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 絕望的 資源匱乏的

契丹監獄

沒有熱水,沒有薑湯,沒有藥物。

被關進牢房的鳳靜姝,隻能徒勞地搓揉荔知冰冷的手腳,嗬出稀薄的熱氣試圖溫暖她的臉頰。

旁的男同窗、同僚,此時也放棄了男女大嫌,一同圍上來,共同拯救荔知奄奄一息的生命。

但是,被毒打後,又被冰水浸泡,呼吸器官嚴重受傷。

荔知的體溫越來越高,氣息卻一點點微弱下去。

盡管大家拚盡全力,但是……

無能為力的絕望,越來越濃重地彌漫在每個人心頭。

這樣下去,她可能……連這個晚上都撐不過去了。

一定要保護長公主的血脈!

這不再是某一個人的念頭。

而是在經曆那場可謂是滅絕人性的,當眾的羞辱與酷刑之後……

在目睹了荔知的剛烈不屈,又見證了皇室苟且偷生的大旻俘虜心中,無聲凝聚成的唯一共識。

荔知的存在,不僅僅是長公主的血脈。

她那寧折不彎的氣節,仿佛成了這片亡國陰霾下,最後一麵不曾徹底倒下的旗幟。

保護她,就是保護大旻尚存的子民心中,那份尚未完全泯滅的民族尊嚴與希望。

這時候……

鳳靜姝掏出了那個自己一直摩挲著的香囊,從中取出了保護到現在的玉佩。

她原本一直顫抖著的手指,此刻顫抖得更加厲害。

仿佛沉入懷念之中,她細細摩挲著上麵,雕刻著精美鳳鳥的紋樣。

——這是她及笄禮時,祖母親手為她戴上的,承載著家族祝福的玉佩。

她自成年後就未曾離身,伴隨著她渡過幸福的少女時代,繼而成為戰俘,一路堅持到這裏。

這是她顛沛流離中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對逝去親人和往昔生活的全部念想。

然而,現在……

她將要用這個玉佩,去換取一點微茫的不確定的,可能性。

她拜托一旁的學子繼續溫暖著荔知,快步走到牢門前,用力地敲擊著欄杆。

雖然沒能去到現場。

但當這牢房的獄卒聽說大旻皇室,賤如流浪狗,最終簽訂了喪權辱國的協議時……

心中俱是滿足。

連同看待這些獄囚,也多多少少帶了點暴躁的容忍。

要是平日聽見裏麵有動靜,他要麽置之不理,要麽就拿著刀捅上去了。

今天,他卻尋著聲,找了過來。

“守衛大哥……”

鳳靜姝對著走過來的韃子喊道,她露出了自己手中的玉佩:

“這個……換點酒,最烈的酒,行嗎?”

這守衛停下腳步,疑惑地看過來。

這些漢狗說的什麽,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是當他看清鳳靜姝手中玉佩,哪怕在光線微弱的監獄中,也依然難掩華貴的寶貝,眼中頓時精光大熾。

他身後沒有背景,隻配在這裏當個獄卒。

但他知道,這是好東西。

鳳靜姝意識到,這韃子聽不懂漢話。

但是這人身上濃重的酒氣,卻是實實在在地侵入了他們的空間。

她揚了揚手中的玉佩,然後對著獄卒腰上別著的水囊比劃了一下。

這獄卒伸手討要玉佩。

她縮了回去,堅決地搖搖頭,再度指著腰上的水囊,比劃著。

貪財的心思掌控了一切。

這獄卒剛想要摘下腰上的水囊……

監獄中忽然有國子監學子張嘴,說出的正是契丹話,字正腔圓地特地加重了“好的”“酒”這兩個詞語。

這獄卒聽後,看了看自己腰上,點了點頭。

他轉身回去,不久,把這水囊扔進牢房裏。

反正都在他手下,他也不怕這些漢狗們反悔不認賬。

鳳靜姝默默撿起皮囊,拔開塞子……

濃烈、酸澀、帶著腥臊氣的劣質酒味撲麵而來,嗆得她幾乎咳嗽。

這哪裏是什麽好酒,分明是契丹人自己都不太願意多喝的,最糟爛的劣酒。

但是,話即一出,概無反悔。

她顫抖的手,遞出了那枚玉佩。

這獄卒竟是連一刻都等不得,隔著柵欄一把奪過玉佩,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牢房中的鳳靜姝沒有絲毫猶豫。

