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了誰,
遇見了誰,
又錯過了誰。
已經是深秋,但金黃色的陽光鋪滿了大地,盡管空氣裏已有些許的寒意,可今天仍然讓人覺得溫暖舒適的。
耳邊回想著屬於教堂唱詩班的和聲,雅韻悠長,低吟淺唱,宛如天使的笑聲。透過偌大的落地窗,輕紗般的窗幔被拉開,能看見外頭碧綠的草坪上布置好的無數粉色氣球和潔白粉嫩的百合花。孩子們開心地嬉笑追逐,一切和諧得令人沉醉。
門上傳來了輕叩聲,來人並未進來,隻是隔著門輕聲地提醒:“時間差不多了,麻煩新娘開始換裝了。”
“好的。”柳含曦揚起聲音回答。她站起身來,注視著化妝鏡中那張被精心修飾過的臉,表情是冷冷的。
反倒是身後的女孩,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白紗,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借著鏡子,柳含曦看見她的每一個神情都是夢幻的,好像這場婚禮是為她準備的一般。
柳含曦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保持著安靜,始終沒有出聲打擾,她在等著那個女孩自己回過神來。過了許久,女孩終於抬起頭,如夢初醒的樣子。
在鏡中對上含曦目不轉睛的目光,她有些尷尬,像觸了電般慌忙地避開,輕聲說:“柳小姐,該換衣服了。”
“謝謝,你也累了,忙了一個早上了,先去外麵休息一下吧。”接過禮服,柳含曦低下頭凝視,柔軟漂亮的蕾絲,羅曼蒂克的浪漫,這實在是一件讓人愛不釋手的禮服。她自顧自地提起婚紗,起身往更衣室走去,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
那個女孩叫小米,柳含曦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隻覺得她長了個大眾臉,看上去很普通,但是多年的職業本能讓她一直都打量著小米。
待小米走出去,含曦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做回片刻的自己。因為待會兒穿上這件婚紗禮服,走出那扇房門,她就是人人矚目的美新娘了,要始終保持幸福快樂的笑容。
迅速地褪去衣服,她踮起腳,將設計精良的禮服舉得很高,翻來覆去地看著,心裏不斷地尋思:就是為了這件婚紗,有個女孩連生著病躺在病**都一心牽掛。
休息室的石英鍾敲響了九點整的鍾聲,也把神遊太虛的含曦拉回現實。含曦知道時間不多了,趕緊行動起來。
她熟練地往身上穿戴著,忽然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忍不住驚叫一聲,她的表情扭曲,疼痛讓她抽了好幾口涼氣。好痛,這是怎麽回事?她小心地脫下婚紗,翻轉過來後,才發現婚紗上插著一根閃爍著刺目銀光的尖針。白紗上沒有沾染血跡。大概是這根針紮到了自己的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毒。
看著這意外出現的銀針,含曦皺緊了眉毛,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她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不是個好兆頭,恐怕婚禮會有什麽波折。
聽見驚叫聲,窩在沙發裏休息的雷蕾立刻清醒過來,皺著眉環顧四周,咒罵起自己,怎麽會睡著了。
“含曦,沒事吧?”很快,雷蕾的目光就注意到了緊閉的更衣室,她擔憂地詢問。她是含曦的同事,也是同學,更是含曦唯一的朋友。
“有人在禮服上插了一根針。”柳含曦的聲音波瀾不驚,語氣淡淡的,似乎是沒什麽大不了的小事。
這種小伎倆不足以威脅她的生命,卻讓含曦和雷蕾立刻警惕了起來。有人想傷害她,或者應該說有人想傷害這場婚禮的新娘,不管那個新娘究竟是誰。
