑。

沒多久就傳來短信的聲音,含曦迅速地打開手機,屏息看起來。一條條信息入眼,讓她覺得連這屋子裏的空氣都是冷到叫人發顫的。

雷蕾調查出的結果非常詳細,短信裏說:“第一個是在十年前,一個女孩掉入湖裏溺亡;第二個是七年前,有個係的見習老師跌落樓梯摔死;五年前,一個女孩在湖裏溺亡;一年前,一個女孩在湖邊上吊而亡;最後就是覃絲絲,從高空墜樓而亡……這些事故,最後都定性為自殺。”

這一連串的死亡事件背後仿佛都透著不尋常,覃絲絲父母的懷疑不是沒有理由的。依照雷蕾給出的信息,當時的報紙上、電台上都有報道過這些事件,那些死者的家人也都異口同聲地咬定自己的女兒開朗活潑,絕不會自殺。

“十年間死了五個,三個在湖邊……”含曦審視起了手中的學校地圖,找著湖的具體位置,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她被突然響起的開門聲驚住,趕緊閉上嘴,整理了一下思緒,靜靜等著門外的人進來。

果然,沒多久杜薇薇就抱著畫板,一臉疲憊地進來了。

“你好呀。”含曦起身將手機藏於背後,熟練地操縱著鍵盤,憑感覺刪除了信息。帶著笑,她主動問候著,怎麽說都是要相處一段時間的室友。

她可不希望永遠在中午的那種低氣壓中生存。可惜,對方並不領情。

杜薇薇小心翼翼地放下畫板,猛地推開含曦,吼道:“走開,我不想跟你說話,也不希望有別的人闖入這間宿舍!”

含曦被推得一個不穩,跌在**。

含曦沒有出聲,暗暗地打量著杜薇薇的神情,充血的眼很是駭人,仿佛這間宿舍是屬於她的私有物般,或者,更適合的說法是,這是她的世界。

含曦能體會這種感受,她的世界也曾經不希望有任何人侵入。

突然,她記起放學後,秦夢卿帶著自己回宿舍時說了,這裏原來是覃絲絲的房間。絲絲的死會跟這個極力排斥陌生人闖入的女孩有關嗎?

窺探得太過入神,等到含曦反應過來後,正對上杜薇薇的眼,同樣的窺視讓她心底一驚。隨即,她便鎮定自若地收回目光,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

她起身咕噥了一句:“那我不打擾你,我出去逛逛,等你睡了我再回來。”

不需要自欺欺人,當重遇的時候,欣喜會將你瞬間淹沒。

借著昏黃的路燈,含曦辨認著方向,總算是找到了那麵湖。湖麵被荷葉鋪滿,樹影憧憧交錯,她不自覺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穩住呼吸後,含曦還是決定繼續往前深入。這裏死了三個人了,或許會隱藏著什麽。

四周很靜,有微弱的蟬鳴,一切看似很尋常。陣陣涼風襲來,讓湖水漾開層層漣漪。湖後是幽深的樹林,不算太大,可在這黑幕映襯下,像是能吞噬這一切。

這麵湖應該很深,也許是考慮到景觀上的和諧,沒有任何的防護措施。岸邊的泥土有些鬆軟,確實不能排除有人會失足跌落的可能。可是若換作上吊的話,就很難做出合理的解釋了。

含曦蹲著身,查探地上的泥土,腦中不斷地浮現出各種設想。怎麽也無法把罪名歸咎到那些無邪爛漫的女孩身上,她們的笑如果都是偽裝出來的,那就太可怕了。

她想得正投入,一陣哀鳴劃破靜寂。

含曦警覺地抬起頭,可還沒來得及分辨出那道類似鳥鳴的聲音,黑影便倏地朝她襲來。她本能地伸手去擋,身體往後傾,避讓著。

眼見就要跌入湖中,沒料卻落入一個頗為厚實的懷中,懷裏的溫暖喚醒了她壓抑良久的記憶,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沒事吧?”詢問聲從身後飄來,低沉的,卻帶著濃烈的擔心,沒多久又徑自抱怨開了,“都已經知道這裏的泥土容易讓人腳底打滑,幹嗎不早點離開。”

是男孩的聲音!含曦如遭電擊,一震,猛回頭。身後的人穿著校服,身材卻魁梧得不成比例,偏偏烏黑長發下的那張臉尤為好看,甚至勝過真正的女孩。眼角微挑,說不出的嫵媚。

抑製不住地,含曦大笑出聲,準確無誤地認出了對方的真實身份。笑了半天,又被他這身打扮驚到了。

“你為什麽要穿成這樣,好……好好笑……哈哈哈哈……”

