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假裝堅強,
卻讓人更加痛苦,
倒不如流著淚坦白。
繁華街邊,落日下形影相吊的身影總透著蒼涼。
尤其是在這深秋,落葉隨風而過,零星幾片還很不甘地懸掛在幹枯的樹枝上,搖搖欲墜,可依舊頑強眷戀。
柳含曦停下步伐,舉頭望得出神,不過是片枯葉,卻讓她的心被輕觸。
它是該不舍得的,怎麽舍?是樹孕育了它的生命,無論它枝繁葉茂也好,如今的幹枯也好,那都是葉子的根。
離了根的葉子,早晚也會枯萎。就像她,離開了媽媽那麽久,人生一直都是黑白的,不管她多努力,試圖讓自己活得精彩。可那些色彩仍然空洞、匱乏。真的還要繼續恨嗎?恨填不滿她的心,既然回來了,不如嚐試著放下一切吧。
想著,含曦垂下頭,看著手中的雜誌。或許她該嚐試著接下剛才的工作,做媽媽新劇的群眾演員,雖然有風險,但至少能離媽媽近些。
猶豫了片刻,含曦下定決心,毅然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將剛剛推辭掉的工作接下了,就容許她偶爾如葉子般任性一次吧。
做出決定後,含曦頓時覺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裹緊外套,她笑著,默默地消失在來往的人群中。
“那邊的女孩!你……看起來實在太漂亮了,完全不像逃難的人……”副導演擰緊眉死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思忖了片刻後,他大喜,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衝著遠處河邊的含曦大喊。
正竊竊私語著的群眾演員麵麵相覷,誰都沒反應過來副導演這話到底是衝著誰說的。
愣了片刻,含曦才不確定地伸手指向自己,輕聲詢問:“是我嗎?”
見那邊眾人紛紛匆忙點頭,含曦皺了皺眉,無奈地歎了聲,彎下身,隨意在地上抓起一堆泥,胡亂往自己臉上抹去。而後,再問道:“這樣可以了嗎?”
她實在是沒什麽耐心了,折騰了一天,不斷有人出錯,那也算了。可是,至今她連媽媽的影子都沒看見。
沉浸在自己思緒裏的含曦並沒發現四周的異樣,片場的人都因為她那率性而為的動作愣住了。除了傻傻地點頭,給不出任何反應。不遠處有道灼灼的視線,就這樣片刻不移地緊鎖著她。
忽地,那人唇角微揚,浮現出逼人的笑意。
“我的意思隻是說,她這種資質,做群眾演員太可惜了……”無奈地,副導演在那邊暗自咕噥開。
聲音不大,但信息準確無誤地傳入導演耳中:“你那麽拐彎抹角地說幹什麽!等一下去找她試鏡看看!我覺得她那長相完全可以勝任主角少女時代的樣子嘛!”
在導演一聲聲的怒吼中,拍攝進行得格外順利,一次就通過了。含曦甩了甩頭,微笑著接過旁邊好心的場務遞過來的濕毛巾。
“謝謝。”
“沒關係,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認真的群眾演員。辛苦你了,去後麵洗洗吧。”
看起來像是還在實習期的小場務比手劃腳地說著。
場務憨厚的模樣逗得含曦大笑,她調皮地衝他揮了揮手,徑自往後麵的盥洗室走去了。雖然沒有見到媽媽,可她突然有種滿足感,整個人好像都鮮活了起來。
梳洗好後,她用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發,往外走去。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她暗自祈禱,但願明天能遇上媽媽。
為什麽想見?連含曦自己都不清楚,她隻是想彌補這些年的距離,親身體驗媽媽為之努力奮鬥的工作。她單純地認為,也許這樣體會過了媽媽的艱辛和不易,她便不會沉浸在過去的怨恨中。內心深處,含曦想改變自己對媽媽的觀感。
狹窄的長廊上,無數人來來往往,忙碌極了。含曦隻好側著身子,盡量不去打擾別人的工作,一抬頭,卻正對上一雙清澈黑瞳。瞬間,她覺得自己像跌入了漩渦一樣,迷離了思緒。
“嗨,真巧。”
怔愣中,對方率先開口招呼了起來,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熟絡得像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是……是啊。”含曦有些結巴,她是怎麽也沒預料到,會在這裏遇見這個男孩。
他是來看媽媽的嗎?