“要緊嗎?不嚴重的話,先換好衣服出來。”問了一句,雷蕾努力思索著還有誰接觸過這件禮服。
她隱約覺得這場婚禮並不單純,那個真正的新娘,正躺在病**生死未卜,也許她遭遇的意外也另有隱情。
“好的。”含曦輕聲應著。控製好自己的情緒,她利落地拔去針,隨意一扔,對著鏡子笑一笑,若無其事。
走出更衣室後,柳含曦俏皮地轉著圈,看著自己這一身白紗,翦水秋瞳含羞輕眨。審視了很久後,她才滿意地仰起頭,得意地一笑。
“那個小米是誰?”靠著牆,雷蕾的站姿很是隨意,與身上那條飄逸的伴娘裙毫不相稱。她顧自地擰著眉,直截了當地問話,見含曦聞聲後明顯地呆怔,雷蕾猜含曦和自己懷疑的人一樣。
“是黃誠家管家的女兒。”話是衝著雷蕾說的,然而含曦的眼神依舊留戀在身上這條白紗上。
聽說這條白紗是黃誠家祖傳的,曾經是他媽媽穿的。小米曾偷偷地告訴她,這條白紗被下了詛咒,穿上它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幸福,就像……黃誠他媽媽,在生下黃誠沒多久就出事故死了。
詛咒,嗬……多麽幼稚可笑的說法!柳含曦從來不信這種莫須有的東西,她隻相信事在人為。
“先出去吧,時間差不多了,自己小心些。”才一轉眼,雷蕾就變得好溫柔。她自然地拉起含曦的手走出休息室,低聲提醒。她是不擔心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和含曦合作,含曦的能力,她向來很信任。
聽到好友的囑咐,含曦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莊嚴肅穆的《婚禮進行曲》響了起來,她緩緩邁上了紅地毯。一絲似有若無的淡笑掛在唇邊,分外羞澀美麗。紅地毯那頭的男子溫柔地注視著她,筆挺的黑色西裝將他襯托得分外俊挺。
今天,他是含曦的新郎。
柳含曦沒有猶豫,伸出手挽住迎上前的白發長者,一步步靠近新郎黃誠。
神父微笑宣讀著誓詞,例行詢問著兩人,白發長者將含曦的手慎重地交托給了眼前的男子,並囑咐了片刻。四周是一片掌聲和祝福聲,甜蜜在這小小的教堂洋溢開。
“謝謝你,很快就能結束了。”黃誠微俯下身,在含曦的耳邊說著。
含曦點頭,漫無目的地笑著,接受著並不屬於她的祝福。
很快就結束了。是啊,她就能做回真正的柳含曦,跟眼前這個叫黃誠的男人形同陌路。
今天的她隻是個帶著別人的名字、別人的身份存在著的新娘娃娃。這場婚禮真正的新娘正生命垂危,躺在病**奄奄一息。她唯一的夢想就是嫁給黃誠,於是為了成全她的夢想,含曦代替她出現了這個婚禮上。
柳含曦是大學三年級學生,平凡無奇,隻是有著一份與眾不同的工作而已。她和雷蕾是特殊演員,她們受雇於公司,聽從公司安排接受委托。她們表演的舞台不局限在攝像機前,而是在人生這個大舞台上隨時扮演任何角色,實現委托人的夢想。
每當任務完成的那一刻,含曦都會覺得空前的滿足。她覺得成功了,她用自己的演技讓無數人看見了希望,而這天賦是媽媽遺傳給她的。
知名女演員,柳如煙。這一直都是柳含曦的驕傲。每次看見電視上播放媽媽在國外得獎的新聞,她都會覺得好開心,仿佛置身於那熱鬧的頒獎典禮上,一同感受著媽媽的欣喜。她總能看懂媽媽的每一滴淚,它們凝聚著這些年媽媽孤獨的奮鬥和無奈。可這也是她永遠無法說出口的驕傲,因為柳如煙不能有私生女,對一個未婚的女演員來說,那是見不得光的!
愛,多麽光鮮奪目,又多麽醜陋不堪。
在黃誠的示意下,柳含曦回過神來,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她緊緊地依偎在黃誠懷裏。她抬頭溫柔地笑,眼睛裏是熱情洋溢的愛。其實,含曦並沒有愛過,她不懂男女之愛,可是她卻很好地詮釋了那個真正的新娘的心意。
那是一個星期前,黃誠和他女友在病床前十指交握,一起懇求著她幫忙來完成這個婚禮。那樣不加修飾的你儂我儂,那份咫尺天涯的的深情相對,讓柳含曦的困惑不解——究竟愛情是什麽滋味?
