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章諸法
卷內所載文章諸法,其古文、時藝合者。或專就古文者,以該時藝;或專就時藝言,以該古文;至於法不相合者,則提出古文、時藝名目,分闡其理。閱者須知書內所以分合之故也。
1、總論
先輩雲:文章大法有四:一日章法,二日股法,三日句法,四日字法。四法明,而文始有規矩矣。四法之中,章法最重,股法次之,句法、字法又次之。重者固宜極意經營,次者亦宜盡心斟酌也。
(股法相當於今天的段落作法。)
2、深淺虛實
唐彪曰:文章非實不足以闡發義理,非虛不足以搖曳神情,故虛實宜相濟也。淺以指陳其大概,而深以刻劃精微,故深淺不可相離也。又曰:深淺虛實,雖古今文之大綱,然約略其概,不出四端:有由虛入實、由淺入深、挨序漸進者;有一實一虛、一淺一深相間成文者。此二者人皆知之。至於變體,則有前幅實義已盡,後幅不得不駕虛行空,或襯貼旁意,或推廣餘情者;有前半刻意深入,後半無可複深,不得不輕描淡寫,或援引古昔,或附帶他事者。此三者,人少知之。然四者結構雖不同,而當理合宜則一也。能悟斯理,即可以盡淺深虛實之致矣。
3、開闔
唐彪曰:人皆以開闔為文之要法,而不知最難知者開闔也。諸家所言,多未明悉,今反複細思,乃得其理,蓋開闔者,乃勇於進取對待諸法中而兼抑揚之致,或兼反正之致者是也,如賓主擒縱、虛實深淺諸法,皆對待者也。有對待而無抑揚反正之致,則賓主自賓主也,擒縱自擒縱也,虛實自虛實也,不可雲開闔。惟對待中,兼有抑揚反正之致,譬如水之逆風,風之逆水,一往一來,激而成文,而波瀾出焉,乃真開闔也。而惜乎其理之久晦也。就時藝論,有本股自為開闔者,有二股共為開闔者,有四股共為開闔者,有通篇大開大闔者,得其法者,文多錯綜變化,有縱橫離合之致焉。故開闔為時藝要法也。
4、描寫
唐彪曰:文之有描寫,猶畫者之描寫人容也。容貌毫發不肖,不得謂之工;即容貌肖矣,而神氣毫發不肖,亦不得謂之工。故文章最重描寫,而最難者亦無如描寫也,是以描寫宜細,不細即粗陋矣;描寫宜詳,不詳即缺略矣;描寫宜文,不文即俚俗矣;描寫宜正,不正即邪野矣。本位不可描寫,宜描定其對麵;中間不可描寫,宜描定其兩旁,能如此,而文焉有不工者乎!
(描寫的要領是“肖”,其方法是“細”、“詳”、“文”、“正”,其形式有描定“本位”、“對麵”、“兩旁”。)
附:對麵描寫
唐彪曰:凡題有正麵,有反麵,有旁麵,有對麵,惟對麵人少知之。作文取對麵與本位相形,或專描定對麵而神情愈出,此理人益少知之,如“有朋自遠方來”一節題,言“朋得我,則疑有與析,惑有與解,切磋,勉勵,德業日進,朋且甚樂,而況於我乎!”此兩麵相開法也。又如“諂笑”兩字題文,將“貴人因此愛之,貴人因此惡之”作二股,此描寫對麵一邊也。而“其所薄者厚”題文,內有“所薄者將**曰:吾本不當望其厚也,彼於所厚者而且然耳,而又何敢妄雲其薄!”此又用代法描寫對麵也。作文能知此理,何患題之枯寂乎!
