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讀書作文總期於熟

唐彪曰:凡經史之書,惟熟則能透徹其底蘊,時文、古文,熟則聽我取材,不熟,安能得力也。然熟亦難言矣,但能背,未必即熟也。故書文於能背之後,量吾資加讀幾多遍,可以極熟不忘,則必如其數加之,而遍數尤宜記也。最忌者,書讀至半熟而置,久而始溫。既已遺忘,雖兩倍其遍數,亦不熟矣!

唐彪曰:天下事,未經曆者,必不如曾經曆者之能稍知其理也;經曆一周者,必不如經曆四五周者之能詳悉其理也;經曆四五周者,又不如終身練習其事者之熟知其理而能圓通不滯也。故凡人一切所為,生不如熟,熟不如極熟,極熟則能變化推廣,縱橫高下,無乎不宜。讀書作文之理貴於熟,何待言哉!

唐彪曰:文入妙來無過熟。樸學士嚐問歐公為文之法,公曰:於吾侄豈有吝惜,隻是要熟耳。變化姿態,皆從熟處出也。又,毛稚黃曰:讀書作文總妙在一熟,熟則無不得力。或謂文亦有生而佳者,答曰:此必熟後之生也。熟後而生,生必佳,若未熟之生,則生疏而已矣!焉得佳乎!是“熟”一字,為作文第一法也。

(二)課程量力始能永久

唐彪曰:學者用心太緊,工夫無節,則疾病生焉(惟立課程,則工夫有節)。餘親見讀書過勞而矢者五六人。故父師於子弟,懶於讀書者,則督責之,勿令嬉遊;其過於讀書者,當阻抑之,勿令窮日繼夜,此因材立教之法也。

唐彪曰:有恒是學人徹始徹終工夫,惟有恒,學業始能成就。然人誰不欲有恒?而每不能實踐者,以課程不立,學無定規,初時欠缺,久即廢弛。惟立簡約課程,易於遵守,不使一日有缺以致怠惰因循,方能有恒。大概十五以內,每日間宜取四五時讀書,餘可聽其散步(少年之人,血氣流動,樂於嬉戲,亦須少適其性,太勞苦拘束之,則厭棄之心生矣);三十以內,或有事,或無事,讀書之外,靜坐最要,散步次之;三十以外,事有繁簡,應事讀書之外,或靜坐,或散步,各隨其意。作文之日,專意為文,不在斯例。此昔賢課程常式也。至於讀書一項,以資有敏鈍,不能為一定之式,故又另設日記課程心為準則。呂東萊曰:讀書最當準立課程,某時讀某書、溫某書,某時寫某字,如家常茶飯,不先不後,應時而供,自然日計不足,月計有餘矣。

唐彪曰:書分月日溫讀講解,則先後有定序,多寡有定規,自然精專深入,用力少而得效多。其法見《父師善誘法》上卷第六張,仿而行之,其有益也。

附:記課程式

以年為綱領,另記一行。次行記某月,初一日至初五日,讀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溫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讀某文,某文已解,未解。已複未複。讀某判某表,已背未背。此五日一記法也。

此月共讀書多少章,溫書多少卷,共讀文、溫文多少篇。解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共讀幾表,共讀幾判,止一月總記法也(或脫落一旬半月胚補亦可,仍當斷續記去,不可竟置。積絲成寸,積寸成尺,自有進益)。

(三)為學有優遊漸積一法

唐彪曰:讀書有計日程功之法,月優遊漸積之法。蓋計日程功之法,固為學之準繩,若夫質弱羸病之人,欲計日程功,每日讀幾行,背幾行,此必不得之數,不如將全書每日讀一遍,或二三遍,優遊漸積,不求速背,反能記矣!彪十七歲以後,羸病凡十五年,瀕死者數回,不可多用心,然心欲讀《大宗師》、《齊物》二篇,於是將二文分日讀之。一日讀《大宗師》,一日讀《齊物》,每日止讀一遍,讀至二月餘,二書皆探喉能背矣。於引,知優遊漸積之法之妙。

唐彪曰:一人劇病十餘年,不能讀書;病愈,題到竟不能成文。一名宿教之曰:當由漸以引之,三日作一篇,當無不成者。人如其言,日致功不間,至半月後,能二日成一藝;又逾半月,能一日成一藝;又逾半月,能一日成二藝,而文且日進。是法也,不特荒疏者相宜,即鈍資推此致功,才思亦漸能開發矣。

(四)學有專功深造之法

唐彪曰:作文有深造之法。如文章一次做不佳,遲數月將此題為之,必有勝境出矣;再作複不佳,遲數月又將此題為之,必有勝境出矣。蓋作文如攻玉然,今日攻去石一層,而玉微見,明日又攻去石一層,而玉更見,更攻不已,石盡而玉全出矣。作文亦然,改竄舊文,重作舊題,始能深造。每月六課文,止宜四次換題,其二次,必令其改竄舊作之有弊者,重作其舊題之全未得竅者,文必日進也。此與淺嚐粗入之功大異也。

