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書總論

唐彪曰:人之看書,先當分可已不可已。其可已之書,雖易解,不必披閱;其不可已之書,雖極難,必宜反複求通。如初看時,竟茫然一無所知,不可生畏難心也;逾時再看,或十中曉其一二,不可生怠倦心也;逾時再看,或十中解其五六,更不可萌可已之心也;逾時複看,工夫既到,不期解而自明矣。《大學》所謂用力久而一旦豁然貫通者,豈虛語歟!人安可一閱未能領會,即置之也。

(唐彪把看書的毅力作為“看書總論,強調心理素質的重要,重視非智力因素的動力係統對智能係統的推動作用。)

(二)能記由於能解

唐彪曰:讀書能記,不盡在記性,在乎能解。何以見之?少時記性勝於壯年,不必言矣。然盡有少年讀書不過十餘行,而壯年反能讀三四行;或少時讀書一二張,猶昏然不記,壯年閱書數十張,竟能記其大略者,無他,少時不能解,故不能記,壯年能解,所以能記也。凡人能透徹大原之後,書即易記。此言先得我心也,惟經曆者始知之。

(三)講書、看書當求實際,不可徒藉講章

唐彪曰:古人傳、注、疏、解,竭力發揮經書實義,實義尚有未明徹者。不意今人講章,將前賢發揮實理處,盡皆刪削,僅將作文留虛步,及摹擬閑字、虛字,與聯絡、襯貼,多方蔓衍。閑說既多,實義安得不略?初學之人,見講章解說如此,竟以為書之實理已止是也,而書之實理,何嚐止是?臨文舉筆時,但識摹擬虛字、閑字,與夫書之聯絡、襯貼而已,欲正發書中實義,則胸中全無主宰,於是滿紙虛衍,以應故事,而文章膚庸極矣!故近日不說實理之講章,害最深也。

唐彪曰:解書看書者,當細推書之實理,則順文襯貼,亦自在其中。能明乎此,自可減省葛藤工夫,而臨作文時,聯絡、襯貼,未嚐不到筆下也。

(其實質是要求看書以明道悟文為旨要,不要拘守於別人的講章,亦要防止滯泥於文章的形式。)

(四)看史實際並要決

唐彪曰:凡觀書史,須虛心體認。譬如國家之事,單就此一件看,於理亦是,合前後利弊看,內中卻有不是存焉。又國家之事,單就此一件看,似乎不是,合前後利

弊看,又有大是處存焉。故凡事之是非,必通體觀其前後,得力方足據也。

(“虛心體認”和“通體觀其前後”的看史方法,要求從史事的相互聯係中去辨析是非,權衡利弊,從宏觀或整體上去把握,以達到“致知學問”。這不失為精辟之論。)

(五)看書須熟思又須卓識

唐彪曰:道理難知。初看書進,格格不相入,且不認其粗淺,焉能得其精微?看至三四次,略有入頭,然人夫不心高氣揚,以為實義已得,而不知實竟未嚐得也。惟左思右想,再鑽入一層、兩層,庶幾心領意會,知其實義耳。

唐彪曰:凡書有難解處,必是著書者持論原有錯誤,或下字有未妥貼,或承接有不貫串,不可謂古人之言盡無弊也。故讀書貴識。

(六)讀書、作文當闕所疑

唐彪曰:孔子雲:“多聞闕疑”。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又曰:“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然則學者必不能無疑,惟在於有疑而能闕。苟不闕而輕發之於言,或妄筆之於書,既貽有學者之非笑,而又誤天下後世無學之人。貽有學者之非笑,猶可言也,誤天下後世無學之人,過何如矣!故孔子於闕疑殆者,許其寡尤悔,不知為不知者,許其為知,意甚深也。

唐彪曰:凡書中有不解處,非必盡旨意遙深,亦或有訛字、落字為之梗塞,惟在讀書者會其全旨及上下文而改正焉。至於會通其旨與文,而分不能得其意義,此必多有訛字、落句者,不當附會穿鑿,隨文強解,惟當以闕疑之意存之,是之謂善讀書。否則,誤解之害豈淺鮮哉!

