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夫人的壽宴不似尋常官宦人家那般奢華, 也沒有大張旗鼓。

她這人本就喜靜,這段時間言家又處於風口浪尖,生怕因著一點瑣事落下旁人的話柄, 此番生辰也隻是叫了家中素來親近的人一同聚聚。

但畢竟言家如今位高權重, 樹大招風,即便如此低調行事,前來拜訪的人依舊不在少數。

一清早, 宮裏的內侍乘著馬車前來送上言太後準備好的壽禮, 太後出手一向大方, 精致的禮品盒子堆滿了一整個前廳。

言雲衿看著來的內侍有幾分眼生,似乎以前未在慈寧宮見到過,依著她姑母平素小心謹慎的性子,應當不會派新人出宮替她辦事。

見這內侍進入言府時的舉止有幾分輕車熟路,言雲衿心中不免有了幾分疑惑, 對這人也多關注了些。

言府門前的馬車接二連三的趕過來,許久未見的一些長輩牽著盧夫人的手到前院敘舊。

言雲衿和弟弟言景韻乖巧地站在外麵, 對每一位進來的長輩行禮問好。

站了約莫快兩個時辰,期間言景韻不停地向她拋眼色, 企圖逃離這個受苦受累的差事。

言雲衿臉上掛著端莊的笑容,全當沒看到。

臨近晌午,前來賀壽的人已經到的差不多了, 言景韻皺著眉抬眼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叫苦道:“姐姐,差不多行了吧, 我們可以回去了, 這該來的人應當已經都到了。”

言雲衿站的也有些腿酸, 後廚的席麵都已經快備好了, 應該沒有賓客會在這個時辰過來了。

她晃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腳,還不忘挖苦一下言景韻:“就你這身子骨站一會兒都受不了,還想著當大將軍,做夢去吧,安安心心的在太學讀你的書吧!”

言景韻聽了這話抱怨道:“這哪裏是一回事,再者說要不是父親母親一直不同意,我這會兒肯定在軍營混到了個頭目當上一當。”

“你年紀還小,正是多讀書考取功名的時候,怎麽總是想著上戰場。”

言景韻跳腳叫喚道:“我今年已經十六了,十六歲了!威遠將軍謝洵殉國後,他們家三房的嫡子謝雲錚接管謝家軍的那一年也是十六歲,同樣的年紀人家怎麽就能夠建功立業,我就隻能在這兒看大門,一口一個叔叔伯伯好......”

言雲衿望著已經快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弟弟,想起前世他尚未來得及行冠禮,便受家族連累流放邊境苦寒之地。

她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景韻,戰場上刀尖無言,爹娘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也要多替他們想一想,咱們家還是要靠你來傳宗接代......”

“姐姐!你怎麽也這般迂腐了,男子漢大丈夫保家衛國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怎麽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要攔著我?”

言雲衿眼角跳了幾下,正欲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就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少年人有血性,這是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一個溫潤儒雅的聲音從門前傳來,姐弟二人齊刷刷的抬頭望向門口,見謝延卿手持錦盒邁著穩重的步伐走了過來。

言雲衿一見到謝延卿就什麽都顧不上了,連忙驚喜地走到他麵前道:“你怎麽來了!”

謝延卿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他指了指自己手中放著的請柬,說:“前幾日得了夫人的邀請今日趕來赴約,但...我到的可能有些晚了。”

言雲衿忙道:“不晚不晚,前院的席麵還沒準備好呢!”

言景韻見自己姐姐這般模樣,咂咂嘴道:“嘖嘖嘖,也不知道剛才誰擺著一副端莊識大體的模樣教訓我呢,真是沒出息......”

言雲衿掃了他一個白眼,沒再搭理他,扭頭看向謝延卿抱怨道:“我阿娘居然半分都沒和我提起你要過來。”

謝延卿笑了笑,看向她輕聲道:“不邀請我進去嗎?”