“我也是這部劇的群眾演員。”男孩像看穿了她的心事般,替她解著惑。
“這位小姐!”
還沒等含曦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了吆喝聲。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急促奔來的年輕男子,回想了片刻,才憶起他就是方才的小場務。
含曦換上可親的笑臉,很禮貌地問:“請問,還有事嗎?”
“呃……是這樣的,我們導演說,希望你明天能來試鏡。柳女士飾演的女主角有一段回憶的戲,導演覺得你非常合適,想讓你試試,恭喜你了。”那個大男孩有些靦腆,不安地摸著頭,說得倒是流暢,臉卻無端地緋紅。
含曦看著他,抑製不住地輕笑:“不好意思,我隻是打工而已,不想耽誤了自己的學業,麻煩你和導演說聲對不起了。”
對於她的拒絕,場務顯得很驚訝。那麽好的機會,很少有人會這樣毫不猶豫地回絕。
“可是……”
“既然你那麽喜歡演戲,為什麽還要拒絕?”出聲的是立在一旁的男孩。
聽到他的話,含曦轉頭看了過去,才發現他居然還沒走。她驚訝他竟能這樣一眼看穿了自己,她確實喜歡演戲,那種感覺就像與生俱來一般,每每都會在血液裏呼之欲出,怎麽都壓抑不了。所以,她才會選擇這樣的職業。這並不僅僅因為它誘人的薪水,更多的是興趣。
然而,就這麽被看穿了心事,讓她不安,甚至有些惶恐。
匆匆地收回目光後,含曦連“再見”都忘了說,就這麽跑開了,也沒心思理會身後場務的叫喊,她不能演。因為這張像極了媽媽的臉,一旦暴露在公眾麵前,會牽扯出太多往事。
這一刹那,含曦有些明白媽媽的處境,她或許並非不想承認自己,隻是生活在信息如此透明的大眾生活中,一旦坦白了她的身份,一定會被挖出一堆往事。而那些往事……含曦是知道的,媽媽不願意去回想。尤其是那個男人,生了她,卻從未盡過半點做爸爸該盡的責任,媽媽是恨他的,而她寧願當作自己沒有父親,也不願意在這種人身上浪費任何感情。
含曦開始後悔了,她不該來的。她的身份壓根就沒有權利任性,這是一份奢侈!
唯有愛才能讓人活得鮮活,恨,隻會讓美好的事物緩緩枯竭。
“柳含曦,半途而廢不是你一直最唾棄的事嗎?”
“可是我真的覺得那個臨時演員的工作好無聊。”
“我沒辦法替你,我這邊還有個工作呢。不然你打電話去公司問問……不能說了,人來了,我要工作了。”
含曦無奈地望著手機,雷蕾就這樣匆忙地的掛了她的電話。
也難怪,含曦一直覺得特殊演員在工作時都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她是如此,雷蕾也是如此。
可是雷蕾說對了,半途而廢的確不是她喜歡做的事。為什麽想逃?真的是為了試鏡的事嗎,含曦感覺自己在掩耳盜鈴。
或許……她隻是怕自己淪陷在某個不該深陷的泥沼中。
歎了一聲,含曦抬起頭,看著漸漸暗下的天色。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片場四周逛了一下午,突然有些排斥回到那個空****的家。
但再排斥又怎樣,最後她還是要回去,那是她唯一可以依賴的避風港了。努力平複住紊亂的心思,含曦用力地笑一笑,拐進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機械地打開門,沒有開燈,隻是將鑰匙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她揉著有些疼的太陽穴,憑著對環境的熟悉,摸索去衛生間洗個臉。
含曦不喜歡燈光,她的房間裏甚至隻有一盞昏黃的壁燈,她喜歡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也許是從小對自身的認識,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隻能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她見不得光。
“怎麽才回來?他們說你下午就走了啊。”
沒有預期地,黑暗中傳出一個聲音。
溫柔的女聲聽起來很柔和,像是能撫慰人心般。含曦猛地一驚,沒料到家裏居然會有人等著她。
