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

是曆經流年的尋常,

更是風雨中的依賴。

含曦的目光凝聚在舞台上的淩睿身上,此刻他文縐縐的模樣有別於以往含曦對他的印象。她一直覺得淩睿是個隨和溫柔的人,現在看來,他和自己一樣,一旦站上舞台,就唯有演繹著的那個身份,甚至可以拋卻自我。

整個排練場很靜。大家都注視著舞台上的那一幕,繁漪瘋了,她愛上了繼子,可她愛著的男人卻覓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決定棄她而去了。

這樣不倫的愛被秦夢卿表演得淋漓盡致,是痛,是嗔,是掙紮。再加上淩睿完美的配合,烘托,效果更勝從前。秦夢卿不斷顛覆著自己的形象,含曦開始懷疑起這個看似單純的女孩,以及她那道總是像極了蒙娜麗莎的笑容,美得不真實,說不出的詭異。

“含曦,到你了。”淩睿的叫聲傳來,他拂著身上的灰色長袍,覺得自己這模樣新鮮極了。

含曦點了點頭,將劇本隨意放置在地上,躍上舞台。這一刻,於她而言,自己就是四鳳,一個抑製不住自己,愛上了哥哥的女孩。柳含曦,覃絲絲的妹妹,這些身份都在刹那間離她遠去。

他們排演的是最後一幕,窗外雷雨交加,真相顯露在眼前。她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愛,不僅不被家人祝福,甚至不被社會認同,那是不倫的。

含曦看著眼前的淩睿,這個她想愛卻不能愛的男人,還是一如當初見麵時的完美,卻變了身份。唯有死才能救贖她的愛,所以,四鳳選擇了死。而周萍選擇了四鳳,摒棄了所有的道德禮教,最後他們選擇了一起滅亡,在華麗紊亂的人生舞台上隕落。

“天啊,他倆簡直就像真的情侶!”

“含曦和淩睿都沒怎麽看過劇本,居然可以演得那麽真,連台詞都一句不差。”

周圍響起陣陣驚詫的議論聲,還有秦夢卿忘情的掌聲。她揚笑,看著舞台,用力鼓掌,心底卻慢慢地湧起唯有自己才明白的複雜思緒。

“砰”的一聲傳來,低沉的聲音回**在排練室裏,門被踢開,驚擾了一室的人。

眾人紛紛回頭,唯獨舞台上的兩人還在出神地對望。

“為什麽要讓她演出!我還可以演!”是杜薇薇,她憤恨的目光死死地瞪視著舞台正中的含曦。

在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她突然衝上前,瘋了般地想扯去含曦身上的衣服。可剛伸出的手被淩睿及時緊握住,他的眸光驟冷。這模樣、這場景,讓含曦忽然想起教堂婚禮上的那一幕,曾經他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地保護著自己。仿佛無形中,這已經是種習慣。含曦忽然覺得原來被人這樣嗬護著,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可是她不敢去細想,或許這僅僅隻是她的錯覺。

眾目睽睽下,淩睿冷著眉,一片抽氣聲中,他開口,仍舊不忘掩飾自己的生硬:“不準傷害她!”

剛才那場鬧劇結束了,不是在淩睿駭人的警告下,而是在秦夢卿如春風般和煦的微笑下。混亂之際她隻是上前揉著杜薇薇的發,溫婉輕笑,勸慰了一句。一切就頗戲劇化地結束了,杜薇薇被其他社員送回宿舍休息了。臨走時,她極不甘心地、一步一回頭地瞪著含曦。

秦夢卿尤為體貼,硬要跑去替含曦買奶茶,說是壓壓驚。方才還熱鬧沸騰的排練場,此刻隻剩下了含曦和淩睿兩人。

淩睿無奈地歎了口氣,轉過頭,望了一眼含曦。

她還是那種蜷縮著的坐姿,他已懶得發表評論了,隻略帶擔憂地咕噥了一句:“小心杜薇薇。”

“淩睿。”含曦如同沒聽見他的話般,自顧自地沉思了良久才抬頭,“我最近總覺得有道不太友善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我。”

“不太友善?”聞言後,淩睿猛地皺眉,深究著含曦話裏的意思。怕是這所謂的不太友善,也是她比較含蓄的說法。

“嗯,那道目光很陰冷很詭異,總是讓人忽然會覺得背脊發寒。等到我察覺,想去尋找的時候,又什麽都沒有。”

含曦很認真地回憶著最近自己的感受。她越說越讓淩睿覺得不安,抑製不住地,他突然扳過她的身子,格外深沉的眼神死鎖著她:“含曦,答應我,如果再有什麽發現,千萬不要一個人行動。要告訴我,不管發生什麽事,別忘了你還有我!”