一聲聲禮炮伴隨著掌聲響起,柳含曦下意識地環顧著四周,忽然對上一道探究的眼神。這道眼神深邃逼人,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突然衝著她咧嘴壞笑,那是傲然凜冽的笑容。柳含曦猛地一震,背脊森寒,瞬間有一種被人看穿的感覺。
“切蛋糕了。”黃誠握住她的右手,輕聲提點著。
自然地轉回目光,柳含曦保持著微笑。其實從跨進這個教堂第一步開始,笑容就沒從她臉上消失過。因為她一直提醒自己,要認真地扮演好每一個角色。
四層高的蛋糕在兩人的合作下被穩穩地切開。小花童們忙著在一旁撒花,大家都鬧騰著,柳含曦將手中的刀放到一旁的托盤上。她不經意地隨手一放,卻不知這是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人群中開始出現不和諧的響動,誰都沒來得及反應,隻見一抹黑影快速地衝了上來,一把奪過刀,迅疾地朝著柳含曦刺去。
“小心!”黃誠恐懼的吼聲響起,他第一個反應便是用力推開身旁的柳含曦。柳含曦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個正朝自己衝來的女孩,震驚的她甚至忘了去躲避。女孩的眼神讓她震動,那個眼神,從剛才便一直鎖定她的一舉一動,她能辨識得出來。
那是帶著傷心絕望的孤注一擲,那種寧可兩敗俱傷,都無法容忍這場婚禮順利完成決絕,讓含曦記憶猶新。
整個現場混亂不堪,有人尖叫,有人怔愣,有人四處逃竄,更多的人湧了上來,想控製住局麵,抓住那個鬧事的女孩。可是這瘦弱的女孩卻像是有無窮的力氣,她瘋了一般,拚命地往前衝,她拿著刀橫衝直撞,心裏隻有一個信念,我要殺了新娘!我要毀了婚禮!
眼看著危險飛速逼近,含曦本能地往後退,卻一不小心被電線絆倒。
含曦的瞳孔瞬間放大,她無奈地看著那把揮舞的尖刀,上麵還沾滿了蛋糕的細屑。那刀一寸一寸地逼近,眼看就要靠近自己了。含曦歎了一口氣,近乎絕望地閉上眼,幹澀的喉嚨連一聲尖叫都發不出。
那一刻,含曦的腦海裏一片空白的,她甚至來不及去思考什麽,即使離死亡挨得那麽近。
她隻是發現一個悲哀的現實,她幾乎想不到誰會為了她的離去而流淚。
沒有預期中的疼痛和冰涼,含曦瞬間落入了一個陌生的懷中,那個懷抱是溫暖的、寬廣的,是從藍修女過世後她再也沒有體味過的溫暖。
這變故太快,周圍很快安靜了,隻聽到被抓住的女孩無力的呻吟聲,仿佛世界末日般無助。含曦沒有一絲猶豫,倏地睜開眼,想看清楚究竟是怎樣的人在她遭遇危難中伸出援手。
映入眼簾的是剛才朝她邪笑的男子,黑色的毛衣給人的觸覺柔糯鬆軟,他們就這樣零距離地擁在一起。含曦眨著眼直視著他,剛才的驚魂一刻仿佛已經成為曆史。
男子抬起頭,見已經有人製住了那個行凶者,於是紳士風度地鬆開含曦。他微冷的眼輕掃過她的臉龐,卻說出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新婚快樂。”
這一句祝福,今天含曦早就已經聽得煩膩。可從眼前這男人口中說出,卻讓她覺得略有有些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她幾乎想脫口而出解釋。還未啟齒,一旁被製伏而沉默了片刻的女孩突然又叫嚷著掙紮了起來:“放開我,我要殺了她,讓我殺了她……黃誠是我的,任何一個想接近他的女人都要死!”
那雙眼睛,充滿血絲,因為死命掙紮又顯得更為可怖,她死死地瞪視著含曦,拳打腳踢著。那副歇斯底裏的模樣,十足像精神病院裏正在發作的病患。
“小米?”大概是為小米眼中的瘋狂震驚,含曦控製自己的情緒,小聲喚她的名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間,讓人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隻要再晚一步,或是一秒,她就成了刀下亡魂。
果然,她和雷蕾都沒有猜錯,那個想傷害她的人真的是小米。
含曦穩了穩心神,站起身來,自然地拉開與那個男子的距離,緩緩走向黃誠。今天她的工作還沒完,隻要黃誠沒有喊停,她就還是他的新娘。所以,含曦告訴自己,要有始有終地完成好這個角色。
“黃誠是我的,誰都別想得到,他是我的!”小米對著天空大喊著,對於周圍人的勸阻,她一概不聽。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裏,喃喃出聲,“我從小就愛他,每一天每一秒鍾,都不曾停止。我的每一篇日記隻有一個男主角,那就是黃誠。我想,總有一天他會被我感動的,我為他做了那麽多。除了我,誰都不配做他的新娘!”
