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陽光將院中四周照的亮堂堂, 正值一天中最熱的時刻,雖是未到暑日,花草樹木中已經有了蟲鳴聲。
言雲衿站在廊下, 暖陽被房簷遮擋, 此時此刻脊背生起一片寒意。
這般平靜卻又陰狠的語氣,她還是頭一次聽見過,她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她記憶裏那個一向儒雅慈愛的父親口中說出來的。
她愣在原地驚恐地向後退了半步, 發間步搖上的東珠微微晃動, 發出細小的響聲。
屋內人警覺地看向門外, 喝道:“誰在哪!”
這人前行幾步後,發現一穿著藤黃衣裙鬢邊綴著價值不菲的東珠的明豔姑娘,正站在他們麵前。
見是位女眷,這官員頓時退到一側不敢直視。
言閣老抬手示意他,“永德不必驚慌, 這是我家女兒,應當是前院備好了席麵來叫我們過去用飯的。”
被喚作永德的官員, 低著頭拱手道:“是在下的不是,衝撞了言姑娘, 在下給姑娘賠禮了。 ”
言雲衿隱在衣袖裏的指尖沒入掌心,她輕裝鎮定道:“正如父親所言午膳已經準備好,還請大人移步去前院就坐。”
這人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 見狀忙道:“閣老,臣且先行一步。”
他從言雲衿身邊快速走過後,堂內便隻剩下她與父親二人在內。
言雲衿望著自己一向敬重的父親, 沉默了良久後, 緩緩開口。
“方才爹爹說的話, 女兒無意聽了個大概, 爹爹沒什麽話銥誮要同女兒說嗎?”
言閣老深歎了一口氣,說:“妍妍想聽爹爹說什麽?”
“爹爹要殺錦衣衛嗎?”
言閣老看著她,沒有回答亦是沒有否認。
言雲衿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擔憂,周身都在微微發抖,她哽咽道:“爹爹可知殺錦衣衛,罪同謀逆,依律當夷三族。”
“我知。”
“所以爹爹是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嗎?”她問。
“妍妍,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官場中謀生存不比上戰場容易,今日我不殺他,來日他們便要將刀架在我的脖頸,到那時爹爹我還有你姑母苦心經營的一切就全都毀於一旦了。”
言雲衿抬頭望向他,水汽逐漸蔓延至眼眶,“這是謀逆之罪,倘若哪日東窗事發,稍有不慎,我們全家一百多口的人命都要葬送在您手中。爹爹您已經身居高位,為何還要走入歧途執迷不悟?”
淚水奪眶而出,言雲衿上前幾步如同兒時般拉住父親的衣袖,道:“女兒還記得隆德八年,您參與禮部會試一心為國求才,當年選出的進士如今皆是朝廷肱骨之才。”
“隆德十一年,您受任於內館給眾皇子講授四書五經,當時您在做先生時一直囑咐眾皇子,堯舜之德在於愛民如子、用人之道在於臧否與否、治國之本在於君民約儉,所言所舉既有規諫,又有垂戒,無一不彰顯您用心良苦。女兒一直視您為驕傲,可是爹爹,您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麵對自己女兒突如其來地質疑,言閱有些無奈地闔住雙眼。
從什麽時候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他也已經記不得了。
他們言氏一族如今雖說是已經取代謝家成為大周四大世家之首,可他一直以來都清楚,言氏同謝氏之間的不同。
謝家一族乃是武將出身,老侯爺謝長林當年跟隨著□□皇帝平定江山,立下的功勞半本史書都寫不完整。
威遠將軍謝洵執掌謝家軍二十餘年,為邊關做出的貢獻更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而他們言家卻是文官出身,都說文官清流,可縱觀曆史曆朝曆代又有幾位文官載入史冊,永垂不朽。
言氏一族在建興年間雖不是身居高位,但也是名門望族。
他父親也曾官居二品,為人清廉剛正不阿,常年飯桌上無半點葷腥,就連去世時餘下的俸祿也都悉數捐給百姓。
言閱繼承了他父親在學識上的過人之處,二十一歲那年以第五名的成績順利通過科舉,成為翰林院庶吉士,更是在三年後成功通過翰林院考核,被授予編修一職。
那時的他初次為官,一心報國,十分看不起閹黨專權擅政,也時常為受打壓的清流官員而憤憤不平。
他一腔熱血,卻在麵對殘酷的現實而變得無能為力。
隆德年間,閹黨飛揚跋扈,永寧侯謝淮權傾朝野把持朝政,他不願與其同流合汙,更不願趨炎附勢,便自請回老家襄城任職知府。
返鄉沒多久,他生了一場大病,一連纏綿於病榻兩年之久,方才有了好轉。
他守在家鄉這幾年裏,沒有官場爭鬥,沒有世事紛爭,寄情於山水攻讀聖賢之書。
他時常關心時政,體恤民生之苦。
可書讀的越多,就越發見不得世間疾苦,心中那份經世治國的火就燃燒的越來越旺盛。
隆德十四年他重返朝堂,任職吏部左侍郎。
他深知朝廷維持至今是仰仗各個世家在其中助力,世家倒了,朝廷也就不複存在。
他心懷理想,誌向遠大,一心平衡各個世家在朝廷中的地位。他抓住一切機會向皇帝進言,強調製衡與勤儉的重要之處。