隨著話音的消散,含曦側著頭,清晰地感覺到有股暖流在心裏流淌著,那種溫暖讓她不自覺地想依賴。她能感覺到,淩睿抓著自己肩膀的雙手很用力,傳遞著別樣的關心。翕張著唇,良久,她卻吐不出一句話。隻覺鼻子有些泛酸,她很想問,是不是真的不管什麽事,他都會像現在這樣,一直一直在自己身邊。

“我……”

話才剛開了頭,秦夢卿出現在了門口。她甜甜地微笑,舉著手中的奶茶遞給含曦,隨後如同小鳥般,自然地在淩睿身旁入座,順勢依著他。就在片刻前還洋溢著的曖昧情愫,刹那間便被尷尬取代。

含曦無聲地努了努嘴,看秦夢卿自在地挽住淩睿的手,窩心地笑。這回,酸的不是鼻腔,而是心房。她別過頭去,假裝不看,努力在心裏不停強調著:工作,工作,這些隻是工作!

而淩睿卻沒心沒肺地笑了,很純良溫和的笑容。

第一次,他居然在含曦的眼中看見了在意。她開始在乎自己了,雖然隔著秦夢卿,可是淩睿卻覺得,這一瞬間,他和含曦的距離好近……

太多的事,因為誤解而產生隔閡,然後我們才發現,原來彼此都有錯。

結束了那場氣氛怪異的三人談話,含曦拖著疲倦的身體走回宿舍。

每一步都踏得尤為沉重,立在朱紅色的木門前,她猶豫了。想著,打開這扇門,麵對的就是杜薇薇,那些莫名而生卻又強烈的敵意讓她特別排斥。她一直是不擅長和人交際的,可至少還從未遇見過這樣被人敵視的情況。像杜薇薇這樣孤僻的人,讓她覺得有些厭惡。那感覺就像照鏡子,忽地發現了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己……憤世嫉俗。

重重地吐一口氣後,含曦還是無力地打開門。一室的黑暗讓她鬆了口氣,看來,杜薇薇是不在了。猝然地,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含曦還沒反應過來,猛地一震。

當看見來電顯示上的號碼後,她更覺得迷惑了。

“喂……”

“含曦嗎?我聽淩睿說,你接了新的工作,挺危險的。有什麽事就找淩睿,別自己逞強,知道嗎?”電話那端傳來柳如煙擔憂的聲音。

含曦愣了愣,這是媽媽第一次打她的電話,起初的含曦是害怕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隻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媽媽居然隻是為了傳遞一聲關心。

她的眼眶有些熱了,一份感動在心底翻騰:“嗯,我會小心的,不用為我擔心。”

“那就好,不要讓媽媽擔心知道嗎?不說了,我要工作了,記住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

電話那頭被忙音取代了,含曦至今都沒有回過神來。這段匆忙的對話對其他母女來說興許代表不了什麽,可是對含曦來說卻意義重大。她知道媽媽很忙,但她居然還能抽空打個電話給她,隻為了說這幾句話。

這一刻,含曦真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有愛她的母親,還有……和她肩並著肩的淩睿……

想著,她心情轉好了些。打開燈後,白熾燈將房間照得通亮,一時倒讓人無法適應了。

閉了閉眼,等到感覺舒服了些後,含曦才開始環顧起屋子。

最近為了盡量避免和杜薇薇碰麵,她總是很少待在宿舍裏,一直都沒好好打量過這間的屋子。撇開那些不悅,含曦不得不承認,杜薇薇還是個不錯的室友。她總是把屬於自己的那塊地方打理得整潔幹淨,一目了然。

還有那滿滿一書架的書,都她很喜歡的名著……眼神輕掃過,倏地,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書架上,餘光掃到了不尋常的東西。

她暗自皺了皺眉,放緩腳步走上前,伸出手抽出被壓在一本本精裝書下的畫冊。宿舍的右角落才是杜薇薇堆積畫具的地方,依她的習慣,不會隨意安置東西的。

畫冊上赫然入目的名字讓含曦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方才的好奇也立刻被驚恐取代,封麵上是用黑色記號筆清晰書寫著的“覃絲絲”。

這不是杜薇薇的畫冊,而是絲絲的。畫中的主角卻始終隻有一人,是秦夢卿。

含曦的眉越皺越緊,之前從秦夢卿口中了解到一些信息,杜薇薇並不是絲絲的朋友,那為什麽絲絲的畫冊會出現在這裏?