5、襯貼
唐彪曰:凡文之有襯,如金玉之用雕鏤,綾綺之裝花錦,雖無益於日用,而光彩陸離,令人貴重,端在於此。文章固有不必用襯者,若當襯者不襯,則匡廓狹小,意味單薄,無華贍之致矣。但襯之理不一,或以目之所見襯;或以耳之所聞襯,或以經史襯;或以古巴隊人往事襯;或以對麵襯;或以旁觀襯;或牽引上文襯;或逆取下意襯,皆襯貼也。作文能知襯貼,則文章充滿光彩,何待言哉!他襯貼易知,惟對而襯貼,人知者少,今附見於後。
附:對麵襯貼
汪武曹評許子遜《文王視民如傷》文雲:有如“傷”,對麵即有“真傷”一層;有“文王之視民”,對麵即有“民之自視與人視文王之民”兩層。又評李叔元《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文雲:有“鄰國之怨我”,對麵即有“吾民之德我”一層,有“吾可以鄰國為壑”,對麵即有“鄰國亦可以吾為壑”一層。此二文者,對麵襯貼之榜樣也。
(“襯貼”即烘托、渲染、映襯、陪襯的意思。)
附:對麵襯貼
汪武曹評許子遜《文王視民如傷》文雲:有如“傷”,對麵即有“真傷”一層;有“文王之視民”,對麵即有“民之自視與人視文王之民”兩層。又評李叔元《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文雲:有“鄰國之怨我”,對麵即有“吾民之德我”一層,有“吾可以鄰國為壑”,對麵即有“鄰國亦可以吾為 ”一層。此二文者,對麵襯貼之榜樣也。
6.跌宕
唐彪曰:文章既得情理,必兼有跌宕,然後神情搖曳,姿態橫生,不期然而閱者心喜矣。如作樂然,樂之能動人者,非以聲也,以音也;又非僅以音,以餘韻也。樂有聲而無音,有音而無餘韻,能令人快耳爽心否乎?文章亦然,無餘情餘韻,使豐神搖曳,則一蠢然死板之文耳,安能令人心喜哉!故跌宕為文章最佳境也。
7.詳略
毛稚黃曰:詳略者,題入手裁之以識,洞見巨細,巨詳細略,尤細者去之,無煩涉筆。又,或略其巨,詳其細,瑣瑣而不厭,恒情熟徑,我其舍之,斯神化之境矣。(按,後六句乃古文之別境,不可不知,然製藝則不常用。)
8.先後
唐彪曰:文章當先當後,苟得合宜,雖命意措詞不甚過人,而大概已佳;若位置失宜,當先反後,當後反先,雖詞采絢爛,思路新奇,亦紊亂不成章矣。且位置失宜,則步步皆成窘境,欲成篇且難,而遑問乎美惡乎?故先後位置,臨文不可不細心斟酌也。
9.賓主
唐彪曰:文不以賓形主,多不能醒,且不能暢。如《孟子》“今王鼓樂於此”必借田獵相形。言放良心,伐夜氣,而必以牛山之木設喻,非此法歟?以製藝言之,凡借一理、一事,一說,形出本題正意者,無非賓主也。然有單賓單主,又有主中主,賓中賓,更有賓中主,主中賓之分,其理不可不辨。所謂賓中主,主中賓者,如《百裏奚章》,百裏奚是主,宮之奇是賓;《古之君子仕乎》章,仕是主,諸侯耕助等是賓。……至於古文中之賓中賓,尤不可勝指,觀《左傳》欒盈出奔楚,《史記》孟嚐、平原諸文,即知之。奈何論者之多錯誤也。
10.翻論
唐彪曰:文章有不假翻論者,有宜於翻論者,借淺以翻深,借非以翻是。不翻,則是者不見,深者不出,故宜於翻也。又有翻古人之成案者,如古人否者我賢之,古人是者我非之,當於理,則聖賢之功臣也,後學之耳目也。不然,以偏蔽之辭,佐其臆見曲說,則人非鬼責必不免焉。有才者,不可不深戒乎此也。
11.進退
唐彪曰:虛縮題已做到題麵,便是進不得處,其用逆接、反接者,即退法之一端也。
12.轉折
唐彪曰:文章說到此理已盡,似難再說,拙筆至此技窮矣。巧人一轉彎,便又另是一番境界,可以生出許多議論。理境無窮,若欲更進,未嚐不可再轉也。凡更進一層,另起一論者,皆轉之理也。至於折,則微不同。折,則有回環反複之致焉,從東而折西,或又從西折東也。其間有數十句中四五折者,有三四句一句一折者,大都四五折,即不可複折。其往複合離,抑揚高下之致,較之平敘無波者,自然意味不同也。此折之理也。
13.推原
唐彪曰:推原者,或從後麵而推原其來曆,或因行事而推原其用心,或因疑似而推原其所以然。三者皆理有所不容已也。故文中往往用之。且有通篇用此法者,亦有通篇用此法全借代法以行文者,……人第知其代法也,而豈知其實推原法乎?