言雲衿愣了愣猛地反應過來,一邊拉著他一邊往裏麵走,碎碎念道:“哎,我有些暈頭轉向了。”

謝延卿拉住了她的手,在她停下腳步後不著痕跡的鬆開。

在言雲衿疑惑地目光中,他開口道:“妍妍,我還需先行拜訪閣老。”

言雲衿點點頭,“也對,我爹爹在書房同人講話,我帶你過去。”

前廳的賓客來來往往,其中少不了言閣老的門生。

他為官數十載,得他提拔的人不在少數也算桃李滿天下,私下這些學生也會親切地稱盧夫人一聲師母。

有學生百忙之中抽時間來為盧夫人賀壽,更是借著機會同閣老敘敘舊。

謝延卿到時,見言閣老正站在廊下和人閑聊,臉上是這段時間以來難得一見的輕鬆。

他緩步上前行禮道:“閣老。”

言閣老點了點頭,示意他起身。

“這幾天我不在,朝中一切安好吧?”

謝延卿點了點頭,回道,“回閣老的話,朝中一切安好,翰林院的各位大人陸續結束刑部的審問,已經官複原職。”

言閣老長籲短歎,“如此甚好。”

言閣老看向謝延卿,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的言雲衿,抬手捋了捋胡須道:“之前發生了許多事,一直沒能來得及問你,今日內子壽宴都是家人,我們不談國事。延卿啊,我看中你的才華與穩重,今日得空我想問問你,對於太後賜給你同小女的這樁婚事,你如今心裏是怎麽想的?”

謝延卿頓了頓,腦海中一些熟悉地記憶湧入其中。

“延卿啊,我惜你有經世之才,引你入麓安書院望你盡心竭力,踏踏實實成就一番事業。”

他緩緩抬起手,作揖道:“閣老,延卿......”

“不好了!不好了閣老!”

府內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眼裏滿是驚恐。

“貴客來訪,你慌裏慌張的像個什麽樣子?”言閣老沉聲訓斥道,“發生了何事?”

這小廝跌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息著,說:“不好了閣老,咱們府門被錦衣衛包圍了!”

*

彼時正值晌午,京城東街之上的商販行人絡繹不絕,正是一天當中最為熱鬧的時刻。

半個時辰前,重月樓中的歌舞絲竹之聲還在此起彼伏,沿著大門走進去見堂內坐滿了飲酒作樂的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人頭疼。

徐青蕪揉了揉太陽穴,灑脫的揮了揮手,身邊的錦衣衛連忙手持腰牌散道開喝道:“錦衣衛奉命行事,閑雜人等速速撤離!”

堂內的客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依著律法阻攔錦衣衛辦差是為大罪,他們不敢造次紛紛棄了酒桌離開。

昱鸞聽見動靜後從在樓上望了一眼,跑了的人都沒來得及結賬,這可把她心疼壞了,連忙提著裙擺快速下樓。

“這是怎麽回事兒啊!這位官爺我們這可是正經營生,從來不做違背律法的事兒,怎地還不讓人做生意了呢?”

徐青蕪看著眼前在自己麵前捏著嗓子說話,企圖阻攔手下尋人的女人,開口道:“沒什麽事兒,我們錦衣衛沿路追一個朝廷要犯,沒成想追到您這兒,這人就沒了蹤跡,你是老板娘吧,我們錦衣衛占用你時間辦個案子沒問題吧?”

這話雖是聽著客氣,像是在詢問她的意見,但昱鸞是個精明的,很快就明白其中的深意。

她笑了幾聲,道:“哎呦,瞧這位官爺說的,能為朝廷分憂我們這種平民百姓求之不得啊!不知官爺沒追的是什麽要犯,他犯了何事長什麽模樣,我也叫店裏的人幫忙留意留意。”

徐青蕪冷笑了一下,盯著昱鸞的臉一字一句道:“這人...他殺了錦衣衛。”

*

酉時三刻,日落西沉,外頭的天一點點暗了下來。

李昌燁正在準備用膳時內侍突然通知曾閣老前來,他連忙站起身出門迎接,見遠處曾玉堂身穿灰褐色常服, 邁著穩健的步伐提著酒壺走來。

李昌燁下了台階過去扶著他笑著問道,“老師可是聽到小廚房傳膳了, 特意帶著酒過來找我?”