含曦覺得這些謎團越來越混沌不堪了,如同一個雪球般,不停地滾著,不停地增大。想得正忘神,那道讓她背脊發涼的目光又出現了。

這回,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她發現門邊立著的杜薇薇默不作聲,正陰鬱地眯著眼,打量著她,感覺就像一隻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黑貓。

“誰允許你隨便碰我東西的!”沒有預期地,杜薇薇疾步上前,一把搶過含曦手中的畫冊,大聲嚷道。

含曦沒有出聲,隻任她發泄著,目光在她身上遊移,不經意間,她忽然瞧見她肩上的黑色羽毛。憶起那次在湖邊險些遭遇的意外,當時淩睿說是烏鴉,那這黑色羽毛……這是烏鴉的羽毛,還有杜薇薇今天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是屬於鳥類的味道,臭臭的,很不好聞。難道這些烏鴉是她養的……

含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著杜薇薇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你爸媽難道沒有教過你嗎,沒有經人同意就碰人家東西。”杜薇薇還在繼續斥罵著。

原本打算不予理會的含曦,因為這句話被觸及了軟肋。她抬起頭,眼神森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從唇間迸出:“我媽媽把我教得很好,至少,我的家教不會允許我去殺人!”

幽幽的一句話讓壓抑許久的火藥瞬間爆發。

“你說什麽!”

杜薇薇吼著,像失去了理智般衝了上來。她大而無神的眼睛裏滿是血紅,可怕極了。

含曦冷笑出聲,輕挪了一下腳步,避開她的襲擊。

這反把杜薇薇惹得更急了,嘈雜的爭吵聲在這靜謐的夜格外惹耳,沒多久就引來了其他同學。

推擠中,含曦一直巧妙地躲避著,沒有還手,她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了。看著杜薇薇漸漸瀉出眼眶的淚,她開始不忍了,她並不想傷害她。

“還看什麽,快去拉呀。”

無數人循聲過來看熱鬧,秦夢卿等人也趕了過來,大夥隻是看著,沒了主意。幸好秦夢卿看見局麵不堪,趕緊讓大夥將兩人分開。

一陣手忙腳亂,大家拉開了杜薇薇。在秦夢卿的溫柔的勸說下,她總算穩住了些情緒,可依舊抽泣著,瞪著含曦的眼除了恨再沒有其他。

含曦無奈地看著她,不解為什麽這個女孩從第一眼見到自己,就對自己有那麽大的敵意,仿佛兩人天生是冤家對頭似的,讓人不得其解。

“她可能還在為下午排練場的事生氣。”將杜薇薇移交給其他人後,秦夢卿朝含曦走來,解釋著,“不如,你搬去和我一起住吧。”

本能地,含曦想拒絕。因為秦夢卿在這個學校太受歡迎,含曦不想再為自己樹敵,可轉念想起絲絲畫冊上的那些畫,她朝秦夢卿感激一笑,點頭答應了。

“夢卿你……”望著這一幕,安靜許久的杜薇薇又突然站起身,不解的目光徘徊在含曦和秦夢卿之間。但她卻並未得到任何回答,隻好無奈地噤聲,安靜地轉身回房。含曦看著那道背影,總覺得有些蹊蹺。

從前,含曦一直渴望有個人能來嚐試著了解自己。直到雷蕾的出現,她赤誠無比地擔當著朋友的角色,了解含曦接近含曦。那時,含曦才覺得原來友誼是如此溫暖。她覺得,如果一開始她就願意嚐試著傾聽杜薇薇的心事,也許就不會鬧得那麽僵了吧。