“媽媽……”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含曦眯起眼,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向沙發上的人影,試探性地喊道。
“嗯。”伴著一聲回應,房間內頓時亮了起來,柳如煙順手旋開一旁的壁燈,暖黃色的燈光,讓這小小的屋子充滿了溫馨。
“呃……你是怎麽進來的?”含曦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房門,門鎖安然無恙,排除了媽媽撬門的可能性。
柳如煙沒有忽略女兒的小動作,搖頭會心一笑,衝她招了招手,再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我的助理幫我找的鎖匠,我聽說你下午匆忙地走了,有些擔心,所以想來看看你。”
含曦聽話地在母親身旁坐下,身體有些僵硬,在陌生的媽媽麵前,她依舊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情緒:“我沒事。”
或者該說,對母親這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連含曦自己都掌控不了。
“他們今天想找你試鏡是不是?”柳如煙歪著頭,打量著女兒的每一個表情,見含曦茫然地點頭,她笑了笑,“去試吧,也許是個不錯的機會,不用顧忌我的。媽媽剛才特意不開燈,一個人傻傻坐著等你,才幾個小時,就覺得好累。可是你,一個人撐了十幾年,這種感覺媽媽知道。喜歡就去做,你開心就好。”
“可是我……”第一次,含曦真的覺得和媽媽心貼著心。
原來所有的一切不是她一個人在努力,她努力去體驗媽媽的世界,媽媽也在努力走進她的世界。真的是錯過了太多年,彼此錯失的時間是彌補不回來了,可是到底抹不去那一份血濃於水的關心和愛。
“別可是了。你是柳如煙的女兒,不可以丟臉哦!明天的試鏡一定要成功,要為媽媽爭口氣,然後我們母女就可以站在同一個舞台上了。”如普通的母親一樣,柳如煙說著,將含曦攬入懷中,是一種勉勵,又格外親密。
含曦不是不感動,媽媽身上特有的香味竄入鼻尖,讓她覺得好安心,也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模糊的視線。在這一刹那,她想自己是慢慢妥協了,原本因愛而濃鬱的恨意也在這樣的擁抱和撫愛下消散了。她隻想做柳如煙的女兒,無關乎爭不爭氣,隻要媽媽可以永遠在她身邊,再也不離開就好。
漸漸地,含曦覺得睡意湧了上來,她放鬆著閉上眼,模糊間不斷地夢囈著:“媽媽,不要扔下含曦了,冬天……好冷……”
隔日一早,含曦躺在**睜開了眼睛。房間裏隻有她一人。含曦不知道媽媽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可她不怪她了。
今天的含曦心情很好,梳洗整潔後,她愉快地出門了。
剛踏入片場,場務就告訴她,可以先去後麵休息一下。她坐不住,在片場閑逛起來,不知不覺晃到了媽媽的休息室前。看門上貼著的“柳如煙”三字,她抑製不住地心跳,傻傻佇立良久,手指尖僅僅是輕觸上那三個字,都覺得焚心的燙。
真好,離得那麽近,隻有一扇門的距離。
“我以為不去看、不去聽,就可以不再想你;可原來是真的什麽都可以忘記,卻唯獨不能忘記你。”
房內突地響起一道沉穩的男聲,暗含磁性的嗓音……雖然隻說過那麽幾句話,可隔著門板,含曦依舊能準確地辨認出是上回那個男孩。
“你特地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嗎?”
是媽媽的聲音!
“我愛你……”
……
緊接著,四周靜了。含曦想象不出裏頭正在上演的該是什麽情景,或許更多的是不願想象,隻覺得心沒由來地難受,像被什麽梗住了般,怎麽做都不舒服。原來那些不是八卦雜誌胡亂寫的,那個人真的是媽媽的男朋友。
可是他們的愛讓含曦都有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
“原來你在這兒呀,我找你找得可辛苦了,快跟我走。”
一個急促的聲音把含曦喚醒。這個看起來有些愚鈍的場務,出現得那麽恰當,將她從莫名其妙的遐想中拉出來。可她卻沒想到,這聲大叫也提醒了休息室裏的兩人。
“是你?!”
