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陰冷的風,裹著外麵的雪沫子吹進來,走道壁龕裏的燈火,都被吹得瘋狂忽閃。
腳步聲響起。
不是近來他們已經慣聽的,韃子們沉重的皮靴聲。
而是輕悄悄的,伴隨著裙板掃在地上,環佩叮當的清脆。
在獄卒不同於往常,略微積極的導引下,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現在牢獄中。
雪白華貴的狐裘,渾然一體的風帽,擋住了她的容顏。
直到停留在荔知他們牢門前,她才施施然掀開了不染風雪的狐裘。
竟是鳳翩翩!
狐裘的毛鋒在昏暗的光線中流轉著瑩潤的光澤,映襯得她這張矯揉造作的麵孔,盡管著實漂亮,卻矯揉造作……
嬌豔、刻薄的令人惡心。
“怎麽……會是她?”
“鳳翩翩?”
“她不是事情敗露以後,被投入大牢了麽?”
監獄中的人看清楚了來人的麵孔。
朝上大多數臣子,以及年輕的後生、女郎或許不認識鳳翩翩。
但是,凡在今年冬闈瓊林宴上,親見荔知力戰贗品的皇族貴胄,都認識這幅臉孔。
“鳳翩翩”三個字一出,大家心下頓時了然。
繼而……
“一個小偷,她也配姓鳳!”
如此正氣凜然的貶斥,不絕於耳。
鳳翩翩像是沒聽到這些議論一樣。
她站定在牢籠之外,目光如同鉤子,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以及近乎亢奮的惡意。
她一一掃過牢房裏每一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昔日貴人”。
再次同獄卒確認……
最後,如同毒蛇信子般的目光,精準地纏繞住,倚靠在榮華郡主鳳靜姝懷中的荔知。
有人看著鳳翩翩,不由地唾了一口。
鳳翩翩極為享受眾人臉上驚愕、恐懼,甚至是憎惡的表情。
如果荔知此刻能夠說話,她就能指出,這個女人壓根就是病態的“表演型”人格,最是享受被關注的快感。
鳳翩翩看了眼沒唾上身的嫌棄,輕輕撫摸著身上光滑的狐裘,嘴角卻勾起居高臨下的笑容,相當猖狂。
“怎麽?”
她故意大聲說話:
“諸位叔伯兄弟,姑母姐妹們,見到我,很意外嗎?”
她的聲音嬌滴滴的,卻淬著惡毒的恨意:
“也是,如果我跟你們一樣,不知變通,也早就該爛在這不見天日的大牢裏了吧?”
她這句話,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甚至有人已經聯想到了在契丹狗麵前,為了苟活下去,卑躬屈膝、獻媚求生的皇室身上。
隨即,他們搖搖頭,拒絕相信這個現實。
然而,她的話,最終打消了大家的疑慮:
“承蒙二皇子殿下垂憐,憐香惜玉,早就把我從大獄中提了出來,帶著我一同‘先行一步’。唉,隻可恨天命不濟,在半道上,還是遇著了這群不解風雅的蠻子……”
她的話,刹那間激起了千層浪。
在皇帝鳳明瑄、長公主鳳元昭一力抗敵時,有著同樣皇室血脈的鳳明修,不僅卷著國家財寶,更帶著這個昔日罪囚,竟然逃跑了事。
鳳翩翩從袖中掏出一張雪白的絲帕,做作地擦了擦手,然後就這麽丟在地上。
“可惜了,同樣是被拘禁,溫暖的帳篷,比起這隻有破爛石頭的冰窟窿,可要舒服體麵多了!”
“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
尚存的皇室遺老直接驟罵出聲。
當日在大旻,鳳翩翩與鳳明修的關係,還是藏著掖著見不得光的秘密。
然而,到了異國他鄉,在不共戴天的死敵契丹人麵前,她反而明目張膽地仗著這層關係,洋洋得意,狐假虎威起來。
“你們這對作孽的狗男女!簡直混淆皇室血脈!”
怒急了的老臣,連同鳳明修都一並罵了。
在他們看來,這賤貨不僅竊取了荔知身份,害得長公主求女不得。
更是帶壞他們賢王的罪魁禍首。
“無恥娼婦!”
蒼老卻憤怒的聲音響起,安國公氣得渾身發抖:
“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鳳翩翩嗤笑一聲,渾不在意:
“老國公,火氣別這麽大。昔日你們還嘲笑我血脈低賤,然而現在……”
她有意撫了撫狐裘下,依然平平的肚子:
“我卻有了真正的依仗。”
她這明擺擺來顯擺的行為,眾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一時之間,群情激奮到難以壓製。
大旻如今全國都遭了難,鳳明修這廝居然還有心情,跟這個下賤貨色苟且。
當真是……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鳳翩翩並沒有繼續挑釁,而是忽然話鋒一轉,她眼睛再次看向荔知,露出了相當亢奮的表情:
“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跟你們這些將死之人敘舊的。”
她朝前走了兩步,靠近柵欄,死死盯著因為她的到來,微微睜開眼睛的荔知,聲音陡然變得尖銳:
“我是特地為了這個真“郡主”來的。”
鳳靜姝下意識地將荔知更緊地護在懷裏,厲聲道:
“鳳翩翩,你想做什麽?!荔知已經被你害得夠慘了!”
安國公厲聲嗬斥:
“旁人都能提及荔知的名字,你卻是不配,你怎麽還有臉頂著這個名字,繼續做娼?”
鳳翩翩卻是不放過荔知:
“你們守了這麽長時間的秘密,也該公布於眾了……”
眾人心下暗道不好,他們已經推知這賤婦待打算如何。
雖然可能政見不合,或許每個人身上或大或小都有著不同的缺陷。
但是,在民族即將顛覆,忠臣之後即將隕滅的時刻。
所有人,在這個暗黑到不見天日的牢房中,共犯一樣地守護著這個秘密。
然而,這個女人一上來,竟是要掀翻桌子,一路碾殺荔知到絕境!
“來吧,荔知,荔鄉君,今日有宴……”
秘密被驟然揭穿!
長久以來,眾人心照不宣地共同守護的這個真相……
被鳳翩翩如此輕易、如此惡毒地公之於眾。
一時間,牢房裏死寂得可怕,隻剩下眾人粗重而憤怒的喘息聲。
鳳翩翩欣賞著昔日同胞們絕望的寂靜,繼續拋下更殘酷的話語,她模仿著契丹人的強調,語氣輕佻而殘忍:
“今日大汗設宴,款待異國的貴客,聽聞長公主鳳元昭樣貌美豔,估摸著她的嫡女亦是不錯,這不點名,讓咱們的荔探花,去宴會上——”
她特意拉長了聲音:“獻、舞、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