可如今,鴻溝已經明明白白橫在兩人之間了。她隻好搖頭歎了口氣,不著痕跡地惋惜。她隨秦夢卿去了另一個房間,假裝剛才的混亂使自己也受了驚嚇。

愛情,是曆經流年的尋常,更是風雨中的依賴。

雖然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含曦和秦夢卿也走得近,這還是含曦第一次進秦夢卿的宿舍。含曦好奇地環顧著四周,也不忘盡量尋找跟絲絲有關的蛛絲馬跡,可結果一無所獲。

秦夢卿的宿舍和她的人一樣,很幹淨,也很溫馨,到處可見一些屬於女孩子的小心思。至少含曦絕不會花那麽多心思來裝扮房間的,看她那間絲毫沒有人氣的小套房就知道了。

含曦靜靜立在一旁,秦夢卿搶著要幫她打點一切,甚至不準她動手。

確實,在含曦的記憶中,秦夢卿一直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女孩,她總能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讓所有人都乖乖聽從她的意見。

這樣的女孩,縱使是含曦,都忍不住羨慕她。

幫含曦安置好後,秦夢卿直起身,見含曦隻是看著自己發呆,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含曦還是沒有反應,秦夢卿徑自以為她還在記掛剛才的不愉快,體貼地拉過她,勸開了。

“含曦,你不用難過。薇薇不是一直這樣的,可能是你太優秀了,喜歡你的人太多了,才會招來妒忌。”

含曦隻是笑,靦腆地搖頭。優秀嗎?她從不覺得,她一直不喜歡和人爭什麽。

“別謙虛了,你自己沒感覺到而已。你演戲又好,讀書又好,體育又好,人又漂亮……提起你,大家都讚不絕口呢。”

含曦隻是覺得諷刺,差一點就笑出聲來,這些課程都是她之前就學過的,怎麽可能不好。

斜靠在**,含曦和秦夢卿聊了一會兒,就像兩個單純的女孩,夜半躲在被窩裏聊心中秘密一樣。氣氛格外好,可含曦卻酸澀地發現,秦夢卿的話題總是繞著淩睿,而這是她最害怕的。

要知道,淩睿現在可是女生,秦夢卿這過度的關注,要麽就是早已識破了淩睿的身份,要麽就是……

她甩了甩頭,不敢再往下想了。趁秦夢卿正起身說要複習功課,她隨意找了個借口,決定出去透透氣。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含曦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喂。”

獨自一人正沉思著,一道熟悉的問候聲從身後飄來。含曦沒回頭就能猜到來人,但卻突覺臉頰一陣冰涼。她驚得瑟縮,這才看清是淩睿,他正惡作劇地用冰鎮可樂貼上她的臉。

“你還真有心情。”輕斥了一句,含曦接過他遞上的可樂。涼涼的感覺入喉,她忍不住笑了。

“當然,苦中都要作樂了,何況我們一點都不苦。”在含曦身旁入座後,淩睿邊說著,邊搖晃著手中的可樂罐,隨後頑皮地一笑。他故意在離含曦極近的地方,一把拉開了易拉罐的拉環。看著被噴濺出的可樂弄得渾身狼狽的含曦,他心情大好。

“你真無聊!”說著,含曦瞪大眼,努力讓自己不要生氣,越是生氣,這家夥一定會更得意更猖狂。她順勢抓起他的校服,胡亂抹著身上的汙跡。

“喂,這衣服我明天還要穿啊。”

“我管你,難道我這張臉明天就不用見人嗎?”

一來一往間,兩人互相鬧著。一會兒工夫,含曦把這一整天的不快樂拋到了腦後。

“好了,好了,不鬧了。談正經的,我從一些跟絲絲關係一般的人嘴裏探聽到不少消息。”看含曦笑開了,不再愁眉不展,淩睿才嚴肅起來。相對於秦夢卿等人提供的信息,那些人要更客觀些。

“都說了什麽?”被淩睿的認真感染,含曦也不再鬧騰了。

“聽說她經常會被人欺負,東西會莫名其妙消失,抽屜裏被倒上很多垃圾,書包上還經常被貼上‘去死吧’的字條。”

“會是誰呢?為什麽都沒聽秦夢卿提起過?”