他禮賢下士,時刻提醒著自己為朝廷盡忠,可隆德帝偏信閹黨,提拔外戚,使得謝氏一族權傾朝野,飛揚跋扈。
那時的言閱身處朝堂之上,望不清來時的路,也看不見歸途。
為官二十載蹉跎半生,本以為自己一腔熱血能夠經世治國,到頭來他好像什麽都沒有做成。
在官場,他見到油頭滑腦的人會被稱為孝子、見識了沒有半分才華的人不斷升官加爵、也見識了貪官升遷的理由可以是清廉、更見識了屍位素餐之人一擲千金的奢靡生活。
他發現好像做官並不需要彰顯你的才能,隻要學會溜須拍馬,曲意逢迎便可行。
這讓他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起了退隱的想法。
事情的轉變來源於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言蕊婉入宮。
言蕊婉自幼便同尋常女兒家不同,她自幼性子強勢,且飽讀詩書誌向高遠。她一直堅信,天下男兒能做到的事女兒家也同樣做得到,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自她入宮以後,不像其他妃嬪一般終日活在對帝王寵愛的爭奪之中。
她培養人脈,在前朝後宮安插親信,手腕淩厲擊垮了威遠將軍謝洵,順勢扳倒了謝氏一族。
她收養三皇子李昌燁,接替元敬皇後繼位中宮,更是在李昌燁登基後順理成章的成為太後。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隆德是十七年,他進入內閣成為最年輕的次輔。
那時的言閱初嚐權力的美好,隨著地位的提升,許多事執行起來也比以往容易許多。
但他遇見了他此生的政敵,內閣首輔鍾勉。
鍾勉是三朝元老,他才高八鬥、知人善用且心係蒼生。當時的言閱也十分敬佩閣老的才華,可唯一不同時是,鍾勉出身寒門,一生致力於清丈土地、重洗世家。
而言閱生在世家,他深知朝廷這棵大樹日益茂盛,離不開土壤之下各個世家盤根交錯的支撐。
倘若哪一天世家倒了,這朝廷也會不複存在。
但他與鍾閣老之間的針鋒沒有維持太久,隆德十八年麓安慘案,這位三朝元老就這樣當著一眾朝臣的麵,死諫大周。
他與鍾勉一生的政見不同,觀點出身也樣樣不同,但隆德十七年麓安慘案後,他卻也無端生出了唇亡齒寒之感。
鹹寧元年,他接替鍾閣老任職內閣首輔,大權在握風光無限。
他達到了自己曾經向往的高度,卻沒有想象的那般高興,此時的他卻發現這個國家,朝廷、乃至天下蒼生其實跟自己好像並沒有什麽關係。
做的越多付出的辛苦越多的人,越是要受到排擠,不著待見。
朝廷吃人,官場害人,年少時的那份經世報國的理想早就在時光的蹉跎裏變得越來越模糊。漸漸的,他也忘記了自己的理想,覺得世道也許本該如此。
官場也並非那麽需要才能,因為即便你再有才能也沒什麽人在意。官場需要的是權力,是利益,是官官相護。
此番雖是登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人心卻總是高了還想高。
如今麵對言雲衿的這一番話,他隻覺得啞口無言。
望著女兒哭的梨花帶雨的臉,他猛地想起自己纏綿病榻許久的那一年,年幼的言雲衿學著大人的模樣跪在佛堂前,邊哭邊一遍又一遍哀求菩薩保佑父親平安無事,她願意舍棄一切榮華富貴,隻求父親快些醒來平安無事。
闔家團圓,享天倫之樂啊……
言閱心裏某根神經有了輕微地觸動,半晌後他抬手替女兒擦了擦臉,輕聲安慰道,
“妍妍別哭,爹爹聽你的,爹爹不做了好不好?”
*
入夜,皇城深處隱隱約約傳來打更的聲音,巡邏的侍衛正在緩慢地邁著步子沿著宮道行走著,時不時的打著哈欠。
隆宗門東北方向的司禮監直房依舊燈火通明,掌印福公公坐在堂內正中央,四五個小太監正圍在他身邊給他揉肩,捶背。
年輕的女使圍繞在他周圍,親切的稱他做“老祖宗”,一邊為他剝葡萄,一邊侍奉他喝茶。
福安抬了抬手,在美人盈盈一握的腰間輕輕掐了一把,惹得懷裏的人一陣嚶嚀。
院中慌裏慌張地走進來一個人,他快步走到福掌印麵前,躬身行禮。
福安端著茶盞,並沒有抬頭看他,隻問道:“皇上派錦衣衛下去調查的消息可有告知閣老了?”
那人點了點頭,“已經告訴了。”
福安抬眼,“閣老那邊怎麽說?”
“本來閣老還吩咐衛淵下去沿路將錦衣衛暗中了結,不知怎麽的吃個午飯的功夫就改了主意,隻吩咐我們靜觀其變。”
福安翹著蘭花指,擦了擦嘴邊沾著的水漬,緩緩道:“咱家原以為言閣老是個出手狠辣的,沒成想竟然也是這般優柔寡斷。”
“廠公,那咱們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福掌印放下手中的帕子,抬眼望向院中。
“言閣老一向謹慎,咱家突然向他示好他必然是要有所懷疑,給的情報他興許也是不信,不過無所謂,咱家自有辦法讓他老人家與咱們成為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福安站起身,邁步走向桌案旁,緊盯著上頭擺放著的最高的燭台,半晌後開口道:“既然言閣老下不了這樣的狠心,那咱家就替閣老清好這條道兒吧。”
說著,他兩指捏住燈芯,一縷青煙飄過,屋內的燭火尚未來得及忽閃,便已經滅的徹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