(五)深思

唐彪曰:微言精義,古人難以明言,而待人自悟者,要將其書熟讀成誦,取而思之。今日不徹,明日更思,今歲不徹,明歲複思,數年之後,或得於他書,或觸於他物,或通於他事,忽然心竅頓開,從前疑義,透底了徹,有不期解而自解者。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管子雲:“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告之。”餘謂鬼神非他,即吾心之靈也。

唐彪曰:或靜坐之時,或夜氣清明之際,偶爾思維忽然心竅開通,精思妙理層疊而生。過一二日,心竅複閉,前所得者,又不複記憶矣。故須就其心竅開時,即便登記,不可遲也。昔橫渫張夫子亦有是言。

唐彪曰:凡欲了徹難解之書,須將其書讀之至熟,一舉想間,全書首尾曆曆如見。然後取其疑者反複研究,自然有得。若讀得不熟,記得此段,忘卻彼段,脈絡不能貫通,縱令強思,烏通得解?惟讀之至熟,時時取來思索,始易得力也。

唐彪曰:一人學曹娥碑數年,而毫發不能相肖,因欲學他書。餘曰:他書亦未必易學也。凡學藝者,舍手用目,舍目用心,方稱善學。今子所用,不但非心,且非目也,徒任手耳,安能得字之神乎?子何不通體將諸字之上下左右而深思其結構之何若也,通體將其點、鉤、直、畫而深思其筆法之何若也?其人大悟,曰:善。吾昔未聞此言也,徒勞苦吾之手矣。於是反複思維,半月事,而字已肖其七八。噫!學藝且非深思不能得也,而況於讀書與處事之大焉者乎。

(六)下問

唐彪曰:學問原相平重,而問尤緊要。夫子嚐稱舜好問,察邇言矣。孟子稱舜“舍己從人”,無非取於人矣。人之善,舍問,何從而取也?無非取,則知其無所不問矣。“禹聞善言則拜。”問而得聞善言乃拜,非空善而拜也,則知禹之能下問也,拜則益非人所能及也。周公以聖人之才,又為聖人之子,聖人之孫,聖人之弟,一堂聚首,皆係聖人,有何不明之理、不明之事?乃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惟恐人有善言不及與聞,己有所疑,不及問人,其謙虛好問如此也。孔子,聖人之尤也,亦嚐問禮於老聃,問官於剡子矣;入太廟,每事問矣:是孔子亦好問也。曾子稱顏回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顏子複聖也,其好問又如此。餘就數聖人所為推之,而得其理,譬如燃燈於一廳之上,燈一二盞,則止能照一二席地,必不能照三四席地;若燃數十餘燈於一廳之上,則一廳無不照矣!凡一人之聰明才智,止如一二盞之燈,安能照遍天下之事理?好問而並十人之聰明才智於我,譬如燃十盞之燈;更好問而並數十人之聰明才智於我,猶如燃數十盞之燈,自然於天下之事理無不明矣!凡聖人,生來不過十倍人之聰明才智,必無百倍於人者,及至後而百倍於人者,因其好問,能並多人之聰明才智,而聰明才智始大也。此理顯然也。無如愚魯之甚者,腹中一無所有,而自謂才與學已能過人,詡詡然自負而不屑下問,噫 !誠可歎可惜也。

唐彪曰:高賢良友之前,我能請問,彼自然將我所問之理,闡明開示。若非我之求教,彼安知我所欠缺者是何學問,所疑惑者是何道理?即欲教我,將從何處指授也?故天下無不問而知之理,更無不問而人自教我之理。無如淺學之人,雖有未知未能,恐有學者笑已,甘心不知,不肯下問,不知天下事理無窮,舜、禹、周公、孔子、顏子尚有不知,尚有疑惑,尚且孜孜下問,何況於我?若以問為屈己尊人,則禹之拜,何其屈辱矣!若謂恐人笑我所問之淺近,則孔子嚐問官、問太廟之祭器品物矣,非淺近者乎?若恐人笑我所問之人之庸俗,則舜嚐問陶漁耕稼之人矣,非庸俗者乎?凡一切屈己下問之事,皆聖人所不諱。聖人且不諱己之短,我何必畏人之笑而諱己短乎!況高人賢士,必不笑人,其笑人者,必無才、無學、無識之庸人也。

唐彪曰:凡書中有疑,不當因有師可問,便不登記。偶遇師數日不到館中,欲問之事,多至遺忘,當記者一也;又,精微之理,我所疑者,或亦先生所未晰,苟非請教有學大儒,烏能得解?當記者二也;又,古今典故繁多,常駐機構人不及考究者,何可計數?若不請問博雅之人,必不知其根據,當記者三也。有此三者當記,苟不專置一冊子記之,久而遺忘,不及請問高賢,生平學問,因此欠缺者不少矣!