含曦更覺疑惑了,身為同班同學,這些事秦夢卿不會不知道。為什麽要刻意對她隱瞞呢,似乎她瞞著的才是事情的真相。

“嗯,也不奇怪。絲絲本來在學校裏人緣不錯,可到了後來,無緣無故地,班上的同學開始排擠她,後來居然到了全班一起開始討厭她的地步。”那也就是說,這些事到底是個人作案還是集體犯案?越來越複雜了。天啊,這局麵,跟什麽都沒查出有什麽區別啊。

“好痛苦啊。”含曦抱怨出聲,真覺得快被折騰得沒氣了。

“噓!”剛嚷嚷出聲,淩睿立刻警覺地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含曦趕緊止住聲音。

含曦眼神環顧著四周,有人在偷聽,可她尋不著黑暗中那人的方向。淩睿的目光忽地變得犀利,順手拿起石頭,往灌木林邊扔了過去。有人“啊”了一聲,而後,一道黑影極快地從林中竄過,樹葉一陣晃動。

兩人互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兩人越發有默契。

這個偷聽之人不會離他們太遙遠的,那人肯定被擊中了,淩睿相信自己的力道。明天秦夢卿那群人之中,一定會有個人帶傷出現,真相也會慢慢浮出水麵。然而他擔心的依然還是含曦。

想著,淩睿轉過頭,認真囑咐:“含曦,不要讓我擔心你,知道嗎?不僅要離杜薇薇遠些,還有……那個秦夢卿也不單純。”

“是啊,不單純……”含曦俏皮地眨著眼,模樣很輕鬆,尾音微微上揚,不放過任何諷刺淩睿的機會,“對你特別不單純。”

“你在乎?”氣氛好像刹那間就轉變了,淩睿挑高眉梢,似笑非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別開玩笑了。”含曦這才意識到緊張,舔了舔唇,她故作輕鬆地說,“我有什麽資格在乎,我隻是開個玩笑而已……”

在淩睿目不轉睛的灼灼逼視下,含曦越說越不自在,無端地覺得心虛起來。她甚至不敢再直視那雙眼,好像所有心思都**裸地被**了一樣。

“含曦。”沉默中,淩睿突然出聲,緊隨著也紅了臉。

他輕輕地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才慎重地說:“如果你有這個資格在乎,你會要嗎?”

“什麽資格?”

淩睿懊惱地別過頭,低哼了一聲。他不明白,關鍵時候含曦怎麽忽然變笨了,還要他說得怎麽清楚啊,看她無知懵懂的表情,淩睿知道含曦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不明白。片刻後,他像是鼓起勇氣,輕聲加了句:“我喜歡你……”

“啊?”也許是太突然,含曦完全沒能反應過來。

而這模樣在淩睿看來,又成了另一種意思,他開始緊張了,懷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含曦對他真的隻是朋友而已……雖然有些氣餒,但一轉眼,他很快就恢複了,堅定不移地丟下一句話:“你不用那麽快就喜歡我,反正我們注定要糾纏很久,但是……你別指望我放手了,也別想再逃了。”

說完這句話後,倒是淩睿自己先逃了。含曦怔怔地望著那個背影,努力消化著他的話,很久很久後終於醒悟。淩睿說喜歡她!她不是在一廂情願,他真的喜歡她!

含曦恨死了自己的遲鈍,他都把話說得那麽明白了,她居然還像個傻瓜似的。今晚,注定是個難眠的夜晚。剛才發生的那些煩心事,早被她拋開了。一臉甜蜜笑容的她,就像個初涉情場的小女生。

更多時候,我們應該感謝敵人讓生活有了樂趣。

隔日一早,含曦正打算去教室上課,卻被秦夢卿攔住,說是希望她加入話劇社。含曦答應了。

因為快要公演的原因,老師允許她們請假排練。

到了話劇社,含曦就看見淩睿跨坐在窗台上,慵懶地看著窗外。她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那麽懶散的淩睿,該是昨晚沒睡好吧。可她竟發現,這個男孩不管怎樣都分外好看。

“我先去換衣服。”收回視線,含曦有些不自在地吞了吞口水,找了個話題解了尷尬。

在更衣室裏憋了良久,她吐著氣,不想讓自己的私人感情影響了工作。

“把我的角色還給我!”