門被打開,極大的聲響。果然是上次的那個男孩,這回他穿著清爽的白襯衫,微敞的領子引人浮想聯翩。對於含曦的出現,他一臉驚訝。
含曦沒說話,隻是呆立著。媽媽被驚動得起身,也往外探著頭。她瞧見了她,臉色有片刻的輕愣,隨即衝她柔柔笑開了,還不忘跟身旁的場務交代:“這個女孩資質不錯,我很喜歡,記得替我好好照顧她。”
輕柔的嗓音伴著淡淡的微笑,能讓人恍神好久。身旁的場務錯愕了片刻才醒神,連連點頭應承。他慌忙地拉著她就走,額上甚至還滲著薄汗,嘴裏不停地嘀咕。
唯獨孤單的人,才能完美詮釋出什麽是笑中有淚。
“你也真是的,怎麽會晃著晃著,就晃到了柳女士的休息室呢。她最討厭別人打擾她休息的,她的休息室,除了淩睿,誰都不能進。”
小場務絮絮叨叨了很久,含曦默默地消化著他的話,淩睿……是他的名字嗎?為什麽隻是單純地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心都會瑟縮。一路上她恍恍惚惚,等到她醒神時,她已經來到一個大片場。
撲閃著迷惘的大眼,她有些困惑地看著眼前的場景,猛地發問:“這是在做什麽?”
“試鏡呀。”衝上來解釋的是一臉笑盈盈的副導演,“昨天看了你的片花,連柳如煙都說希望你能演呢。”
“我可不可以不試?”含曦輕聲回應。這是她最後做出的決定。她明白媽媽不希望她活得那麽辛苦,可以隨心隨性地追逐自己的夢想,像一般同齡的孩子一樣。可是那並不代表她願意讓母親去冒險。已經隱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因為她而毀於一旦,那是不可饒恕的。
隻是,看著眼前一個接著一個試鏡的女孩,含曦有些抑製不住自己的衝動了。不管是什麽原因,但凡牽扯上了演戲,她總會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
輪到她上場了,是一段請求母親同意自己去做護士的戲。在含曦的演繹下,那盈盈粉淚,那脈脈含情,積凝著的不是控訴,而是一種懇求,一種對夢想的期盼。她投入的表演讓導演也愣住了,久久都忘了喊停,一直等到燈光師率先反應過來,關滅了燈光,眾人才醒悟過來,一片讚歎。
可這些讚美含曦都沒放在心上,她退到一旁,看到了一道關注的目光。
是媽媽,她就坐在不遠處,含笑看著自己。那眼神裏有認可,也有擔憂。那份憂心,讓含曦猛地反應過來。她不能讓媽媽為難,也不能讓她為了自己背負起遺忘多年的痛。
“對不起,導演,我還有事先走了。”匆忙地,含曦轉頭就走,甚至沒有一絲留戀,這樣的灑脫可羨煞了方才試鏡的那些女孩。這樣的演技,還有那和柳如煙形似極了的模樣,可她居然還毫不在意,讓人忍不住惋惜。
含曦笑了,獨自一人離開。她笑著流淚,好不容易等回來的母愛,如此溫暖和留戀,她不敢冒險。如此就好,做著沒有負擔的特殊演員,那個舞台上,她一樣可以演戲。
深褐色的咖啡在杯中輕晃,含曦舉杯呷了口。苦澀香濃的味道在唇齒間流淌,她皺了皺眉,放下杯子,別過頭,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來往路人匆忙而過,沒有人知道透過這扇櫥窗,咖啡館內正演繹著的悲傷。
除了她,因為她的職業總是不斷地體味各種人的悲傷。
昨天,她還是固執拒絕了那個角色。她誠懇地跟公司道歉,她再也不想去那個片場,忍受內心劇烈的衝突。好在老板絲毫沒有怪罪,迅速分派給她下一個工作。
如今,耳畔是清晰的抽泣聲,含曦默不作聲,等待對麵那對中年夫婦恢複情緒,他們在思念逝去的女兒。她甚至開始想,如果有一天,她遇上了意外,媽媽會傷心嗎?應該會的吧。
“爸爸、媽媽,別哭了。”終於,含曦穩住呼吸,換上傷心欲絕的表情,勸著那對夫婦。
這聲呼喚成功地讓兩夫妻止住哭聲,猛地抬頭,驚訝地望著含曦。中年男子勉強地扯出一抹笑,比哭更難看:“你答應了?”