如泣如訴的表白讓含曦不禁想到這個女孩平素的樣子。為了扮演好今天這個新娘的角色,含曦最近一段時間常以黃誠未婚妻的身份出席各種場合,去他家裏了解情況。幾次照麵,含曦印象裏的小米是安靜的、樸素的,她總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那種存在就像空氣一樣,大家無時無刻在接觸,卻不自覺地忽略。
“小米,怎麽是你?難道你瘋了嗎!”黃誠搖著頭,不敢置信。
這個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女孩,一直沉默寡言地藏在後麵,很容易被人忽視。可是他,隻有他,為了不讓這個小夥伴生活在自卑的陰影裏,從小就視她為妹妹般關心著愛護著。隻要有人欺負她,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為她撐腰。
可那是一種再單純不過的感情,就像親情。他們像共生的植物一般,沐浴著相同的陽光雨露。他嗬護她,無微不至,卻也僅此而已。隻是他不曾料到,自己的關心竟讓她誤會為男女之情;如今她求之不得,甚至不惜以兩敗俱傷來終結這段感情。
“我瘋了!我是瘋了!從你帶範曉靜回來,說要準備結婚時我就已經瘋了。誠哥哥,你從來沒有認真地看看我的真心,永遠都選擇忽視我的示愛。你怎麽可以在我麵前毫不遮掩地寵溺範曉靜?你怎麽可以這樣傷害我的感情?但是沒關係,我可以找人開車撞她。可惜她命硬,連車都撞不死!本來我以為沒有範曉靜,一切就平靜了,你還會回到我的身邊。誰知道這個女人突然出現了。你已經忘記範曉靜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啊!為什麽就是不願意看我一眼……為什麽……為什麽……”
小米頹然地低下頭,掩著麵將少女心事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從她顫抖的雙肩,那奔流的淚水,誰能想象,十多年的情根深種,這份太過沉重的情感,把這個原本單純美好的女孩逼瘋了。
含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心裏思緒翻滾。她怎麽也理解不了,究竟是什麽讓一個女孩,做出如此瘋狂的行徑,將自己的終生幸福全部賠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還沒有好好地回報父母,怎麽可以做出這麽瘋狂的舉動?真是不可思議。
“原來是你!你怎麽狠得下心?那是曉靜啊,那麽柔弱的女子,我曾發誓用生命去守護的女人,是你殺了她……”黃誠嘶吼著,不願相信這個事實。這個結局對他來說太殘忍。曾經如親人一般疼愛的妹妹,如今瘋瘋癲癲;曾經執手相望相約一生的愛人,卻病入膏肓。他無法抑製內心的傷痛,和範曉靜從認識到相愛的每一個片段,在他腦海中栩栩如生。他發過誓,一定要給她幸福,可他萬萬想不到因為自己的緣故而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
這種愛而不得的痛苦,這樣悔恨交加的情緒,讓黃誠崩潰得想大哭一場。
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小少年,他的父母就因事故意外身亡。父親留下了大筆財產,忠心不二的管家夫婦將他培養大。對黃誠來說,小米一家給了他家庭的溫暖,他們就如同他的親人。可就是這最親的人,卻一手策劃了所有陰謀,讓他最愛的人至今仍掙紮在生死邊緣。
想到這裏,黃誠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雙手抱著頭,說不出一句話。
愛上了誰,遇見了誰,又錯過了誰。
這**裸的表白讓所有人都震驚了。這份置之死地的愛情讓人唏噓不已。
小米驀地抬起頭,灼灼的視線鎖定含曦,她咬緊的牙關令蒼白的臉色有一份決絕的堅定。她突然使勁掙脫了束縛,衝上前去,從袖口處抽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執著地直奔含曦而去。就算死,她也拉著情敵一起同歸於盡。
毫無意外,這一回那個男子一把拉開含曦,將含曦順手護在身後。他張開手臂保護著含曦,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
“小米,不要鬧了!”出聲喝止的是老管家,也是方才親手將含曦交給黃誠的人。他一邊嚷著,一邊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用盡力氣死死抱住自己的女兒,涕淚交加,他哀求著女兒,“爸爸求你了,不要再錯下去了,你這樣會讓誠少爺更加恨你的。”