吵鬧聲引起了含曦的注意,她不耐地擰起眉頭。這樣喧鬧的隻有杜薇薇,她已經盡量避著她了,她不明白,杜薇薇幹嗎還要纏著不放。

隨著轉身,映入眼簾的畫麵讓含曦愣住了,杜薇薇的額角貼著創可貼。想起昨夜淩睿衝著暗處拋出的那顆石頭,她覺得這傷未免來得太過巧合了吧。

含曦眯起眼,重新審視起這個女孩:“經典名劇不是用來被不懂演戲的人糟蹋的。”

“誰說我不懂演戲!”這話又成功挑起了杜薇薇的怒氣。

“是嗎?那就較量一下吧。”如同遊戲般,含曦的唇角始終帶著似有若無的笑。她想,該是挫挫杜薇薇銳氣的時候了。她一再忍讓,並不表示可以一再任由別人對她大呼小叫,她隻是懶得跟這個比自己小上幾歲的女孩計較。現在,她忍不住了。誰讓這家夥要偷聽她和淩睿的談話,她不喜歡有人總是躲在暗處,陰險地算計著什麽。

“好,你選個角色吧。”沒想到杜薇薇居然毫不猶豫地應了。

“你繼續演你的四鳳,我來演繁漪。”拋出手中的戲服,含曦挑眉看著她,等著她答應。

隨著大夥慢慢地聚攏過來,杜薇薇找不著台階下了。四鳳這個角色本就是她練習了無數次的,她不屑地哼笑出聲,點頭應允。

眾目期待下,杜薇薇背起了台詞,她們演的是臨近尾聲的一場戲,繁漪發瘋似的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她得不到,那就誰也別想得到,她要讓已懷有身孕的四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堪,那個所有人眼中純潔的四鳳,肚子裏的孩子竟是自己哥哥的。

隨著劇情的起伏,逐漸到達劇本的**,大家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了。杜薇薇生澀異常,或許因為緊張,她隻是背著屬於四鳳的台詞,不帶絲毫的感情。而含曦……她的繁漪比起之前秦夢卿演繹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種眼神的癡狂就像親身經曆過這場毀滅了她一生的愛。

淩睿不動聲色地在一旁欣賞著,他喜歡看含曦演戲時的模樣,渾然忘我。整個人比起平常更鮮活了,就像一尾在岸邊掙紮許久的魚,終於尋到了水源,暢快淋漓。

他輕微一笑,收斂住肆無忌憚的愛憐目光,轉過頭,無意間發現秦夢卿看含曦的眼神,那麽地專注,那麽地……充滿殺氣。

“我說過,如果隻是為了爭強好勝,或者隻為了從我手上搶過些什麽,那麽請換種方式,不要玷汙了演戲,它不是你想象中那麽簡單的。”

從杜薇薇氣餒的表情中,這場較量已見分曉。含曦微仰頭,一字一頓,難得地露出驕傲又自負的神情。

沒人能理解是什麽讓一直看似天真無邪的含曦瞬間改變,唯獨淩睿了然於心。表演在含曦心中是神聖的,因為她的母親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拋下她那麽多年的。如果這裏理由不是那麽充分,她會無法接受。

“含曦,你演得太好了。”還是秦夢卿第一個反應過來,走上前真摯地稱讚。

含曦眨著眼,有些羞澀地垂下眸,謙虛了幾句,眼波暗中與淩睿交流著。她也發現了,秦夢卿眼中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紅豔的晚霞映滿天空,更為這古老校園添了幾分神秘韻味。柳含曦倚著窗,望著遠處的教堂出神。

許久後,她才轉過身,像是不經意地衝身後的淩睿抱怨了一句:“這學校烏鴉還真多呢。”

“嗬……誰就能保證它不是置人於死地的凶手呢。”淩睿回道,比含曦的口吻更隨意。他直起身,緩緩朝含曦靠近,直至逼她入牆角,兩人的距離很近,在這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似乎依舊彌漫著危險。

“我很喜歡看你演戲的模樣,可是,不希望你下次那麽衝動。你答應過我,有事我們一起合作的,我不想你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中。”

含曦以為他會更近一步,隻因為這氣氛實在曖昧得讓人分心。沒想到,他隻是皺著眉,很不滿地埋怨著她上午的衝動。

“好啦,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嬉笑搪塞了一句,這樣嚴肅的淩睿實在讓含曦有些害怕。

“喂,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把我說過每一句話,用本子記錄下來!”