含曦點頭。聽完這對夫妻的哭述時,她本能地想拒絕,這次的任務太危險了,可最終還是被他們打動了。他們那樣思念死去的女兒,眉宇間每一抹傷心都這樣地揪人心扉。含曦不忍心拒絕這樣的父母。
想了一會兒,她側著頭猶如撒嬌的女兒,對著那對夫婦說:“如果我查出了覃絲絲的真正死因,你們要答應我,勇敢快樂地活下去。忘記不快樂的事,讓天堂的絲絲能夠放心地生活。”
突兀的要求讓兩夫婦半晌沒反應過來。
夫妻倆對視了良久,鄭重地點頭。他們……是願為女兒做任何事的父母,這是真正無私的愛。
“好,那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麽那麽肯定覃絲絲不是自殺的?”含曦很不解,關於覃絲絲的新聞電視裏也有放過,看似平淡無奇,隻是一個女孩忍受不了寄宿製學校的壓力,最終選擇跳樓自殺的事件。
也許新聞裏播放得太多這樣的民生新聞,所以即使含曦看過這樣的新聞也沒有印象。一個普通的女生自殺案件,她沒有感覺到任何蹊蹺。可是見到了眼前這對夫婦後,聽到他們的描述,那麽活潑開朗的女孩子,怎麽會自殺呢?含曦內心有了小小的疑問。大概這個案件還有其他的隱情吧。
“絲絲是個開朗的孩子,每次她一回來家裏就好熱鬧。可是前不久,她有些變化,每次回來時沉悶了不少,我們很奇怪,但是問她也不說。”那個女子說著,越來越傷心。絲絲的父親伸出手安撫她,半天她才平靜了下來。她繼續講述情況,“她爸爸找她談了一回,絲絲隻說想轉校,說學校裏有人欺負她。可是當時我們都沒當回事,以為是小孩子鬧脾氣。要知道那所學校可是全市最好的女校,我們也希望她能受到最好的教育。”
“這樣啊……”含曦回應著,腦中思緒開始飛轉,片刻後問,“那會不會真的是因為有人欺負她,才導致絲絲不堪重負,最後選擇用這樣的方式了結自己呢?”
“不會!”夫妻倆異口同聲地否認了含曦的猜測。
聲音很響,惹來不少側目。接著,絲絲爸爸才慢慢解釋:“她是個孝順孩子,不會因為那樣丟下我們,就算是,也應該是欺負她的那些人太過分了,我們有權知道是誰做的。更何況,那所學校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了,好幾個女生莫名其妙地死了,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麽!”
不是第一次了嗎?含曦皺眉,開始覺得不安,這麽說來,那所學校可能遠比她想象中的可怕。又或許真像這對夫妻說的,祥和寧靜的校園中的確隱藏著一些東西。可即便如此,既然答應了,含曦就不會退縮,就算是明知道有危險她也要勇敢去嚐試。
想著,含曦倏地起身,動作幹練,扔下話:“那我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就去那所學校報到。”
臨走時,她還不忘俏皮地轉身,帶著女生特有的純真笑容,衝著夫妻倆揮手:“爸媽,明天見哦。”
隨著含曦的推門動作,小小的咖啡館內回**著清脆的風鈴聲。夫妻倆交握著手,看著含曦漸漸消失的背影,苦澀地笑。這女孩那一顰一笑像極了絲絲,如果……絲絲沒有在學校跳樓,現在也該會這樣笑著和他們揮手的。所以,他們怎麽都不願相信,開朗的絲絲竟會選擇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一切絕不是意外!