他對曾玉堂一向敬重, 多年來一直以學生之禮相待,在曾玉堂麵前也都是自稱學生。

曾玉堂笑了笑, “今日得空,又聽聞陛下在書房用晚膳, 正好有些事想和陛下聊一聊就過來了。”

二人進入殿內, 內侍快速的擺好席麵,貼心的退下去替師生二人關好了門。

李昌燁為曾玉堂倒了一杯酒,曾玉堂接過小口抿了一下隨後說道,“科舉之事, 陛下做的很好。您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穩固, 此時無論是與言閣老起正麵衝突不是一件好事。隻不過老臣還是要提醒陛下一句, 此事既然已經決心重審便萬萬不可掉以輕心,無論如何都要確保公正,不能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李昌燁拱手道,“昔日得您教誨,上位者不可使學生成為奪權的工具, 我早已銘記於心。此番我已經派錦衣衛到那幾個有嫌疑的進士老家去查線索,隻不過......”

話說道這裏,李昌燁的眉間染上幾分陰鬱。

曾玉堂抬手給他到了一杯酒,像是在等待著他的後文。

李昌燁接過酒杯,語氣冷了幾分:“此番下去的錦衣衛有幾個在路上發生意外,已經身亡了。”

曾玉堂握著酒壺的手一頓,錦衣衛是皇帝的親衛,代表著皇帝的臉麵,殺錦衣衛之人罪同謀逆,他不敢想象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膽量敢殺害皇帝的親衛。

“是在去往那條路上的,陛下可有查清楚?”

李昌燁點了點頭,“徐青蕪那邊已經帶著人去追查了,此事興許超出預想棘手了些 ”

曾玉堂一手摸著斑白的胡須,不解的問,“陛下何出此言?”

“徐青蕪一路追到了重月樓,那人就消失的毫無蹤跡,錦衣衛盤問了重月樓背後的主人,發現這塊房契落在言氏一族手裏。而前往言府調查時,也搜到了賊人遺落的半封書信。”

曾玉堂隱隱感到這事情頗有蹊蹺,遂囑咐道:“事發突然陛下先不易聲張,以免打草驚蛇。依老臣之見,言閣老並非狠辣之人,且他為人謹慎即便是他做了此事,也萬萬不會這般輕易的留下把柄。”

李昌燁揉了揉額角,頗有些煩躁:“老師您有所不知,此事難就難在這裏,當日正值言閣老的夫人生辰,言府大門敞開迎接四方來客,此番錦衣衛從言府搜出書信,不出半日就會鬧得滿京城人盡皆知,現如今即便再怎麽封鎖消息,也是無濟於事。”

他頓了頓,幾番猶豫又補充道:“這案子一直沒有證據,涉事的官員學生都已經從刑部放了出來,錦衣衛這次雖是奉命暗中調查,但今日之舉卻是追查殺害錦衣衛的賊人,倘若這消息一經流出,我怕先前鬧事的學生還要再生事端。”

曾玉堂抬頭看向天空之上被烏雲籠罩的月亮,半晌後緩緩開口道:“明日就是傳臚唱名,狀元遊街的日子,但願平安無事吧。隻要明日無事發生,那一切就都有轉機。”

然而事情並沒有李昌燁想象中的順利,次日一早傳臚唱名後,順天府尹開始給金科狀元沈從安插花、披紅綢。

沈從安騎上禦賜的高頭大馬帶領榜眼和探花,以及諸進士拜謝完皇恩後,從奉天殿出發,到長安左門外觀看張貼金榜及回府時,一夥身穿貢士服的貢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攔在了沈從安麵前。

他們顯然經過籌謀,分工明確,一部分人敲擊登聞鼓鳴冤,另一部分人指責中進士的這些人裏,有人行買通官員行舞弊之舉。一時間場麵一異常混亂,而高中狀元的沈從安也成了眾矢之的。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待到人們反應過來時這群讀書人已經打成一團。