“再笑我就推你下去!”淩睿不再刻意裝細嗓音,憋了一天,著實難受。他不自然地拉扯著身上的衣服,無疑,含曦肆無忌憚的笑聲更讓他覺得難受。他瞪大眼警告她,表情裏卻不見絲毫的威脅成分。

沒隔多久,他竟陪著含曦一起笑開了。雖然早知道會在這裏碰見她,可真正遇見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分外開心。

“為什麽你會來這裏?這裏是女校啊!”笑久了,連氣都快岔了,含曦才收斂了幾分,正經了起來。

淩睿沒急著回答,隻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拉起她就走:“先離開這裏再說,這裏的烏鴉太不安分。”

說著,他大步跨著,瞧見不遠處路過的同學投來的驚訝目光,才稍稍放小步伐。這模樣又把含曦逗笑了,方才的害怕也瞬間一掃而空。看著那道背影,沒來由地,她覺得心底一暖。這次的工作哪怕再危險,她都不再害怕了。

是因為有他嗎?

一直走了很久,到了平日白天都鮮有人光顧的角落花園後,淩睿才停住腳步,拉著含曦在一旁的長凳上入座,發泄似的脫下外套,死命瞪著。

這該死的裝扮,可把他折騰死了。如果不是老板那句“我派去的女孩可能有危險,你去幫一下忙,她叫柳含曦”,打死他也不會接這次的工作。

“以後別一個人去湖邊,太危險了。”

那麽清晰可辨的關心讓含曦心頭一暖,她笑著看向淩睿。本以為不見麵就可以切斷聯係,沒想到還是再次相遇。

在這樣的憂心忡忡下,含曦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來。

“那你為什麽要去那兒?”

“還不是跟你一樣,接了工作唄。”淩睿看著含曦,越想越覺得不爽,為什麽同樣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就那麽協調,“早知道扮女生那麽難受,我就該推掉的。”

“你是同行!”含曦驚呼出聲。

當真是被這消息震到了,她設想過無數的可能,偏偏沒想到他們竟是同行。

淩睿頑皮地睨了一眼驚到合不攏嘴的她,眨眨眼,輕彈了一下她的鼻子,很是寵溺:“是啊,不然我怎麽可能去那婚禮,婚禮上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不然,我怎麽可能成了柳如煙的男朋友,拜托,我們年齡相差好多,壓根扯不上關係。”

“可是那天在休息室外,我明明聽到你說愛她……”

“笨,那是在幫阿姨背台詞!”淩睿毫不客氣地賞了她一記栗暴。

“你不是媽媽的男朋友!”含曦揉著頭,失聲喊道,有些忘了場合。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裏湧起的輕鬆和暢快,仿佛被堵了許久的地方,終於打通了。

“媽媽?”她吼得那麽大聲,很難讓人忽略掉話裏的每一個字。淩睿皺起眉,望向她,終於明了幾分。難怪她也姓柳,和柳如煙還長得如此神似,就連簽名語氣都模仿得這麽相像。原來這麽回事,開始他還以為隻是職業習慣呢。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惜為時已晚,含曦也無意跟眼前這個男孩隱瞞,她暗淡著眼神輕點了一下頭。模樣很是惹人憐愛,淩睿伸出手,摟了摟她的肩。

對於她的這抹哀傷,他能感同身受,柳如煙從來都沒承認過自己有女兒。這麽說來,她也和自己一樣,是個見不得光的人。

好在含曦比他幸福,她至少知道自己的媽媽是誰。而他,從小就不知道父母究竟是誰,為什麽要扔下他。

“沒事了,至少你還能生活在媽媽身邊。”淩睿嚐試著安慰她,笨拙的,手足無措。他可是從來沒有安慰過女孩子,就算有,也是為了工作。可是麵對含曦,他不想有絲毫的偽裝。

“我本來就沒事!雖然媽媽從小就不在身邊,可是修道院的修女們都對我很好,而且……現在媽媽回來了,一切都好了!”含曦仰起頭,倔強地回應,這些年她早就習慣了。隻是第一次能在外人麵前承認自己是柳如煙的女兒,而對方也全然相信,她免不了有些感動。忽然她又憶起了更重要的事,“那媽媽為什麽要你假扮男朋友?”