要一直微笑,我們不會知道,下一個轉角誰在等待。
來往的人群中,那個看起來纖瘦的背影顯得格外忙碌。抓緊著每一分每一秒,含曦撥通手機,安排著所有事宜。
既然她要以覃絲絲表妹的身份去覃絲絲生前的學校念書,那現在的課程就要耽誤很久了。幸虧雷蕾的工作結束了,她可以偶爾易容扮演自己,這樣含曦就不會因為翹課太多而被開除了。
一切搞定,含曦聳肩笑了笑。她忽而抬頭,不經意瞥見商廈外牆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著媽媽的專訪。主持人犀利地問到了柳如煙最近流傳甚廣的戀情,媽媽還是笑,很官方地回答,沒有承認,也沒否認,搪塞了過去。
含曦收回目光,方才還飛揚的心情因為那張八卦雜誌上的封麵照而失落了起來。歎了口氣,眼風輕掃,她突然察覺到了異樣,有人在跟蹤她。
就在剛才,她加快了步伐,身後的那人也加快了。她停下腳步,看著大屏幕,身後的人也停下了。含曦輕蹙了一下眉,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掃視著身後,果然有道不尋常的身影。
她抬腳,開始往人多的地方擠,腳步忽快忽慢,嘴角始終掛著自信的笑。沒多久,當她轉進小巷的時候,就已經感覺不到身後那個灼灼的逼視了。
“還真容易擺脫。”含曦自言自語了一句,緊了緊懷中的包包,繼續往前走去。繞過轉角,入目的畫麵卻讓她猛地停住了腳步。她隱到牆後,探頭,窺視著。
“你就是柳如煙的新男朋友?也不怎樣啊!”
“哈哈,不過如此,年齡差了那麽多,你是衝著錢去的吧。”
尖銳的聲音洋溢在小小巷子裏,四五個人圍著一個男子,一人一句地調侃著,語氣裏滿是諷刺。
靜默了片刻,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拿開你的手。”
這個聲音……含曦再次探出頭,努力地透過縫隙看清了那張臉,果然是淩睿!他頗為囂張的舉動挑起了那些人的怒氣。那些人粗魯地擁了上去,卷起袖子,每一拳都揮得很紮實。淩睿警惕地觀察著他們的每一個舉動,靈巧地避開那些攻勢。可到底是一個人,敵不過對方,不知是誰忽然找來了棍子,朝他的背部擊去。
一陣低沉的聲響在小小的巷子裏回**,伴隨著淩睿沉重的倒地聲,還有口中發出的低哼聲。
見他終於倒下,那堆人圍著他又是踢又是打。
隔著一段距離,含曦看不清淩睿的現狀,可是從不斷傳來的悶哼聲中,她能猜到他一定傷得不輕。
含曦緊擰著眉,她可以走開的,假裝沒看到,照她以往的性格也一定會這麽做。可是這次,她打算咬牙挺身而出,不惜惹上麻煩。
“請放開他。”
混亂間,背後響起了一個低沉略帶滄桑的女聲。空氣中的氛圍瞬間緊窒,所有人都停住了擊打,愣愣地回望,包括淩睿。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圍著頭巾的女人,碩大的墨鏡遮去了一大半的臉,嫣紅的唇勾出淡淡的笑,雖瞧不見整張臉,可是從那張嘴,還有那熟悉的總是出現在各大媒體上的嗓音,以及優雅的舉止,眾人還是能判斷出……這是柳如煙。
見自己的出現產生了作用,含曦輕咳了一聲,繼續開口:“麻煩放開他。”
聲音是清冷的,這個打扮是模仿那天來自己家裏的媽媽。幸好職業使然,她隨身帶著絲巾和墨鏡;難怪以前修道院的人都說,她的嘴像極了媽媽。
“是柳如煙!”看似領頭的那個男人忽然叫嚷了起來,聲音很響。
那聲音在這狹小的巷子裏格外刺耳。
含曦透過鏡片,直直地審視著淩睿。
他努力撐起身體,靠著牆,大口喘著氣,臉上已經有不少淤青。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他卻不合時宜地輕笑了一下,微小的動作牽扯到了嘴角的傷,讓他又痛得倒抽涼氣,模樣有些可笑,卻依舊帥氣逼人。不像其他人,淩睿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含曦的扮相,她不是柳如煙。
真正的柳如煙是冷傲的,絕不會為了他出手,更不會有如此客氣的口吻。
“那現在怎麽辦?”