這一句話,讓小米立刻如觸電般扔掉手中的刀,她揮舞著空空的雙手,看向黃誠:“不要恨我……誠哥哥不要恨小米……請你不要恨我。”她不住地念叨著,被人再次控製住的身體左右搖擺,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她所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愛,她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女人都要愛誠哥哥,黃誠對她來說不隻是兒時單純的夢想,而是支撐她未來活下去的支柱。
“小米,你冷靜點。含曦是無辜的,她隻是代替曉靜來完成這個婚禮,她隻是個演員,不要傷害她。”黃誠無奈地開口,盡量放緩口氣,生怕驚擾了這個女孩。他不希望悲劇發生,對他而言,小米是他的親人,這十幾年來的共同生活,他是真的把她當作了妹妹。
黃誠的話立刻在人群中引爆。大家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但似乎沒人清楚這事的來龍去脈。黃誠也無意再深入解釋,這是他和曉靜之間的事,沒必要向任何人交代。
“原來是演員啊,嗬嗬,有趣。”
在小米悲慟的哭聲中,含曦隱約聽見一個戲謔的男聲,還隱含著一絲笑意。她下意識地轉頭,去尋找那個救了自己兩次的謎樣男子。
突然,她對上一張熟悉的臉,那麵上是燦爛的笑容,如同秋日暖陽一般熨帖心房,彌散開來。不同於剛才第一眼時的冷漠,這個男孩的笑臉像是能輕鬆撫慰人心。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眨著眼,他靠過來抽了抽鼻子,將彼此的距離拉近,這個尺度很容易讓人感覺曖昧。
含曦的臉倏地紅了,如同熟透的大蘋果。
滿意地注視著含曦的表情,男孩頑皮地調侃:“你繼續演吧,加油,我先走一步。最討厭看女人哭哭啼啼的場麵。”
等到含曦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俊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花架下。
含曦皺起眉頭,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問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他的存在一如他的離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從始至終,含曦沒見他與這婚禮上的任何來賓攀談過,仿佛他誰都不認識,隻是過來湊個熱鬧。
整個會場喧囂異常,一場婚禮居然成為行凶現場,這個看似柔弱得不堪一擊的女孩,竟會做出這樣的事。更沒人能明白黃誠的話,今天的新娘居然是個演員!
前一個瞬間還美好盛大的婚禮,忽然變得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小米被人看管著癱坐在一旁,流著淚,因為她的誠哥哥始終不肯駐足為她停留,也不曾憐惜過她的真心,她那麽傷心,卻沒有一絲悔意。
一身盛裝的管家夫婦,將自己這唯一的女兒摟入懷中,無比憐愛,女兒隻是迷了心智,她其實單純可愛,並不是個壞人。
含曦忍不住濕潤了眼眶,天下間唯有父母才會永遠不計較兒女的過失,永遠包容寵愛。
可惜,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她所做的一切已經觸犯了刑法,法律寬容不了她。
“誠少爺,交給警察處理吧,是我們女兒做錯了,和你無關。”老管家說著,聲音比起剛才更顯蒼老。
黃誠不語,轉頭看著四周裝點著的百合花,他覺得很諷刺。這場婚禮,還是沒有如願完成,一切都是注定的嗎?他的心是亂的,因為曉靜的病危,如今曉靜生死難測。
沉思了半晌,他緩緩從唇間迸出一句:“帶小米走吧,隨便去哪兒,曉靜這事就當沒有發生。我們不會報案的。就當一切都過去了。”
這樣的承諾讓所有人意外。因為小米而生死不知的曉靜,那麽相愛卻時日無多的情侶,那份難得一見的深情,一切都不追究了。含曦站在一旁,默默地點頭,為什麽範曉靜唯一的願望就是嫁給黃誠,她似乎有些明白。因為這個的男人,有如此寬廣的胸懷,他獨特的魅力,足以讓一個女人為他去癡,另一個為他去狂。
她想,即使真的離開了,恐怕小米這輩子也忘不了他。
正想得入神,伴娘雷蕾突然匆匆跑來。含曦看著她匆匆忙忙的樣子,不禁扶額,本來應該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怎麽驚心一刻的時候,這家夥就不見了。
望了一眼混亂的場麵,猶豫了片刻,雷蕾附在含曦的耳邊咕噥著。
“剛才電話突然響了,我一看是醫院打來的,怕有急事,連忙走開去接電話,你沒事吧?”