(七)看書進一層法

朱子曰:讀書有疑者,須看到無疑;無疑者,須看得有疑。有疑者看到無疑,其益猶淺;無疑者看有疑,其學方進。橫渠雲:“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此之謂也。

(八)書文標記、圈點、評注法

唐彪曰:凡書文有圈點,則讀者易於領會而句讀無訛,不然,遇古奧之句,不免上字下讀而下字上讀矣。又,文有奇思妙想,非用密圈,則美境不能顯;有界限段落,非畫斷,則章法與命意之妙,不易知;有年號、國號、地名、官名,非加標記,則披閱者苦於檢占,不能一目了然矣。

唐彪曰:凡書有綱領,有條目,又有根因,有歸重。如《春秋》為綱,三傳為目,《大學》聖經首節是綱,明明德兩節是目。文章策對有綱領,有條目,其餘書文可分綱目者少,宜分根因與歸重者多。蓋根因者,書與文之所由作,歸重者,書與文之主意所在是也。今書文綱領條目之分,人皆知之,而根因與歸重之故,人多昧之。昧之,則不知書文之所以然矣!餘特揭根因、歸重四字,分別其標記,庶幾閱書、閱文有定見,而書文易明悉矣。

(九)看書會通法

唐彪曰:《標幽賦》雲:取五穴用一穴而必端,取三經用一經而可正。言針灸者合上與下之五穴而於中取一穴,則上下自無差;合左與右之三經而於中取一經,則左右必無失。餘嚐以其理推之於看書,凡書中有疑義,能將上文理會,更取同類書參究,當無有不明者。此即取五穴、取三經之理也。能推此意以看書,書之不可解者少矣。

(即:一是要從語義情境中,從前後文的內在聯係中理解疑點,一是“取同類之書參究”,即要善於運用參考資料。)

(十)看書須分界限、段落、節次

唐彪曰:經書將界限分清,則此段某意,彼段某意,雖極長難解之書,其綱領條目,精微曲折,可以玩索而得。譬如列宿在天,紛紛錯錯,安能識其名字?惟將界限分清,則鬥極之東,第一層為某幾星,第二層為某幾星,次舍井然,無難辨識。南北與西,亦如此也。若無分界審視之法,彼紛紛錯錯者,豈易識乎!觀此,則知經書之當分界限矣。

唐彪曰:文章之篇幅,較經書倍長,宜將其界限段落分別清白,而後文之精微變化,始能顯露。苟模糊混過,如何知其全篇大旨、逐段細意及結構剪裁之妙?餘觀孫月峰批評《史》、《漢》,毛稚黃自課古文讀本,毛西河所著書,每段之下,界畫分明,非無謂也。如其可已,諸公何必勞心於此哉!凡書中界限段落處,車最宜長,兩旁宜過於字之外。若止用小曲畫,畫於字下之一隅,初學忽而不察,以為可有可無,則徒廢分界限、段落之苦心矣。製藝既名八比,即宜每比不容了界限,用畫分開,提掇、過渡,亦宜畫斷,庶幾童子閱之,易於領會。不然,章法錯綜之文,童子淺識,多有閱之再四而不知其結構者,況欲即得其精微意義乎?

唐彪曰:文章界限與段落、節次,三者有分,不可混也。如意與詞皆止於此,下文乃另發道理,更生議論,與上無關,是為界限。文章意雖盡於此,而辭與氣不能遽止,若似過文,宜謂之段落,以其段末即落下也。界限段落,或繞數節,不可以節次言。節次乃其中之小者耳。故曰:三者有分,不可混也。

(十一)看書分層次法

朱子曰:某自二十時,看道理,便要看到那裏麵精微處。嚐看《上蔡語錄》,其初將紅筆抹出,後又用藍筆抹出,得又用黃筆抹出,三番之後,更用黑筆抹出。其精微處,自然瞞我不過,漸漸顯露出來。

(十二)看書查考審問,更當虛心體認,不可參入偏見

唐彪曰:或問書中眾說紛亂,不能歸一,何以處之?餘曰:此當先查考諸書,如有未得,則當問習專經者(專經者,專習此經者也),曰:某項事理,眾說紛錯,不能歸一,君專習某經,此一項見於經中者,君必深明其理,願詳晰示我。諒彼亦不至吝惜不言也。如少有可疑,仍當就最博學者問之,曰:某項事理,眾說紛錯,願先生詳細教我。彼必樂於訓悔,不至隱秘也。如是而有不明晰者鮮矣!劃歐陽永叔謂,讀書作文,最貴與有識者多商量,蓋虛心下問,即是多商量之實際也。