唐彪曰:學人未必皆恥於下問,惟因每日有疑,疏忽不記。過時既久,縱遇有學當明明,心雖欲問,而所疑者已多提記不起,因而不及問者多矣。

餘資鈍且多病,不可過用心,每日限三時讀書,諸經史疑義,多不能考訂明晰。於惠思一捷法,取平日所疑記於冊者,按季靈出一單,以郵寄於有道,求其指示。如毛西河、黃梨洲、毛稚黃、吳誌伊諸先生,皆餘所數數請問而不吝指示者也。故得稍有所知者以此。因附記之。

(七)請問大儒有法

巧板

 唐彪曰:學人當問之事理無窮,獲遇有大學識者當前,細瑣之事不必問及也。最要之大端,莫如問其當讀者何書、何文,當閱者何書、何文,當置務以資考核者,何書、何文也。尤切要者,在問當讀、閱、備考之書、文,何刻為善本。凡諸經、諸子、通鑒,每書刻本,不下數十種,而善本不得一二。若古文佳刻,尤未見也,吾所讀閱之書得善本,自然見識高,才情長。若所閱讀之書非善本,自然見識卑,才情劣矣。璧如霜糖作餅,則味自佳,黃糖作之,則味自減,更以砂糖作之,則味益劣而不堪食矣。又譬之以紅花染色,其色必研,蘇木染之,其色必醜,無有異也。故請教於英賢,惟此數端為最要。其次宜請問最大之經濟、蓋國之大事,不出二十餘條,家之大事,不出十條。平日將一二十條開列名目,堅記於心,相見之時,取數條質問之,彼必能訴原竟委,曆曆指出所以然,吾生平年未聞知者,皆聞知,誤解、誤傳授者,皆可改正矣。此皆益之大者也。若僅以己所作之時、古文與詩詞,求其筆削,猶屬第三四事也。

(唐彪認為請教“有大學識者”,主要應問“最大要之大端”,如問哪些書是最好的版本,請教經世濟民之大事,至於請求筆削文稿則是次要的。)

(八)良師友切磋之法

唐彪曰:餘幼時讀製藝四百餘篇,所作之文,平庸膚淺,毫無過人者。應嗣寅教餘閱西山《大學衍義》,王言遠先生教餘讀《皇極經世》、《易學啟蒙》、子靜《陽明語錄》文必佳,餘皆如其言。當其致功時,似與時藝全無與者,及致功未久,而文較前少進矣。又嚐讀永叔,子瞻之文,心甚愛之,乃讀至三百餘篇,學為古文,自以為道在是矣,但執筆為文,艱難殊甚。後以文質之毛稚黃,則曰:秀逸清真,但少精緊老健氣,須參讀周、秦、史漢。餘乃選《左傳》、《史記》《國策》、《孟子》之文讀之,似難攀躋而無所得。既而以所作之文,再質之稚黃,彼以為大勝於前,而己亦覺出筆少易,不似向日艱難矣。乃知書有理淺易,讀之味驟,似有益而益少者,有理深難入,讀之味徐,似無益而益多者,此中至理,殊難理會,非明師良友指點,無從曉也。

唐彪曰:聯會背文,最為佳法,從事於此而成名者極多。如先達淩子文聯十人會,而發者大半,張心友亦聯十人會,而七人中式。其法讀文篇數貴多,背時生澀、訛誤字句必標記之,使知改正,兼以誌罰。昔者江南幾社諸公,背時藝之外,更背諸經古文,故不惟科甲多,而名士亦多也(按,背書會每月一舉,各背書文十首,逐月遞加,一字誤,亦有罰,資貯公所,以行善事。遇鄉薦之年,背表一篇,策一篇,各出酒肴,背畢聚飲,過奢亦罰)。

唐彪曰:餘聞三吳之士,聯會講書,或十人,或二十人,每月一會,人與書皆以簽定,得簽者講,亦有駁難,誠盛舉也;然似猶有未盡者,夫既聯會講書,當如後講書書條內所雲,取書中精微之理,匯集諸章,聯類而解(其法詳見後講書條內,參看始明)。法宜於二月之前,預擬其書,推學問優者一二人,以書屬之,俾其從容玩索,旁參曲證;二月之後,專講此書,今日不盡,明日繼之,精微難明之理,何患不晰?其平常易講之書,則以簽定,分人而講,庶為良法。曾子曰:“君子心文會友,以友輔仁。”世皆以支文即為會友是已,而輔仁安在?惟闡發書義,既增長學問,而又有益身心,乃可雲輔仁矣。故會講之法,必如此始稱善也。每會輪一人值會,治理諸務,正講案,挈講簽與記所講之書,斂資備供給,皆宜會之事。務宜崇儉,以圖永久。

唐彪曰:學者少壯之後,不可不與品學兼善之友講書、背書、課文,不然,則記誦不熟,書史不明,文藝不進。然而,止可與同誌者隱隱切磋,必不可誇耀如何得朋,如何考業,尤忌者,雌黃人物,群聚嬉遊,使酒漫罵,立社名,刻社稿。苟犯一二,初時啟相識者之妒忌,漸且來不相識者之攻擊矣。觀吳郡同聲、慎交二社,及浙之魏裏、海昌諸社,水火戰鬥,抵死不休,兄弟翁婿不同社,則相見不拱揖,同席不交言,其害如此。然則聯會切磋必不可已,而諸招尤之事,烏可不切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