14.推廣
唐彪曰:文至後幅,正義已盡,難以發揮,可於題外推廣一層,苟說得有關係,有根據,則前半文情,得此愈振動也。
15.反正
柴虎臣曰:文家用意遣辭,必反正相因,無正不切實,無反不醒豁。其間或正在前、反在後,或正在後,反在前,則在隨題布置,初非可執定者也。大要反正互用,賓主錯綜,然後文機靈變出矣。
16.照應
唐彪曰:照應之理,以時藝言之,起講與一二股俱可用意照後,五六七八與繳股,俱可用意應前,即中幅亦可應前照後,無定式可拘也。時藝近體,有一二股下,先立數柱,後乃逐段應轉者,此亦時藝式也。以古文言之,唐宋古文,亦多前半與後半相為照應,宋策亦有前半立柱,而後逐段應轉者,然此等處學之者多,則不免落於谿徑。若周、秦、漢古文,其照應有異,多在閑處點染,不即不離之間,超脫變化。雖然,若時藝,又不可以周、秦古文之法律之。
17. 關鎖
柴虎臣曰:鎖者,文勢至此極流,須用關鎖,如山翔水走不得一鎖,使大氣結聚,必不成州縣、市鎮也。文章若無關鎖,則隨筆所之,難免散漫之患。又有鎖上而複起下者,此又鎖而兼聯絡者也。
18.代
唐彪曰:如聖賢論人賢否,或論事之是非,我作其題,已是代聖賢口吻發論矣。然單代聖賢口氣,猶不能描寫曲盡,乃更將聖賢口氣代其人自說一番,則神氣無不畢露。此代法之所由起也。古之製藝皆需之,如記事題,評論在下,一著議論,即犯下文;虛縮題,用我意闡發,多至犯下,二者俱難措手。惟用代法,代其人自言,則俱在題前著筆,方無犯下之病。又,凡文中用推原法者,先輩多假代法出之,則事理愈加明晰,此皆代法之妙也。……
19.詠歎
唐彪曰:文章有前半實義已盡,後半再不宜實發理也。然體裁神韻之間,猶似未可驟止,故用詠歎法以盡其餘情,則體裁舒展而神韻悠揚,文之動人反不在前半實處,而在此虛處矣。其體裁或長或短,或整或散則不拘也。
20.遙接
唐彪曰:有遙接法。如一段文章,意雖發揮未盡,而有不得不暫住之勢,若複加闡發,氣必懈馳,神必散漫矣。惟將他意插發一段,則神氣始振動華贍也。發揮之後,複接前意立論,謂之遙接。又,敘事之文,挨年次月者,發揮本身之事或未竟,其時適又有他人相關之事,理宜帶敘,則本人未竟之事,不得不接敘於是後,此古文遙接法也。
21.帶敘、附敘
唐彪曰:附法者,譬有文於此,將可附之人,與可附之事,附敘於此文之中,而不更立篇章是也。如《史記·季布傳》附敘季心,《張釋之傳》,附敘王生,此附法也。帶者,或中間,或末後,隻將數語帶及之是也,比附法又簡略矣。然亦必有關係,或他年他事張本者則帶之;或理與事可以相通,見於此則可省於彼者,則帶之,非無謂也。時藝少用,凡著書及作經世大文,用此法最多雲。
22.抑揚
唐彪曰:凡文欲發揚,先以數語束抑,令其氣收斂,筆情屈曲,故謂之抑;抑後隨以數語振發,乃謂之揚,使文章有氣有勢,光焰逼人。此法文中用之極多,最為緊要。太史公諸讚,乃抑揚之一端,非全體也。世人不知,竟以為其法止可用之評論人物,何其小視其法也。其先揚後抑,反此而觀。
23.頓挫
唐彪曰:文章無一氣直行之理,一氣直行,則不但無飛動之致,而且難生發,故必用一二語頓之,以作起勢(此“頓”字須作振頓之頓字看),或用一二語挫之,以作止勢,而後可施開拓轉折之意。此文章所以貴乎頓挫也。若以“頓”作“住”字解,則誤矣。按,抑揚者,先抑後揚也;頓挫者,猶先揚後抑之理,以其不可名“揚抑”,而名“頓挫”,其實無二義也。
24.虛衍