唐彪曰:看書講書,須照聖賢口吻,虛心體認,攙著意見,便失本旨。聖人之言,如日月中天,四麵八方皆能畢照,無所遺漏;非如鏡懸一壁,止能見一邊,不見三麵也。後儒資高明者,解聖賢之書,或過於深;資術魯者,解聖賢之書,又失之淺。雖由天分使然,其不得書之精意則一也。所以然者,亦緣看書不將聖賢口吻虛心體認,先主意見,故有斯病矣。學者不可不知也。

(十三)論古人讀書同異之故

唐彪曰:朱子雲,讀書之法,要先熟讀;熟讀之後,又當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說是,更須反複玩味。乃吳主教呂蒙讀書與諸葛孔明明讀書,皆止觀大意,則又何也?彪嚐以意推之,大凡書有必宜熟讀者,有止宜看而會其大意者;至於讀書之人,大凡書有必宜熟讀者,有止宜看而會其大意者;至於讀書之人,亦有不同,或年長而且祿仕,事機繁雜,讀書止取記其理,不取記其詞,所以有觀大意之說也;少壯未仕者,記性既優,事複稀少,讀書既欲精其理,又欲習其詞,所以有熟讀、熟看之說也。二者各有所指,學者既知其異,又不可不求其同,蓋大意所在,即書之綱領,一篇之中,不過數句,加功記之,乃讀書至簡捷法。吳主、孔明致如此,即朱子於但當看之書,亦何嚐不如此也。故日,求其異,又不可不知其同。

(十四)成人講書之法及問難之理

唐彪曰:經書皆順序而埋時講,至於誠仁性道等難解之書,則宜匯集諸書,一齊合講,庶幾明晰。如欲解“仁”字之書,宜將諸書言仁章句,開集一單,置於講案,以防遺漏。蓋精微之理,有全體全用,有半體半用,有一節一肢立言者,有正指,有反形,有因病救偏,有尚論節取,有描寫高深,有讚揚絕詣,理非一軌,語散各書,甚難融貫矣!即注解諸章,皆屬皮毛敷衍,安能注此即通彼根源,注彼即兼此精妙?原屬零星破碎,若再分講,則講至《論》、《孟》而《學》《庸》茫然,講至《學》、《庸》而《論》、《孟》又茫然矣!凡講書之法,遇難講之書,貴於數日暗取諸書四麵合攏參詳,始能窺其實義,此妙訣也。雖然得訣矣,若講者欲速貪多,使聽者疲鼾睡,則大無益。故一書可合數日講之,一日當分二次講之。蓋所講簡少,斯聽者易記,易於玩索審問也。必令學生作數日體認,仍令其複解,庶幾理從心上過,或能會通,能記憶,未可知矣。此成人講書之法也。

唐彪曰:學生複講書時,全要先生駁回問,層層辯駁,如剝物相似,去盡皮,方見肉,去盡肉,方見骨,去盡骨,方見髓,書理始能透徹。不可略見大意,即謂已是也。雖然,凡書不特弟子複講時,師宜駁難,即先生講解時,弟子亦宜駁問。先生所講未徹處,弟子不妨心己見證之。或弟子所問,先生不能答,先生即宜細思,思之不得,當取書考究,學問之相長,正在此也。切勿掩飾己短,支離其說,並惡學生辨難。蓋天下事理無窮,聖賢尚有不知,何況後學?不能解者,不妨明白語學生:我於此猶未曾見到。如此則見地高曠,弟子必愈加敬之;不如此,反不為弟子所重矣。

唐彪曰:凡讀古今人書,有所批評,必宜起草,增減既定,用格謄之。若隨意品騭,潦草書寫,是謂塗朱簡編,非批評也。昔孫月峰讀書,凡有所評,必草稿已定,而後用格端整書之,不肯以草率從事。故其所評《國策》《史記》,頗有獨見。由此推之,取出品騭時藝,亦何可輕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