“不需要吧。”她連上課筆記都不會做得那麽認真。

“不記也可以,你要是再敢把自己置於危險中,就給我等著看我怎麽收拾你。”看她抽搐的表情,淩睿軟下幾分心,揉著她的發,繼續警告。

“嗯。”這次,含曦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心裏泛著甜蜜,這樣的在乎讓她覺得很滿足。

沒隔多久,她又用力推開淩睿,正色道:“把上午從話劇社偷來的東西給我看。”

“什麽東西?”淩睿一下一下撥弄著頭上的假發,不假思索地抵賴。

“淩睿!你說過,有發現什麽事,要一起進退的。”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雖然口中抱怨著,可他還是很配合地從口袋中抽出照片,“不過是張照片嘛。”話雖如此,他還是很高興,含曦也同樣地關心著自己的安危。

而這張照片透露著的信息,卻遠遠不止淩睿口中那樣輕描淡寫。這該是去年話劇公演時照的,含曦聽說過,當時她們演的劇目是《小婦人》。而照片中的兩人,正是杜薇薇和覃絲絲,看打扮,絲絲飾演的是愛咪,杜薇薇演的是喬。

被定格住的某一個瞬間,表情捕捉得很到位,兩人間對視的眼神似乎流動著某種異樣的情愫。直到這時,含曦才忽然想起安寧哀求秦夢卿加入話劇社時的情景,她們似乎都對過去的一些事心照不宣。

“你說,絲絲看杜薇薇的眼神……像不像你看我的?”淩睿憋笑邪惡地問了句,招來含曦的白眼。

好在事情總算漸漸清晰了,她現在心情好,懶得跟他計較。

蒙娜麗莎的笑之所以那麽神秘,是因為她根本沒有笑,那隻是畫麵的陰影。

夜半的月色清麗迷蒙,教堂依舊如尋常般佇立,透過嫋繞的霧氣,今夜它顯得不那麽神秘了,甚至有些曆史沉澱出的華麗。

教堂後的空地被籬笆圈了起來。這是含曦剛來學校時,被告知不可跨入的禁地,如今看來是那麽莊重。

她抬起頭,盤錯著雙手,好整以暇地望著眼前麵色慘白的杜薇薇。她終閃躲著目光,不敢正視那塊墓地。

靜默了一會兒,含曦才開口:“攻擊我的烏鴉羽毛出現在了你的肩上;你的書架上卻藏著表姐的畫冊,還有去年話劇公演時的照片,你看表姐的眼神……這些,你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

“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杜薇薇搖著頭,不停地否認,步步後退,想逃離,身後卻有淩睿阻攔著。早知道她不該出來的,不該答應柳含曦的邀約的。

“看來,隻有去了警局你才會知道。”說著,淩睿掏出手機,毫無猶豫地撥通電話。

杜薇薇真的急了,她瘋狂地撲上前,拍打掉淩睿的手機,眼睛瞪得很大,卻黯然無光,獨自啜泣了很久。終於,她掩麵崩潰似的跌坐到了地上,痛苦出聲:“不要抓我,跟我沒有關係,我是最不希望絲絲出事的……”

“沒事了,都過去了,現在……告訴我究竟怎麽回事?”猶豫了一會兒,含曦掃了一眼淩睿,示意他繼續打電話。

她自己則蹲下身,緩下語氣,輕柔得如同耳語,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安慰著杜薇薇,試圖誘她說出真相。

“我不想一直都孤單……”她越哭越凶,連話都開始無法說完整。

含曦攬她入懷,低語著:“不會了,你不是孤單的,還有很多人在你身邊。閉上眼,想想那些讓你快樂的時光,那些給過你快樂的人,她們一直都在。”

“不在了……絲絲不在了……是我的自私毀了她。”慢慢地,伴著哽咽,杜薇薇開始透露出真相,“我跟夢卿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曾經好快樂……可是絲絲出現了。你知道嗎,她真的很美,她是我見過最單純的女孩,她的笑總是暖暖的,讓我情不自禁就沉溺在她的微笑中。”

說這話時,杜薇薇的目光柔得似水,閃爍著。

難怪這個女孩總是把自己鎖得那麽緊。

想著,含曦將她抱得更緊了,就像個姐姐安慰著妹妹。

“可是夢卿知道了,她接受不了我對友誼的背叛。她是一個占有欲極強的人,然後……然後她殺了絲絲……是她殺了絲絲。我想趕你走,因為你笑起來太像絲絲……因為夢卿看你看淩睿的目光太不尋常……她會殺了你們的,就像之前為了妒忌殺了那些人一樣……她會殺了你們的……她殺了絲絲。”