見含曦搖了搖頭,她才放下心,繼續說:“範曉靜沒事了。”
聽到她的話,含曦的笑意更濃了。真好!她喜歡大團圓的結局,因為那樣人生才圓滿啊。
“曉靜度過危險期了,我的工作也結束了,祝你和她幸福。小米,你也一定要幸福,為了你的自由,黃誠對你的包容和愛護,好好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
說完,含曦在眾目睽睽下上前輕柔地攙扶起小米。看著小米脆弱易受驚的模樣,她感覺到這個纖瘦的身影依舊在不停地顫抖著,她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
含曦歪著頭笑了笑,很溫柔地撫上小米的發:“錯過的就讓它過去吧,那注定是不屬於你的。幸福,從來沒有特定的名字,未必一定要叫作黃誠。勇敢地從頭來過,嚐試著換種方式來愛,微笑著生活,也祝福愛護你的誠哥哥和曉靜姐姐。”
說完這番話,含曦忽然覺得很輕鬆,縈繞在胸口的是祝福和希冀。她轉身離開這喧囂的會場,邊走邊扯下頭上的白紗。
她又做回自己了,她變成了柳含曦了。在下個任務來臨之前,她回歸到平凡普通的大學女生的生活,揮灑自己的青春。
她替絕望的心找到了曙光。也許,再過不久,她也能等來自己的曙光。
跨出教堂大門,含曦孩子氣地張開雙臂,貪婪地呼吸著,風幹了的淚痕還帶著隱隱的感動。
含曦想,一定會有那麽一天,她能親身去體會感動的滋味。一如黑暗中總有屹立沉默的路燈,暖暖照耀著未知的前程。
也許下一個轉角,她就能遇見屬於她的緣分,一如今天婚禮上邂逅的那個男人一樣。
黑夜盡管難挨,可是黎明到來前,曙光即將照亮你的人生。
“您在新劇裏飾演的是一個未婚媽媽,曆盡千辛萬苦將女兒養大,我很好奇,生活中您是否也想過生兒育女呢?”
“會想,畢竟是個女人嘛。尤其是一個人在國外打拚的時候,看著別人一家三口很快樂的模樣,總覺得特別羨慕。”
“嗬嗬,如果有的話,您是否會像劇中一樣溺愛她呢?”
“應該會更過分吧,我是個很喜歡孩子的人,我想我為了孩子甚至可能會放棄演藝事業。因為我會想給她全身心的母愛,讓她覺得快樂。”
含曦抱著膝,蜷縮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裏正播放著的專訪。她整個人傻傻地盯著電視,愣在那兒沒了反應,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加快的心跳。她回來了,媽媽回來了!還在電視上公開說要回國發展了!終於等到了……含曦無心去聽接下來的內容。她錯了,藍修女騙了她,她等來的不是這些年失去的,而是更殘忍的否決。媽媽說她是個很喜歡孩子的人,可十幾年來,媽媽卻把她扔在修道院不聞不問。
含曦捂著嘴,還是沒能忍住地哭出聲來。第一次,她覺得這個一直出沒在金發碧眼人群中的母親,竟離自己如此之遠。她們呼吸著同一方土地的空氣,看著同一個形狀的月亮,喝著同樣的水。可是,卻像隔了一個世界般,如此遙遠。
“媽媽,含曦好恨你……”她哭著,輕聲呢喃,無力地抱住自己。沒讓她有太多時間感慨,門鈴聲忽然響起。
太過突兀的聲響讓含曦愣愣地看著門忘了起身,直至聲音越來越急促。她困惑,考進大學後她就離開了修道院,一直都一個人住,很少和人有來往,那麽晚了會是誰?