順天府尹連忙通報了消息,沒到半刻鍾,徐青蕪帶著的錦衣衛和京城禁衛軍趕來,這才阻止住這場鬧劇。

然而這群學生當場呈上朝中官員徇私舞弊的來往書信,條條指向高頭大馬上的那位狀元郎,無奈徐青蕪隻能將其先行押入詔獄。

謝延卿沒有親眼目睹這場鬧劇,他聽聞消息後連忙趕去了北鎮撫司,卻被拒之門外。

他突然發現重活一世,很多事情並沒有像上一世那般演進。

前世,皇帝為了不想讓醜事鬧得沸沸揚揚,在狀元遊街之後將案件重審,處罰了舞弊的進士與官員。

而他更是清楚,沈從安同這場鬧劇並無半分關係,沈從安是切切實實寒門出身,憑借自身才華高中狀元。謝延卿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環節發生錯誤,將沈從安卷入這場無妄之災中。

謝延卿在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將這段時間發生的大小事一一盤算,若是說之前他還有幾分懷疑言閣老,但見到今日的形勢這個念頭已經被徹底打消。

沒有人願意挖這樣大的坑讓自己跳進去,即便有朝一日能擺脫嫌疑,也會對有損名聲。

更或許是因為,當時錦衣衛包圍言府,言雲衿眼含淚水小心翼翼望著他時說的一番話。

那個姑娘同他一樣,對後世發生的一切有切身感悟,她也不願家中親友誤入歧途,重蹈覆轍。

所以當她拉住他的衣袖對他說:“謝延卿,求求你相信我,這件事我真的已經勸住了父親,你相信我錦衣衛不是我父親殺的。”

他的妍妍無論前世今生都是一個有主見,善惡分明的姑娘。

所以她一開口,他便已經對她全然相信。

隻是沈從安這件事著實蹊蹺,他必須弄清楚這背後之人究竟是誰,更是要竭盡所能就沈從安一命。

謝延卿正一籌莫展時,猛地想起了一個人,滿宮裏興許隻有他能幫助自己見一見沈從安。

徐青蕪帶著人回了北鎮撫司,可錦衣衛對此事隻負責緝拿不負責審訊,在被關押的這三天三夜裏,沈從安從一開始的喊冤,到最後的心灰意冷閉口不言,什麽線索都沒能問出口,北鎮撫司無法插手此事,便轉交給刑部接手。

沈從安已經由詔獄轉到了刑部大牢,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傅沉舟在獄卒的帶領下走近大牢時,他正躺在鋪著草席的石**艱難喘息。

他單薄的衣服混著血水粘在身上,全身上下沒一處好皮膚,腳裸間傷可見骨。

北鎮撫司的人得了徐青蕪的命令,沒有對他用刑,他這一身傷應當是遊街時被衝上來的落榜生打的。

傅沉舟別開眼,揮了揮手示意隨行的太醫前去診治。

想是因為處理傷口時的疼痛,沈從安意識有了幾分清明,口中低聲喚著,“水...水……”

傅沉舟拿起一旁的水壺到了一杯水,避開他的傷口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沈從安喝的急了,被嗆了一下,全身的傷口隨著劇烈的咳嗽都開始疼痛了起來,人也就這麽被疼醒了。

他道了謝,勉強支撐起自己不想讓暴露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麵,更不願讓身上的肮髒血水沾到旁人衣服上。

側過身時,借著牢房裏微弱的燭光看向身後的人,突然虛弱的笑了笑,“是你啊。”

“你認得我?”傅沉舟有些驚訝。

沈從安笑了笑算是默認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了,記不得哪一年的會試中,隔著兩三個人的位置他看見了傅沉舟。

都說刑部尚書傅司興才學過人,生下的兒子也是天賦極高,顯然事實也的確如此。

傅沉舟第一年參加科舉便取的了好成績,被選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

而他隻能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榜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收拾心情再次踏上科舉的道路。

今年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北方暴雪阻礙了進京趕到的道路。他心灰意冷以為自己為了功名奔波半生終是一場空,幸運的是朝廷體貼,將考試延期舉行,他這才順利抵達京城。

可未曾想,竟是有這樣一場災禍在背後等待著他。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在給他包紮的太醫,“我乃戴罪之身,傅大人這樣並不合規矩。”

傅沉舟搖了搖頭隨即說道,“無礙,我知你沒有舞弊。”

沈從安聽到這句話,眼眶轉瞬間就紅了起來。他轉過臉,背對著傅沉舟盯著石牆道:“可他們都不相信......”