杜薇薇的情緒幾近癲狂,她拚命喊著,語無倫次。好在含曦和淩睿都聽懂了,兩人驚恐地對視著,他們懷疑錯了人,卻又魯莽行事了。那麽現在,真正的凶手可能隨時會突然出現……

可惜這個認知來得太晚,黑暗中突然爆出一聲大笑,尖銳地劃破夜的寧靜。

兩人還沒看清人影,一群黑影就飛了出來。是烏鴉,無數的烏鴉撲扇著翅膀,幾片黑色羽毛應聲而落,點綴著夜空。

秦夢卿依舊笑著,緩緩從林後走出,還是如同蒙娜麗莎般的笑容,神秘、詭異。她揮手,烏鴉便轉過方向,直直地朝含曦以及淩睿撲去。

“殺了他們,殺了那個背叛我的人!”

隨著她瘋狂的命令聲,那些烏鴉像是能聽懂般,用盡力氣朝他們飛來。

這些之前還盤旋在教堂上空,看似平靜無害的烏鴉,瞬間就幻化成了暗夜殺手,它們能逼著人失足落水,逼著人跳樓……

含曦伸手擋著,還不忘用身體護住杜薇薇,眼看就要抵擋不住了。淩睿及時地衝了過來,死命擋在含曦身前,寧願自己滿身是傷,也不舍得讓她有絲毫閃失。

“又是它們,不要,不要……她養的魔鬼,它們來了……”杜薇薇的呼叫聲還在持續,為含曦他們解開疑惑。

原來烏鴉是秦夢卿豢養的,難怪這些烏鴉那麽聽秦夢卿的話,她的命令就如同咒語般靈驗。

“喂,護住自己,護住杜薇薇,有機會就逃,不用擔心我,我已經報了警。”果斷地拋下話後,淩睿突然直起身。

瞬間就換了表情,那眼神中**漾著的神采,有那麽一刹那如同太陽神阿波羅一樣,熠熠閃光。大概這就是愛吧,是之前他一直用來看自己的眼神。如今這道眼神化為繞指柔,生生地鎖定了秦夢卿。

“夢卿,你真的願意就這樣殺了我嗎?”他開口,還不忘刻意模仿著女聲,比起之前的更嬌豔欲滴。

“淩睿……”秦夢卿緩緩啟唇,軟下神情,怔怔地望著淩睿。

“我一直以為你是懂我的,就算我不說,你也能看懂我的心。可是……你現在卻想置我於死地,我不喜歡這樣的你,我喜歡你的笑,好柔,好美,甜甜的。”淩睿投入地說著每一句話,試圖拖延時間。這一刹,他腦中沒有任何的雜念,隻不停地告訴自己,他喜歡眼前這個女孩。

“不是的,我不想殺你。是你逼我的,你總是和柳含曦形影不離,總是不願意多看我一眼,總是……”

“可我真的喜歡你,我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隻有我們兩個人。”他沒有猶豫地打斷了秦夢卿的話,真摯、濃烈。

即便明知是為了救她,含曦的心仍因為這話猛地一震,那是她從來沒有在淩睿口中聽到過的表白。她垂下眼,有些責怪起自己的小心眼,沒料,淩睿竟然還能分神,從背後伸出手,緊握住她的手。淡淡的感動在心底蔓延開,含曦告訴自己要信他,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信。她緊緊回握了一下,鬆開手,讓淩睿肆意地表演,他們是特殊演員,隻要工作還沒結束,就不能做回自己。

“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原來你是喜歡我的。淩睿,你帶我走,我們離開這裏。離開柳含曦,離開杜薇薇,也離開這個討厭的學校,好不好……”

警笛聲漸漸靠近,卻沒有驚擾徑自沉溺其中的秦夢卿,她依舊自顧自地說著。那些烏鴉在她放下手的刹那各自分飛。

關於那個問題,秦夢卿永遠得不到答案了。直到被警察帶走,她依舊喊著,忘情地背著《雷雨》的台詞,滿溢深情。警察一擁而上,詢問著他們的傷勢。

含曦鬆了口氣,無力地軟下身體,被淩睿摟進懷裏,耳邊是他一遍遍重複著的安慰。

終於結束了,那些噩夢般的遭遇真的遠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