唐彪曰:文章最忌敷衍,而文章佳處,又有在虛衍者,其理何居?曰:應實發處不能實發,謂之敷衍,地位不可實發處,虛虛布置,謂之虛衍,二者原不同也。所以然者,以當虛處不留餘地,則實處不免消索與重複。又虛縮題,股尾實發,即有犯下之病,故往往用虛衍法以留餘,文乃佳也。
25.順逆
唐彪曰:製藝代聖賢口吻,發明聖賢道理,宜順題生發,使先後次序井然,斯佳也。……豈知題有宜逆發者在也,何也?凡書後句、後段之意,原有藏於首句、首節之前者,題前既有,則不妨逆發。逆發,則有振衣千仞之勢,……凡文之宜順、宜逆,皆因乎題,題當順發則順為佳,題當逆發則逆為佳,不可以隨吾意偏主也。
26.預伏
唐彪曰:有預伏法。如一篇文中所載不止一事與一意,或此一事一意不能於篇首即見,而見於中幅,或見於後幅,作者恐後突然而出,嫌於無根,則於篇首預伏一二句以為張本,則中後文章皆有脈絡。……汪武曹論時藝上下兩截題,作上句必須預伏下句意,則發下句為力也。其他題應用伏法者,可以類推。
27.補法
唐彪曰:以時藝言之,有補題缺法,有補題前、題後法,有補文情不足法。……若夫古文之補法,又自有體,不可不知,如《左傳》《史記》諸傳中,凡敘一人,必詳悉備至,苟與其人有相關之事,雖事在國家,或事屬他人,必補出之,以著其是非。又,前數年之事,與後數年之事,苟與其事有相關,必補出之,以著其本末。又,凡文中有兩意兩事,不能於一處並寫者,則留一意一事於閑處補之,皆補法也。
28.挨講、穿插
唐彪曰:凡作文有挨講,亦有穿插,挨講多,穿插少,自有分寸,總貴合宜而用也。但穿插貴於自然,不可勉強。《史記·酷吏傳》郅都、寧成、義縱、趙禹、張湯事,皆穿插成文;《藺廉列傳》相如、廉頗、趙奢事,亦多插敘。因其人其事原有關涉,可以交互三,故交互成章耳。惟交互,故錯綜變化,所以其文如蛺蝶穿花,遊魚戲水,令人讀之起舞也。《水滸》、《西遊》、《三國》,皆祖其法以為藍本。……
29.省筆
唐彪曰:文恐太繁,宜用省筆以行之,有省文、省句之不同。如“其他仿此”、“餘可類推”之類,乃省文法也。“舜亦以命禹”,“河東凶亦然”之類,省句法也。作文知省文、省句兩法,則文不至繁冗矣。
30.分總
唐彪曰:文章有總有分,則神氣清而力量勝。故前總發者,後必分敘;前分敘者,後必總發。又有迭總迭分、錯綜變化者,此又古文中之化境也。
31.一意推出三四層
唐彪曰:時藝有從一意中推出第二層,又從二層中推出第三層者,此名一層進一層。……古文中有一層推出三四層者,蘇子瞻之《勢論》、《王者不治彝翟論》是也。此其法不在能進,而在能留,能一層留一層,斯能一層進一層也。此訣人所不易知,亦能文者所不肯與人言者也。
32.牽上搭下法、類敘法
王虎文曰:唐荊川立此二法者,所以備長題駕禦之用也。蓋長題之節次繁多,作文者必一段說完,始再說一段,重起爐灶,氣勢便緩散不收,不能簡勁雄峻矣。故欲文章得勢,自不得不用牽上搭下法,以我機神,化題阡陌,所以減去接落之痕,而使歸一片也。如《莊子·逍遙遊》篇,“蜩與鶯鳩”一段,與“朝菌不知”一段,語意不同,乃於上段結一句曰:“之二蟲其何知?”遂接“小知不及大知”句以牽上,接“小年不及大年”句以搭下,則上下兩節不必聯絡而文情鎔成一片矣。此牽上搭下法也。又,作長題,挨講則無勢,惟駕禦,始有起伏波瀾,但駕禦之文,體裁既逆,不免遺漏題麵,故用類敘法以佐之。將零星字眼並敘一處,或總敘於前,或連敘於中,或補敘於後,則雖駕禦而無掛漏矣。譬如“牽牛章”題,將“泰山折枝”、“緣木求魚”等與“百鈞一羽”,“秋毫輿薪”類敘一處可也。將輕煖、肥甘、采色、便嬖等,與土地秦楚、中國四夷類敘一處可也,所謂類敘也。二者皆長題秘密藏,非文章宗匠烏能言此與!