手下的人有些慌亂,為這預料之外的巧遇。
柳如煙是他們一直都崇拜的影星,他們的表情是驚訝的,瞬間又變成了驚喜。
領頭的人舉起手,狠狠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頭,吼道:“找她簽名啊!”
話音剛落,剛剛還很強勢的男人立刻軟了下來,胡亂地在身上找著紙,最後索性伸出手臂:“就簽這兒吧。”
含曦愣著,這是她沒想到的。一刹那的轉變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顫抖著接過筆,頗為熟練地簽下媽媽的名字,連筆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卻不料身旁那人又興奮地提出了條件:“放開他也可以,但是你得陪我們一起吃頓飯。”
淩睿猛地皺眉。他拚命撐起身體,擋在了含曦的麵前,冷冷地開口:“別太過分了。”
“關你什麽事!”本來已經忽略掉他的眾人,被他這麽一擋,瞬間凶狠起來。
“她是我女朋友!”這樣堅定的回答讓含曦的心忽地一**。他絲毫都沒看出破綻,也像那些人一樣把她當作了媽媽吧。
他受傷了,含曦可以斷定。從他的手肘間,膝蓋處,都能看見淡淡的殷紅,但他卻還是堅持著不願離開。
這樣執著地守護著自己的女朋友,難怪媽媽可以拋卻年齡的顧忌,她一定很幸福吧。她是為了這個男人,才選擇來國內發展的嗎?
眼看局麵又要一發不可收拾了。含曦咬了咬唇,慌了手腳。眼看那些人越來越逼近,淩睿還是不肯放棄地護在前麵,甚至伸出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誓言能勝過預言嗎?試了就知道。
含曦一步步地後退著,不經意地突然撞上一個人。她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驚訝地回頭,她暗自希望不是敵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幽藍色的眼,深邃、攝魂,微眯著眼瞧著她,目不轉睛。
片刻之後,嘴角揚起弧度,像是在笑。有些長的發絲被風撥亂,卻更顯陰柔美,狹長的鳳眼有著比女人還嫵媚的神采,鼻息間呼出的氣仿佛都是神秘的。
“是博睿!”又是那個跋扈的聲音。那個男人晃著手,比剛才見到“柳如煙”更興奮,滿臉皆是崇拜的表情,連眉梢都是雀躍的。
“可以不要騷擾我的朋友嗎?”很紳士地,那個叫博睿的男人單手護胸,衝著那群人微微彎下身子。
那些人像是受寵若驚般地立刻點頭,望著博睿的眼,癡癡的表情如同被蠱惑了。
含曦不解地看著這個男人,博睿是誰?
“安全了。”簡單的三個字喚回了含曦的心神。眼前的巷子已安靜了,隻剩他們三人。淩睿勉強撐著身子,朝著博睿感激地點頭,隱隱地還能聽見他因吃痛而悶哼出的聲音。
來不及細想,含曦本能地一把扶住他的身體。
始終在一旁默默看著一切的博睿,閑閑的,雙手斜插在褲兜裏,絲毫沒有想幫忙的意思,轉身剛想離開,又折返了回來,高挑的身材很是俊朗。
含曦不解地抬起頭,他突然將唇附上她的耳,很近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精致的唇間嗬出的暖氣。可她驚訝的卻是他說出的話:“小心,別丟了心,沒有好結果的。”
再次抬頭時,她隻看見博睿的背影。他邁著穩健優雅的步伐,消失在轉角處,就像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
一切快得讓含曦覺得像做了一場夢。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預言嗎?還是提醒?她會丟心,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嗎?