“我隻能說是為了隱藏她和一個高官之間的戀情。”

“是誰?”

麵對含曦急切的追問,淩睿能理解,可他卻無法說,隻好皺了皺鼻子,不滿地瞪視著身旁的女孩:“喂,我是有職業道德的!”

“哼……”含曦賭氣似的別過頭,也不再為難淩睿,她很明白這個行業的規矩,不能隨意透露委托人的信息。

“好了,好了,頂多明天請你吃午飯。”

“我舍身繼續扮女裝陪你一起調查。”

“工作完了,帶你出去玩。”

……

淩睿試圖不斷地用其他方法哄著含曦,那種熟悉感就像天生的一樣,仿佛他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卻無端錯過了很多年。

入夜的花園裏,在淩睿不遺餘力的遊說下,含曦再一次放聲輕鬆地笑了。

清脆的笑聲回**著,就像彼此心頭都縈繞著的那種感覺一樣彌漫不散。

有時候,喜歡上一個地方,隻是因為一個人。

有了淩睿的介入,本來混沌不堪的事雖然依舊模糊,可含曦卻覺得輕鬆了不少。有時,她甚至會忍不住幻想,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隻是個平凡的大一女生,談著尋常的戀愛,愛著尋常的人,滿足於小小的幸福,這樣該多好。

校園裏,他們開始形影不離,為了查探覃絲絲的事,他們總是一起出現在各種場合,每天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含曦終於明白,原來婚禮上那個冷漠的淩睿隻是為了演戲。最近的他給人的感覺是隨和的,他開始熟絡地叫她“含曦”,沒事就愛玩她的頭發,甚至偶爾會自然地搭著她的肩。這些不經意的小動作在女校裏司空見慣,可是含曦卻清楚,淩睿是男生。所以每當他體貼地為她披上外套,替她吃掉她不愛吃的東西時,她總抑製不住心跳,她知道自己沒藥救了。貪心的她隻是希望這樣迷戀片刻也好,就算跨出這個學校,等到所有事結束後他們不再有任何關聯,擁有這樣的回憶也好。

就是在這樣懵懂和不知不覺間,有種甜蜜的情愫正在滋長。即便他們誰都沒有說開,可它已經落了地,生了根,烙印得越來越深。

通過含曦的介紹,淩睿和秦夢卿也漸漸熟悉了,他們常一起聊天。借著覃絲絲妹妹的身份,含曦可以如同一個好奇的小女生,帶著仰慕姐姐的眼神,從秦夢卿口中知道不少關於覃絲絲的事。

秦夢卿在這所學校有獨特的人氣,很多人都喜歡她,有她在的地方總是圍著好多人。尤其是午餐時間,氣氛總是格外熱鬧。

就像此刻,安寧正使出渾身解數纏著秦夢卿:“夢卿,求求你了,就當幫我嘛。”

“可是我好久沒演話劇了……”說這話時,秦夢卿的眼神有些閃爍。

周圍也忽然陷入了沉默,像是都憶起了什麽事般。這異常的氣氛讓含曦和淩睿警覺地相視一眼,有種默契在兩人間流動。

淩睿故作不經意地笑了一聲,插入話題:“我也想看你演話劇,很久沒演了可以排練啊,離校園慶典不是還有段時間嘛。”

“是呀,如果夢卿能演的話,我們這次一定轟動,就像以前一樣……”

“別提以前。”安寧忽然一改柔順,厲聲製止了別人的議論。她看著秦夢卿,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好像以前曾經發生過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出乎眾人的意料,秦夢卿居然點頭了,衝著淩睿笑得燦爛:“好呀,我演!淩睿,你和含曦記得來看哦。”

淩睿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愣愣地點著頭,含曦斜著眼睛看著他,不懷好意地笑。

為了即將要舉行的校園慶典,安寧求了秦夢卿好幾天了,都沒什麽結果,一直被秦夢卿委婉拒絕。沒想到,淩睿才一開口,秦夢卿就像被蠱惑般地答應了。這其中透出的原因不需要太明了,含曦能猜到,秦夢卿最近很黏淩睿,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自在。

正對上含曦調侃的眼神,淩睿瞪了她一眼,不甘地別過頭。說不清為什麽,他總覺得想看見含曦難受的表情,想從中尋找到一絲她對自己非同一般的在乎,隻可惜,似乎什麽都沒有。

順了一口氣,淩睿知道有些事急不來,尤其是含曦這樣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他不也是慢慢才終於正視了自己的心嗎?他喜歡她,就這麽簡單,而事實他也能感覺到,她對他也並非隻是朋友那麽簡單。

再次和含曦對視時,兩人都理智地埋葬了那些不合時宜的曖昧,兩人都很想知道,為什麽這些女孩對以前的事那麽忌諱,究竟以前發生了什麽事?