(二)文中用字法
唐彪曰:文章句調不佳,總由於平仄未協,與虛字用之未當也。餘嚐作文極意修詞,而詞終不能順適,初時亦不知所以,及細推其故,乃知為平仄未協,一轉移之,即音韻鏗鏘矣。乃知古人所謂文筆佳者,不過平仄調與虛字用之合法也。故文章雖命意極工,談理極正,而於二者不求盡善,終不能令人擊節,其關係文章之重如此。
唐彪曰:後諸虛字用法,載在梁素治《學文第一傳》中者,或出於素治所自撰,或出於古人所撰,未及詳考。但其中解釋字義,不確切者十居其四,彪反複改正,稍得無誤。甚矣,著書精確之難也!閱者慎勿將著述者苦心輕視焉。
(三)文章諸要
1.筆姿
唐彪曰:文章勝人,全藉筆姿。筆姿勝者,同此看書命意,與人無異,及其拉筆,抑揚頓挫之間,蹁躚飛舞,文雅秀逸,迥異於人,閱之者自不覺心爽神怡矣;筆姿鈍者,看書未嚐不透,命意未嚐不深,及其落筆,或板滯,或平庸,則理雖透而若不透,意雖深而若不深,即不能令人擊節。胡正蒙曰,文章有格同、意同,而高下得失異者,其辨隻在毫厘之間。蓋指此也。又嚐論之,學人所讀之文,不專在於理勝,理雖至精而筆不雋異,必不宜讀也。學人筆鈍者,尤當取筆勝之文沉潛體會,涵濡既久,或能少變化之。此則人定勝天之理矣。
2.勢
唐彪曰:文章得勢有二:有得勢在馭題者,如遇一題,他人皆闡發題位,我獨著意題前。又,題義有輕有重,我於其重者詳之,輕者略之,則勢得矣。有得勢在謀篇者,如一篇機局,扼要全在起比或單提,乃文之發源處也。此處若能得勢,則後諸比皆有力。至於一股之意,皆從起句領出,一線相承,無容兩歧。首句睽,則一股皆睽;首句晦,則一股皆晦,故臨文時,雖一股之意,已定於心,而起句必須再三選擇也,所以求得勢也。又以古文言之,雖與製藝微異,而大概相同,通篇之綱領在首一段,首段得勢,則通篇皆佳。每段之筋節,在首一句,首句得勢,則一段皆佳。文之重在得勢,而勢之理莫要於是矣。
3.氣
葛屺瞻曰:氣者,貫於人之一身,四肢百骸,皆藉運動。手足之處氣不到,則其手足痿痺;膚肉一點氣不到,則其膚肉潰爛;至於咽喉處,一線不接,則百骸俱僵而死矣。文有一字不貫,則以死字,一句不貫,則為死句,一段不貫,則為死局,至於關鍵緊要處,有一絲不貫,則通篇文字皆死,縱使摛詞華藻,不過如對木偶人耳,豈能動人心目乎!然氣亦非是一直徑到底,無有斷續,無有曲折者也,其間自有開閤。譬如人之鼻息,必有一呼一吸,迭相循環,若隻吸而不呼,或止呼而不吸,不下半晌,氣必悶絕矣!文氣亦然,必使其一開一閤,呼吸常通,如人一身之氣,上自泥丸,下至湧泉,周流旋轉,融洽於百骸四肢,而無有痿痺潰爛。是乃氣之說也,能知壅與斷者,斯可以論文矣。
4.機
邵芝南曰:夫文有品有機。品譬則聖也,機譬則巧也。機存於手腕之中,行於意想之表,有耆宿不能得而初學得之者,有終日構思不成而倉卒立就者。機一得,則諸妙悉來於筆下,虛靈變化無所不備矣。昔人雲:文入妙來無過熟,熟則氣機自然流利,生則未有不澀滯者也。機字正義不過如此,其有以開閤、抑揚、呼吸為機者,皆穿鑿無稽之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