順著想法,含曦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淩睿身上,這才發現手中的力道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沉重了好多,淩睿已經昏睡了過去,嘴角居然還帶著放心的微笑。
“喂,你醒醒啊。”含曦無助地搖晃著他,明知道這個舉動對於淩睿沒有絲毫作用,她還是做了。
或許可以送去醫院?含曦想著解決的辦法,很快又自己否決掉了,除了名字,她對他沒有任何的了解,去了醫院甚至無法登記,也找不到人陪他,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那兒吧。
思來想去,最後含曦隻想到唯一的解決方法,那就是……帶他回自己家。
輕風撩起如絲般的窗簾,凝重的幽深黑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黑得不見底,就像**那人的眼睛,冷漠、純真,更多的是難以探究的複雜。
習慣性地盤膝蜷縮在沙發上,含曦晃了晃手中的可樂,仰頭飲了幾口才起身。這個睡了整整一下午的家夥終於醒了,含曦感覺自己緊繃了好久的心放鬆了不少。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眼,跑去櫃子裏拿出醫藥箱,在床邊跪坐了下來,沒有多話,隻輕聲說:“把手給我,我幫你換繃帶。”
“謝謝你,我叫淩睿,你呢?”一覺睡醒的他充滿了活力,他邊問著,邊配合地撐起身,伸出受傷的右手,眼神不安分地打量著屋子裏的裝飾。
“柳含曦。”含曦假裝不在意地回答,可心裏還是免不了胡思亂想,那麽近的氣息,就在自己的頭頂彌漫著。控製不住地,她紅了臉,手中的動作卻越做越流暢。她掩飾著慌亂,一再地在心裏告訴自己,不可以再看他,他是媽媽的男朋友。
“你也姓柳?”淩睿的嘴角上揚,很驚訝,打量了她一會兒。看著她漸漸慘白的臉色,他滿足地笑了,“你和柳如煙真的很像。”真是個可愛的女生,讓他忍不住想要逗她。
“是嗎?很多人都這麽說。”含曦說得含糊,沒有太多情緒。既然媽媽在他麵前隱藏掉了她的存在,那她也隻能幫著隱瞞。
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持續了沒多久,含曦很快就替他換好了所有繃帶,他嚐試著跨下床,腳步雖然有些艱難,但還算好,至少行動自如。
淩睿開始不安分地在房子裏走來走去,這傷並沒給帶來多少困擾,他開心地笑了。這樣燦爛的笑容讓含曦看得有些恍惚,好刺眼,像個孩子一樣純潔的笑。
他比例極好的身段,白皙的皮膚,襯得五官更分明。那雙黑瞳很有神,像漩渦般讓人不敢深看,仿佛下一秒就能將人卷了進去。看著看著,含曦的心沉淪了,就這樣不自覺地恍惚了起來,怎麽都移不開目光。
“你一個人住?”直到他轉頭,自然地問。
含曦點頭,收回視線,尷尬地左右張望。這模樣又讓淩睿笑了起來,聳了聳肩,他突然走到含曦身邊,逼視著她,還是笑,那笑意是直達眼底的。一動不動的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慌張地避開他的目光。
明顯的逃避讓他的心有些無端地不舒服,他壞壞地笑著,他慢慢向前傾身,將彼此的距離拉得越來越近。最後,隻要再一下,兩人之間就沒有間隙了,他已經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好聞的馨香。
避不開了,含曦索性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不解他究竟想做什麽。可是她的心告訴自己,不管是什麽都嚐試著去麵對。
“餓嗎?”眼看著,就快要吻上她的唇了。淩睿突然打住,拋出一個大煞風景的問題,見含曦一愣,緋紅的臉頰很是尷尬。他便抬手很自然地揉上她的發,“我煮東西給你吃。”
“啊?哦……”這是含曦唯一能給出的回答了。她傻傻地看著他轉身往廚房走去,被他擾亂的心依舊沒見平靜。
含曦怪自己不爭氣,明明知道他的身份,怎麽還可以有這種想法。
真是個古怪的人!這是含曦對淩睿唯一的定義了。他是媽媽的男朋友不是嗎,可自己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啊,他怎麽在一個陌生女孩的家裏為所欲為。
媽媽的男朋友……思緒中突然跳出的詞,讓含曦懊惱地閉上眼睛。
是啊,她怎麽可以忘記,眼前的男孩不是一般人,他是她母親所愛的人,是她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去妄想的人,她不能讓自己跟媽媽之間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因為他而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