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助興?

這四個字一被鳳翩翩說出口……

眾人心中頓時怒火中燒,而那些思慮深些的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氣。

國家敗亡,女子的美貌,甚至是女子本身,都是詛咒。

這幾日,並非沒有年輕貌美的女郎被提出監獄。

然而,這些女郎們自從被帶出牢房後,便再未有人見過她們的身影。

仿佛被這罪惡的上京,生吞活剝,化作滋養權貴欲望的養料。

說是去伺候貴人,或者表演詩詞歌賦。

那些性子烈的,直接就撞死在牆壁上。

而生性綿軟的,據知情人說,亦是生不如死。

有些蠻子甚至折磨完了,就如同耗材一樣,把這些在南地亦是爹疼娘寵的女郎們,喂了後花園裏麵,大汗的心尖寵獅子。

鳳翩翩口中的宴會,哪是什麽宴飲之會,根本就是,吞噬尊嚴和生命的魔窟。

荔知雖在大家的一力愛護下,勉強活下了來。

但傷勢未愈,身體極度虛弱。

甚至連常人看來極為簡單的一呼一吸,對她而言,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此刻讓她去那種地方跳舞,無異於將她推向更深的地獄,簡直是有去無回。

之前哪怕在那場極度羞辱的宴會上,所有人都沒有提及荔知的身份。

怎料到契丹的狗皇帝偏偏在此刻……

大家剛剛從死神手中搶回荔知的時候,提出了如此齷齪的要求?

一定是內奸出賣。

這個內奸是誰,不言而喻!

“豺狼!毒婦!你不得好死!”

鳳靜姝嘶聲厲罵,淚水奪眶而出。

她拚命摟住荔知,仿佛這樣就能保護她不受傷害。

“鳳翩翩,你居然也配稱大旻子民?如此歹毒!”

監獄裏的舊臣們連罵出聲,他們眼中是深深的悲憤與無力。

“大旻?嗬……”

鳳翩翩輕蔑地笑了:

“哪裏還有什麽大旻子民?從我決定跟著二殿下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了。現在,我隻想好好活著,看著你們,尤其是你——”

她指向荔知:“倒是該好好想想,過會得跳個什麽舞,才能討得大汗歡心……”

她的嘴角露出了下流的笑意:

“指不定大汗一高興,就賞你個側妃當當,你要有我這等造化,生個小皇子出來,還能母憑子貴,或許在契丹延續鳳氏血脈,也說不定呢!”

她這話,就近乎**裸的無恥了!

眾人罵得更厲害……

眼看著獄卒要進來提人,紛紛站起來,形成厚厚的人牆,試圖擋住這些豺狼虎豹。

鳳翩翩看著這些曾經壓在她頭上的人們目眥欲裂,螳臂當車,一時間快意無比。

在火上硬是潑了最後一瓢油:

“哦,還有,大汗說了,若是不從,或者敢耍什麽花樣……

那麽,這整個牢房裏所有的人,都得給我們的‘探花女郎’——陪、葬!”

陪葬!

其實,被關押至今,人們已經不懼怕死亡了。

但是……

有人憤怒地捶打著牆壁,有人絕望地閉上眼睛,有人低聲啜泣。

堅持嗎?

用什麽堅持?

他們如今是明白了……

哪怕用他們這滿牢的孱弱身軀,此時此刻,也難擋荔知受辱。

但是……

但是!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陣細微的、窸窣的聲響,從鳳靜姝懷中傳來。

眾人沿著這聲音過去,那個行銷骨立的身影,動了。

荔知,用她那被折斷,打了夾板的手,艱難地撐在地上。

她動作很慢,每一下都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傷病帶來的痛楚,讓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這顫抖如此明顯——讓人就算想刻意忽視都做不到。

“知娘,不可!”

鳳靜姝終於可以喚出她的閨名,卻是在如此的情況之下。

跟荔知從未有過交集的安國公,亦是伸手攔截:

“荔知,不要衝動!”

然而,荔知隻是吃力地向安國公微微頷首……

然後,她輕輕推開了這隻蒼老的手。

夠了,已經足夠了……

她躺在大家身後,享受大家的庇護,已經足夠了。

不能因為她一個人,害了大家……所有人。

身為荔知,她的良知不允許。

身為長公主嫡女,她的血脈身份更不允許!

她咬著牙,身形搖搖欲墜。

破爛的衣衫掛在嶙峋的身軀上,更顯得她脆弱不堪。

但是,她的眼睛,卻是亮得驚人。

她徑直看向牢籠外身著狐裘、得意洋洋的鳳翩翩。

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試圖蓄力起身,卻因此牽動了胸口的傷,劇咳連連,嘴角甚至滲出了血跡。

許久之後,她停止了咳嗽,伸手擦去血跡後,

她抬起下巴,一字一字地說道:

“我……跟你去。”

短短四個字,重逾千斤。

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疼痛不已。

鳳翩翩一愣,她本以為入獄提人,非得大費一番周章。

她甚至跟耶律光申請了武士,這些武士就侯在門外:一旦有情況,立刻衝進來鎮壓。

沒想到,荔知就這麽同意了。

鳳翩翩臉上扭曲出混雜著得意和陰謀得逞的笑容:

“哦?看來還是咱們的探花郎識得時務。”

一眾“不可”聲中,荔知緩緩走到監獄門口。

她回頭,看向自己獄房內的,別的獄房裏的……

或許曾經高高在上,但此刻同樣淪為囚徒,卻依舊在努力保護她的麵孔。

如此用力,竟是想要牢牢記住這些人的樣子。

鳳靜姝的眼淚,崩潰地破眶而出……

有些女囚也感同身受地哭泣出聲。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鳳翩翩身上。

眼中沒有鳳翩翩預期中的恐懼,亦沒有哀求。

隻有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我去。”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請你記住。”

比起鳳翩翩的輕佻和無禮,她使用了“請”這個敬辭。

貌似是在請求,言語中卻沒有一點悲膝屈顏,俱是鳳氏子孫的高貴:

“若我死後,你們敢動這牢中任何一人……我荔知,便是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們每一個人。”

她的聲音很輕,是詛咒,帶著森然的寒意,讓鳳翩翩臉上的笑容生生僵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說完,荔知扶著冰冷的牆壁……

一步,一步,挨出了牢獄。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前世

她死的時候

除了陷害她,奪走父母對她所有感情的,鵲巢鳩占的假千金……

和明明換走了自己,卻在成長過程中一直虐待自己的保姆養母

身邊,沒有其他任何人……

哪怕有一個人,在意她的逝去,也好。

更談不上誰會為之惋惜、悲傷。

今生,她即便立時命喪於此……

卻有這許多人為她難過不舍,亦會被眾多同窗、故舊、親人、朋友甚至是陌路所銘記緬懷。

更何況,此刻她心中所想,遠不止此!

世人皆道:螻蟻尚且偷生!

生死臨界之時,都會捫心自問:

值麽?

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

等死,

死國可乎?

最為值得!!!

也是最佳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