帶著好奇,她胡亂擦幹淚,匆忙朝大門奔去。
當含曦打開門,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凝滯。門外的人隱在夜色中,她依舊戴著大大的墨鏡,用絲巾遮去了大半個臉,可含曦還是可以準確地辨認出。因為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人,想念了十多年的人。她就這樣沒有預期地出現在她麵前,如同當時消失時一樣倉促。
“媽媽……”含曦咕噥著,語氣裏仍帶著不敢置信。她不敢眨眼,生怕又像兒時一樣,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切如泡沫般幻滅了。
沒有回應,女子隻是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地往屋裏走去。直到跨進了含曦的小套間後,她才放心地扯下一切偽裝,愜意地在沙發上坐下。
雖然有了足夠的準備,可是媽媽這不經意的動作還是讓含曦的心抽緊了。
“你沒有爸爸,你是私生女,在外麵也不可以叫我媽媽!” 昔日母親時時在耳畔叮囑的話,含曦還記得清楚。沒錯,她沒有爸爸,也可以當作自己沒有爸爸,可是她卻無法忘記媽媽的存在。但那又如何,她隻有乖乖地,像所有追星族一樣,默默地等待著她,永遠地存在於暗處。因為,唯有這樣,含曦才不會給媽媽帶來任何負麵影響。她可以永遠做光彩奪目、人人羨慕的著名影星。
“修道院的人告訴我,這些年,你一直很乖,很爭氣。”
柳如煙優雅地靠向椅背,端起含曦遞上的花茶,就著杯沿輕喝了一口,邊咽著邊不由自主地皺眉。茶葉的味道很粗劣,她的嫌棄太過明顯。
“嗯。”
含曦跪坐在茶幾前,有些慌亂,不知該怎麽開口。可眼睛緊盯著這突然而至的媽媽,不舍得錯過媽媽的任何一個表情。
媽媽和十多年前一樣,容貌沒有什麽變化,反而越來越有韻味了,她天生就適合生活在鎂光燈下。隻是,她不再像從前一樣愛喝花茶了。含曦這才發現很多東西過去了是永遠回不來的,即便是母女。
媽媽錯過了她成長的歲月,這些年來,含曦都是自己咬緊牙關熬過來的。她自己努力賺學費,努力將每一天都過得精彩。她一直對自己說,不要去恨媽媽,她也是逼不得已。可現在,含曦無法不去恨。
因為愛,所以恨。
“含曦,這些年辛苦你了,你不會恨媽媽吧?”柳如煙突然傾身,以為女兒的沉默是無聲的抗拒。
“不辛苦,我過得很開心!”這話讓含曦突然激動起來,她是倔強的,不願在任何人麵前示弱,尤其是她,“修道院的修女們都待我很好,我很感謝你把我送到了那裏,至少不用流落街頭。”
至於是不是恨,含曦不想多說,這聲問候對她來說遲到了太多年,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突然,柳如煙起身顫抖著一把將女兒摟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呼吸有些急促,良久才哽咽著開口:“媽媽回來了,以後會在國內發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這麽親密,這樣近的距離,這是含曦怎麽都不敢去奢望的,近到她呼吸著媽媽的呼吸,聽著媽媽真實安穩的心跳。含曦迷惘地睜著眼,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到底是錯過了那麽多年,連擁抱都不是想象中的味道了。
媽媽的話讓含曦忽然覺得諷刺。不會再讓她受委屈嗎?嗬……從小到大,她受的委屈都是媽媽“給予”她的。她讓自己過著有媽媽卻如孤兒一樣的日子,讓自己在修道院裏孤獨地度過童年;上學後同學們嘲笑她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隨便哪個同學都敢欺負她,因為從來沒有人會為她出頭。
她不喜歡聽這些議論,她可以遠離人群,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可媽媽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功成名就之後依舊不肯承認她的存在!
含曦緩緩地伸出手,生澀地推開媽媽,牽強地擠出笑容,聲音裏頭有濃烈的疏離:“現在已經晚了,您要在這裏過夜嗎?我去給您整理床單。”
簡單而不帶感情的幾個字,卻讓柳如煙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了,她怔怔地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那種骨子裏透出來的不甘示弱讓她心頭一緊,鼻腔忍不住開始泛酸,一別那麽久,這些年她一定撐得很苦。
“含曦,媽媽一直都很愛你。”緩緩地,柳如煙控製不住地囈語出聲。聲音很輕,但是在這狹小靜謐的套房裏,還是一字不差地傳入了含曦的耳中。她背脊一僵,腳步隻停留了刹那,很快又走開了。
可是含曦控製不了自己的心,淚珠就這樣一顆顆滴落,在純白的被褥間浸染開。這種忽喜忽悲的心情讓含曦快要崩潰了。媽媽真的一直都愛著她嗎?用這種離開她、否認她的方式來愛嗎?