話劇社裏難得的安靜,大家都還沒有來。為了籌辦校園慶典的話劇表演也都累了好些天了,含曦有空就會帶著淩睿來幫忙,總是像現在這樣,趁空拉著秦夢卿閑聊。

秦夢卿忽地起身,纏住淩睿,撒嬌道:“馬上要演出了,我試裝給你看好不好?”

“哦……好……”淩睿答得有些不自然。

他眼神控製不住地瞥向含曦,最近的秦夢卿對他特別親近。好幾次,他想避都避不開,就算明知道是工作,他還是會不經意地在乎起含曦的想法。

可那丫頭每次都像沒事似的,自顧自地退到一旁看著戲。她的心思,他一直都猜測不清,遊移著,若有似無的曖昧。

“夢卿,夢卿!”還沒等秦夢卿走進更衣室,外頭就一陣喧鬧。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堆人湧了進來。

含曦疑惑著,和淩睿麵麵相覷,都暗自祈禱著,別又有誰出事了。幸好,社員們的回答讓含曦鬆了口氣:“杜薇薇生病了,四鳳的角色她可能演不了了。”

“生病!”秦夢卿頓住腳步,秀眉輕皺,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有些亂了方寸。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公演了,《雷雨》這出劇沒有一定的練習和基礎本來就是詮釋不出的,何況還是四鳳這麽重要的角色,也難怪她會急成這樣。

含曦待在一旁,悠閑地晃著腿看向窗外,樂得置身事外。

“沒關係,讓含曦來演。”沒多久,秦夢卿就下了決定。她溫柔的嗓音,大方的笑容,足夠壓住陣腳。

“可是……我不會和她搭戲啊……”飾演周萍的女孩垂著頭,有些抗拒。

“那就讓淩睿演周萍,她和淩睿認識那麽久,有默契。你最近也累了,休息一下吧。”秦夢卿依舊果斷,其他人縱有再多意見,也在秦夢卿溫婉的笑容下,也不好意思再反駁。

倒是含曦本能地推說:“我不行,都沒演過話劇。”

說著,她下意識地凝視著淩睿,希望他幫忙遊說。她這身份壓根不適合太露鋒芒,可偏偏一牽扯上演戲的事,她就會控製不住地鉚足勁上。還有他,要是扮演起周萍,那身份不就露餡了!

無奈,這隻是含曦一個人的擔憂,淩睿隻是笑著衝她聳聳肩,一副惡作劇的表情。

原是想繼續推辭的,可秦夢卿拋出的話讓含曦立刻改變了主意,重新審視起這個女孩。

“你可以的,每次我們排練的時候,我都能看見你眼睛發亮,我相信,你演起來一定很棒。”

這麽微小的細節,就連淩睿都忽視了,可秦夢卿卻看在眼裏,這讓淩睿猛地鎖眉,無聲關注起了秦夢卿。

催促下,含曦還趕鴨子上架,穿上了四鳳的戲服。她歪著頭,斜坐在舞台邊,劇本在她手中就像玩具似的,被隨意敲打著,卻始終沒有多看一眼。

“哇,淩睿穿上周萍的衣服後,好像真的男生哦。”

“是啊,淩睿身材高挑,扮演周萍再適合不過了。”

一聲聲議論傳來,淩睿莞爾,一副女孩才有的絕美笑容,細聲接了一句:“說一個貨真價實的女孩長得像男生,這可不算誇獎哦。”

“她們開玩笑的,隻是沒有見過有人可以忽而美豔,忽而又帥氣的。”聽淩睿的口氣,似乎隱含著一些怒氣,秦夢卿趕忙打起圓場。

含曦苦笑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不知道該說這些女生笨,還是淩睿的演技太好。明明穿上周萍的衣服後,一眼就能瞧出淩睿是個男生,她們居然都還渾然未覺。尤其是……秦夢卿看淩睿的眼神讓含曦覺得心裏很不舒服,甚至覺得背脊涼颼颼的。

在秦夢卿的指揮下,大家很快就各就各位開始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