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雪並未從噩夢中驚醒,相反,她是自然醒來的。

窗外的天光將屋裏的陳設照亮,她發現她正躺在**,衛封寒已經不在了。

她醒來之後,夢裏那種絕望痛苦的感情仍然在她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她回憶著夢中情景,越發後怕。

夢裏發生的事,和姚兮倩所說的她和裴行遲原本的計劃,大差不差。

也就是說,如果她沒有及時醒悟,那麽最後的結果不僅是自己身死,還會連累爹娘弟妹。

她長出一口氣。

和離的念頭救了她,也救贖了她。

否則等待著她的,便是被裴行遲和姚兮倩吃幹抹淨的下場。

她真想讓裴行遲也看看這夢境中發生的事,好讓他明白她是絕對不可能原諒他的。

不過,以她對他的了解來看,就算他知道了這些事,也仍然會狡辯。

不知道慶豐侯府如今是什麽光景了呢……

正想著,她整理好衣裙,左右看看,在榻邊發現了一個梳妝盒。

上麵是一張信箋。

是衛封寒的字跡,寫著:“屋裏沒有梳妝台,先湊合用。”

她莞爾一笑,沒想到他竟心細至此。

便打開梳妝盒,裏麵琳琅滿目,梳子、牙刷、胭脂水粉和螺黛,還有唇脂、麵脂和手脂,最底層則放了桂花頭油和薔薇水。

簡直應有盡有。

虧得衛封寒想得這麽周到。

她正想著有沒有洗臉水,便發現在暖爐上熱著的水壺。

水壺底距離暖爐很遠,便能保證裏麵的水隻溫不燙,倒出來便能用。

陸鳴雪梳洗完畢,心道:幸好如今是冬日,若是春夏,兩天不沐浴得難受死,怕是要臭的。

她還在想著,等哄好衛封寒,她還是得回宮,完成她許給衛貴妃的承諾。

也不知道衛貴妃會怎麽看待這件事,又會怎麽評判她是否違約。

捫心自問她是沒有的,阿九和十五也能替她作證,就怕衛貴妃心中有偏見。

擔心歸擔心,但她已經和封寒說好了,她不後悔,更不會退縮。

正想著,她一出門便發現門口站著一個麵目瘦長,身形瘦長的中年男子。

他聽見門開的動靜,向她這邊看過來。

陸鳴雪有些怔愣,下意識便覺得來者不善。

不為其他,隻因為這人的眼神。

他正打量著她,眼神中充滿了審視、不解以及不屑。

他明明長著一副聰明人的長相,陸鳴雪相信,如果他想掩飾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可他完全將他的想法暴露在她麵前,像是故意讓她知道:他對她有意見。

陸鳴雪杏眼微眯,心道:衛貴妃還沒解決呢,怎麽又來了個厲害角色。

兩人就這麽站著,陸鳴雪心想要不直接回房當沒看見,要不直接繞過他,去找衛封寒。

但最後,出於禮貌,她還是先出聲問了個好。

“你是?”

那人的身子始終麵向欄杆外,隻側著頭看她,聞言,才緩緩將脖子轉回去。

陸鳴雪心道,這脖子怕不是要閃著。

果然,隻聽得“嘎嘣”一聲,那人身子一僵,頭上的碎發炸開,顯然疼得不輕。

但這都隻是一瞬發生的事,還沒等陸鳴雪在心裏幸災樂禍,下一瞬,那人便恢複正常。

“我還以為是個不懂禮數的女娃子呢。”

這口氣,這稱呼,如果他是個白胡子老頭,身上有仙風道骨的氣質,能唬得人以為他是個世外高人,陸鳴雪還能忍。

但這人不過是個中年人,看年紀還沒陸正山大,用這種口吻和她說話,又怪異又無禮。

“不懂禮數的怕是另有其人吧。你究竟是什麽人,一大早等在屋外,我一出來你就直勾勾盯著我,不明白非禮勿視的道理?還是你沒讀過書?”

“你無禮!”

她這一番話將那人氣得不輕,這下整個人連身子帶頭都轉過來了。

陸鳴雪皺眉,這人身材瘦削,看樣子並非武將,倒像是門客幕僚之類的。

如果隻是門客,又怎麽會對她這個態度。

如果他是衛家人,她倒是會客氣些,畢竟她也不想讓封寒難做。

便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姓甚名誰?”

那人一捋胡須:“難道沒人告訴你,問對方姓名之前,應該先將自己的姓名告知嗎?”

陸鳴雪杏眼彎彎,雙手抱胸,道:“又不是我一大早跑你臥房門口等著,我為何要先告知姓名?”

“……本人姓蔣。”

不姓“衛”,果然不是衛家人。

“你找我有事?”

見她竟然不跟著報上姓名,蔣旭嘴角微微**。

他真是沒想到這個陸家小姐竟然是這麽一個難纏的性子。

明明之前打聽到的,都是她性格柔順,手段高明……

難怪小將軍這麽多年隻鍾情於她,這樣刁鑽促狹的女子,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來。

“我是想來看看,讓小將軍魂不守舍,乃至連大事都不顧的女子,究竟是怎樣一個厚顏的人物,如今一看,果然是厚顏無恥。”

這就罵上她了……

陸鳴雪沒覺得自己怎麽厚顏無恥了,更沒覺得衛封寒怎麽就連大事都不顧了。

她收起笑臉,目光冰冷道:“你說我厚顏無恥,我隻當你眼瞎。可你說衛封寒不顧大事?我有理由懷疑你是敵人派來抹黑衛督軍的間諜。”

衛封寒為了兼顧公務和她,兩天兩夜沒合眼,如果他真的不顧大事,又何必這麽折磨自己。

“嗬,婦人之見。”

陸鳴雪捏緊拳頭,心想這人這身板,她應該能和他打個平手吧?

便聽到他接著說:“若他真的顧及大事,便應該讓你被劉氏兄弟擄到鎮國公手裏。”

“你在放……什麽厥詞?!”

“你可知道,鎮國公府和衛家之間,勢如水火,是你死我亡的關係?”

她能猜到。

衛家為皇帝辦事,隻為削弱鎮國公手中的權力。

都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手中權柄,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衛家受製於陛下,陛下一日不開口奪鎮國公兵權,衛家就一日不能主動出擊,這場暗中的角力就一日不能完結。

“北衛軍原本是為了抵禦戎狄而存在的一支軍隊,可卻在被慢慢陷入內戰的泥潭中。

“你可知我們這些老人,有多著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