其實含曦壓根不在乎自己到底過得好不好,她不貪圖富貴,隻是單純地想像其他孩子一樣,對著媽媽撒嬌,每晚能聽著媽媽念故事,看著她慈祥的懷抱裏入夢,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卻難如登天……
很多時候,最適合的東西總會在最混亂之際,以最迥異的身份出現。
含曦感慨地合上手中的書,隨意躺下,綠綠的草坪總是她最喜歡待的地方,無端地讓人覺得溫暖。
耳邊是同學們來往的嬉鬧聲,暖暖的陽光讓含曦索性閉上眼,嘴角始終掛著笑,甜美到足以吸引任何過路人的目光。這是一抹仿佛得到了天下至寶般的滿足笑容,很是誘人。
她的腦中回想起了剛才書上看到的那句話:“慈母的胳膊是由愛構成的,孩子睡在裏麵怎能不香甜?”這是雨果說的話,讓含曦由衷地讚歎。昨夜是她長那麽大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因為是枕著媽媽的手臂入夢的。又或許真的是一場夢吧,夢醒後,她們各行其道。她還是一個孤兒,一個平凡的女大學生,沒有父母。而媽媽,依然還是那個被無數人追捧的知名女星柳如煙。
昨天晚上,她和媽媽聊了好久好久。
含曦告訴自己,放下一切任性,這個夜晚不要有恨,恨了那麽久,她好累啊。媽媽說得眉飛色舞,她眨著眼認真聆聽,每一個喜悅痛苦,她都能感同身受。
尤其當媽媽微紅了臉,如情竇初開的豆蔻少女一般說“我有男朋友了”,那一瞬間,含曦有些手足無措,跟著傻傻地笑。
柳如煙一直是個緋聞不斷的女星,如今能安定下來,含曦想,那個男人一定很優秀。然而即便如此,含曦也明白,自己隻能在媽媽的世界裏適當地扮演聽眾的角色。
“含曦!就知道你在這兒。”
想著,腦袋有些沉沉的,含曦幾乎要昏睡過去了。一道吼聲突然而至,破壞了難得的情境。含曦不滿地擰起眉,沒急著睜開眼。不用睜眼也能猜到,除了雷蕾,還會有誰?
“柳含曦,你理我一下啊,我找你找得很辛苦!”見含曦絲毫沒有反應,雷蕾蹲下身,頑皮地開始撓起她的癢,笑得比含曦還大聲。
含曦很漂亮,卻也很孤傲,在學校很少與人交往。她們曾經做了好久的同學,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如果不是她們剛好從事相同的工作,又偶然在某次工作中遇見,雷蕾也不會和她成了朋友,更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鬧她,和她嬉戲。
“好了好了,我理你。說吧,什麽事?”實在忍受不了她的無賴,含曦隻好投降,誰讓她今天心情好。
“你把手機落在教室裏了,有短信,應該是有新的工作了吧。”說著,雷蕾從包包裏掏出手機遞給她,慌亂中,不小心讓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含曦接過手機,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這家夥總是這樣,做事大大咧咧的。真不知道她是怎麽當選特殊演員的,好在她每次工作完成得還算漂亮。
“討厭,還不幫著我一起撿!”雷蕾吼道,拿含曦這種隔岸觀火的性格沒轍。
難得含曦心情好,笑著點了一下頭,替雷蕾整理起東西來。當她看見散落在不遠處的雜誌封麵時,臉色變得慘白。
“知名女星柳如煙沐浴愛河,甜蜜照首度曝光。”
“怎麽會是他!”因為太過驚訝了,含曦將內心的疑問脫口而出。這是上回婚禮上伸手援助她的男人,雖然換了發型,更顯帥氣了,但她絕不會認錯!
“你認識他?我特地為你才買這雜誌的。我想呀,你那麽迷柳如煙,一定會感興趣。”雷蕾看出了含曦的不對勁,卻還是習慣性地聒噪。
難道這就是媽媽口中的男朋友?含曦不敢相信,他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這樣懸殊的年齡她接受不了。
更奇怪的是,她心頭湧上的那股奇異的感覺,酸酸的,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好像……嫉妒!想到這裏,含曦慌忙地猛搖頭,拚命甩去這種可怕的念頭。她怎麽可以嫉妒,如果他真的是媽媽的男朋友,她應該笑著去祝福的。
“哎呀,快回電話,不然老板要生氣了。”幸好,雷蕾的思緒向來轉得飛快,很快就忘了雜誌的事,也絲毫不記得那場婚禮上的插曲。
雷蕾口中的老板就是每次派任務給他們的那個人,誰都沒有見過他,也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手下到底還有多少個特殊演員。每次他們都是通過電話聯係的,那個聲音也像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關於這點,含曦從來沒有想去探個究竟,她一直隻管完成工作。沒有一刻的猶豫,含曦立刻撥通那串熟悉的號碼。也許是距離上一次的婚禮空閑太久了,她才會這樣不正常地胡思亂想吧,隻要開始工作,應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