她立即回到荔知身邊,旁邊一個太醫院的湊過來,兩人看了看手中的劣酒……

小心翼翼地用剛剛撕下來的,相對幹淨的裏衣布條,蘸著劣質的、辛辣的酒液,開始仔細地為荔知擦拭身上恐怖的傷口。那些紅腫發炎的傷口。

酒液接觸到破損的皮肉……

荔知即使在昏迷中,也不由自主地繃緊、顫抖起來。

以前貴為金枝玉葉的鳳靜姝,哪裏見過到這樣的陣仗。

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意識到不妥後,馬上咬起下唇,強忍著心痛。

動作輕柔、仔細地,用酒液替荔知消了毒。

酒精不僅可以消毒,更可以降溫。

所有男囚心照不宣,全都默契地背過身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外麵的所有目光。

鳳靜姝與太醫院的太醫,一同脫下了荔知的衣裳。

青青紫紫、新傷疊舊疤的身體,讓人觸目驚心……

喂酒的喂酒,降溫的降溫……

在眾人看不到的身後,逐漸彌散的劣質酒精味……

全都是漢人們悲壯的奮力掙紮。

自從鳳靜姝拿出那枚玉佩時,他們就知道這對榮華郡主而言,無比珍重。

捏在手裏的,不僅僅是一枚玉佩。

更是這位女郎,與過去世界最後的連接,是她全部的情感寄托。

但為了救荔知,她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換來的卻是這樣一袋劣酒。

沒有人覺得不值。

在他們看來,長公主血脈的延續,那份不屈氣節的象征,遠比一塊冰冷的玉石,甚至是自己那僅存的念想,都更為重要。

如此折騰了一夜,荔知的咳嗽暫時平複了一些,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

體溫竟奇跡般的降了下去。

她終於沉沉睡去。

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卻似乎平穩了些許。

大家的齊心合力之下,終是誕生了奇跡。

然而,所謂的救助,並不是一錘子買賣。

也不是一皮囊劣質酒能夠解決問題的。

他們依然缺少必要的藥品。

這時,牆角一個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忽然低聲開口:

“或許……可以試試求求外麵……”

是啊,目前大半個大旻朝臣都被關在這裏。

雖然可能私德有虧,但不少人都是通過科舉,真正一路過關斬將考上來的。

就算是世家子弟,也多少讀過幾本書,不是全然的白丁。

“可是……怎麽聯係?那些守衛……”

鳳靜姝急切地詢問,荔知的病情容不得半點耽擱。

“試試這個。”

另一個原本是翰林院書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衣物裏取出一小截藏匿已久的炭筆,和一小片勉強能寫字的、不知從何處撕下的牛皮紙。

“我偶爾會被他們征用,記錄同胞名冊,這些……可以拿來用。”

這樣的舉動,太過冒險了!

一旦被發現,傳遞消息的人和接收消息的人可能都會沒命。

但看著奄奄一息的荔知,他們所有人形成了同樣的共識。

一張紙條,在牢房中傳遞開來。

漸漸地,有不知被藏匿了多久的藥物,也不知究竟輾轉了多少牢口,才被傳回到他們這裏。

然後,那個翰林院的書吏,又趁著被叫出去協助清點人數的機會,冒著巨大的風險,將寫有“女牢,重寒,垂危,求藥”字樣的小紙條,送到了據說是關押鳳明瑄的所在。

與在大旻皇庭,彼此推諉,毫不作為的風氣相比。

此時監獄中形成了縱橫交織卻密不透風的網絡。

大家都知道有人在救治荔知。

所有人都三緘其口保守住了這個秘密,且竭盡所能。

但是……

這些被俘虜的人們,早就被韃子搜刮過好幾層,能隨身藏著的,又能有多少東西呢?

荔知的病情,雖沒再惡化,但就這樣不痛不癢地被拖著。

她一直未曾真正清醒過來。

等待中……

待這書吏再回來時,竟是帶回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裏麵是幾顆用蠟封好的、黑褐色的藥丸,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辛辣刺鼻的幹薑末。

這是他們的皇帝,鳳明瑄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搞到的藥材。

人們又再度行動起來……

他們用攢了好幾天的幹淨雪水, 小心翼翼地放在不知哪個牢房送來的,尚算是幹淨的瓷片中,小心翼翼地化開一顆藥丸。

再由鳳靜姝一點點撬開荔知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喂了進去。

懂醫的,用手心搓熱那珍貴的幹薑末,敷在荔知的穴位上。

懂藥的,將珍藏的陳皮含片置於其鼻下,以清冽之氣吊住那遊絲般的神魂。

懂食的,用體溫焐著好不容易求來的米湯,隻待她咽下一口便渡一口暖意。

荔知的病情,終於開始好轉。

接下來的日子,沒有人組織,亦沒有人號召。

在如此極端惡劣、資源匱乏到極致的環境下。

靠著大家一點點攢下的食物,一點點偷渡進來的藥物……

甚至是極其微薄的希望,維係著荔知微弱的呼吸。

像是發現了什麽的獄卒巡查愈發頻繁,搜身更嚴,可那傳來傳去的紙條,始終未被截獲。

眾人將信息藏於發間、握在指縫,甚至吞入腹中……

這份沉默的共謀,成了絕境中最堅固的防線。

奇跡,竟然真的發生了。

荔知睜開了眼。

不是病到迷糊時,偶爾的清醒。

而是能夠長時間睜開眼睛,喚出身邊人姓名的,徹底的清醒。

堅強了這麽許久的鳳靜姝,終於抱著她,嗚嗚嗚地哭出聲來。

眾人這才赫然記起……

國破之前,這位在這場禍事中,表現出異常堅決的女郎……

不久前,也不過是個享受家族蔭庇

無憂無慮的嬌嬌女,而已。

荔知瘦得脫了形,皮膚蒼白得近乎詭異,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寒氣侵入了她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異常痛苦。

但,不管如何,躺在這裏的“荔知”……

心髒還在跳動,呼吸還在繼續,眼睛能夠眨動,思想可以交流……

她活下來了。

在她清醒的那日……

每個人的心中,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荔知還活著。

長公主的血脈,還在。

那麵不曾徹底倒下的鳳家軍的旗幟,盡管微弱,卻頑強地飄揚在每個人的心中。

這本身,就是一場屬於他們的、無聲的慶典。

然而,就在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監獄中卻迎來了,誰也未曾想到的……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