傅沉舟後退半步,沒有說話。

沈從安看著映在牆上的影子遠了幾分,頓了一頓,低語道,“這幾日事情鬧得這般大,傅大人也應該是對我這個罪孽深重的人有所了解的。隻是...我不明白,那麽多來自京城的學子,為何獨獨選中了我來替他們背鍋?”

沈從安頗有些悲愴的笑了笑,繼續說道:“我的家鄉在江州,母親是賤籍出身,所幸當時元敬皇後誕下皇子,隆德帝下令大赦天下,她才得以擺脫賤籍,後來為了供我讀書改到江州港口靠賣魚為生。那裏的人大多瞧不起我們母子,私下叫我娼妓之子,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他日高中狀元風風光光的帶母親離開江州,前往京城......”

“我一路披荊斬棘,從鄉試到會試再到殿試,每每掛榜時都是我最開心的時候,那些紈絝子弟擁有著過人的家世,享受著最好的學習條件,卻總也考不過他們口中的娼妓之子。

我至今仍記得傳臚那天,當著江州眾百姓的麵宣布我進士及第,母親喜極而泣。我是真的高興啊,想我們母子受人指點這麽多年,可算是熬出頭了。不怕傅大人您笑話,這二十幾年來的每一個晚上,我都能夢見自己進士及第,金榜題名啊......"

傅沉舟出言安慰道:“你已經金榜題名,是當之無愧的金科狀元,刑部定會為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

兩行熱淚順著沈從安的眼眶中流淌而出,他轉過臉來,自嘲的笑了笑,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流下:“我在趕來京城的路上還對未來充滿了期許,幻想和眾寒門出身的先人一樣,能有一番作為,將來也能得廣廈千萬間,庇佑後世千萬寒士。可我剛一腳踏進京城,迎接我的隻有栽贓、嫁禍、欺辱。可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官場駭人,皇城吃人。

我生平也是第一次知道,上位者想毀掉一個底層人的一生居然可以如此碾死螻蟻一般簡單......”

傅沉舟垂眸道:“我們是臣,是民,生來就是要受製於人,更多時候委屈和憤恨心有不甘才是人生常態。但那不代表我們的人生就要止步於此,人總是要向前走的,路不會因為你害怕失望就變得平坦,而是要靠慢慢摸索才能找到對的方向。”

沈從安忽的笑了笑,“慢慢摸索,筋疲力盡地走到盡頭在告訴你此路不通嗎?我寒窗苦讀二十餘年,人這一生又能有多少個二十年?”

傅沉舟望著牢房破舊窗口露出的月光,他張了張嘴,想要安慰沈從安,卻忽然覺得此時無論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從安努力撐起身子,悲切萬分:“昔日嘲笑我的那些紈絝子弟尚且平安度日,不愁溫飽,想我二十餘年寒窗苦讀,竟落得如此下場,讀書科考忙忙碌碌半生,到最後連清白之名也留不得。我不過是上位者之間奪權的一顆棋子,他們欺我寒門出身,無權無勢,便可隨意踐踏。”

沈從安仿佛用盡了力氣歎息道:“我少年時習的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時至今日,我方才讀懂了那句話......”

“哪句?”傅沉舟聲音略有些顫抖的問。

“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沈從安合眸笑了起來,笑的大聲又悲愴,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流個不停。

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我陳淩來生不做讀書人!”

彼時在牢房隔壁聽著他們二人對話的謝延卿,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五髒六腑都受到了擠壓一般的窒息眩暈。

沈從安的這句話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著,逐漸與記憶裏陳淩自己麓安書院的一眾同窗,臨死前的哀鳴聲混合在一起。

他望著眼前昏暗的牢房,突然一股暖流自鼻腔裏快速流淌出來,滴滴點點給他素色的衣袍染上些許梅花。

祝英無意間的一個轉身,剛好看見謝延卿麵上慘狀。

“謝大人!謝大人你沒事吧!”

謝延卿想告訴他自己沒事,可尚未來的及張口,人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說:

明天二合一雙更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