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自絕後路一般, 殷尋說得極快,聲音也很輕,像是輕羽隨風而過,落不下半點痕跡。
但他知道, 聞人晏肯定是聽清了的, 聽得一清二楚。
可聞人晏還是明知故問地又問了一句,聲音聽著充斥滿了遲疑, “什麽……”
“阿晏……我不想瞞你。”殷尋鬆開攬著聞人晏的肩, 動作很慢,慢得能令人窺得其中泄出的有些許不舍。
從前沈老先生曾與殷尋說, 凡事遲則生變,劍鋒所指當快、狠、準,果決有度, 方能無悔。
在他看來, 處事也當像行劍一般, 不該將該說的話拖得太久,不該被一再打擾後吞咽,否則等到什麽時候以另一種方式被揭開, 隻會讓他更加的措手不及。
所以哪怕這種直白的方式,可能會讓他失去短暫的溫存。
“我的生父應是那位淨世劍宗的教主。”
殷尋說時話音並無太多起伏, 平靜得一如他麵對聞人鬆風時一般, 像是在訴說與他全不相關的事, “莊主說,當年生母在墜入無歸崖底後,被一化名為任成煊的男子所救, 為報其恩, 將他帶回了飲雪劍莊。”
無歸崖有一個僅在鄰裏間口傳的說法, 說之所以“無歸”,除了山崖本身極深外,還因崖底似有嗜血瘋子。
殷雙魚不曾想,救下她的任成煊就,正是那位嗜血瘋子。
“那人,正是後來混入伏魔會的濁教教主。”
隻是他在江湖上,一直來曆不明,自稱為“淨琉璃”,其他人則稱之為“劍魔”。
手上染的鮮血無數,行徑半點與“淨”不搭幹係,但樣子看上去卻很懵懂純良,手扶三尺青鋒,一身的清正淩然氣。殷尋就周身的氣質而言,很像任成煊,所以殷夢槐每每憶起當年事,都會極為嫌棄與厭惡地朝殷尋啐一聲:“惡心。”
聞人晏聞言也鬆開了攬著殷尋的手,眼神閃爍不定地退了半步,低頭不語。
殷尋見狀,目光也沉了下去。盡力地在心中自我勸服道,人當知足,他已經卑鄙地偷得了片刻溫存了,不該如此貪心。
聞人晏當年留宿飲雪劍莊時,夜裏纏著殷尋秉燭相談,問起過他,可曾看過什麽有趣的江湖傳說。
殷夢槐輕易不讓他外出,山莊的其他人若非打點事務也不會怎麽主動與他交談,他也沒有那個閑錢去買那些個話本子,加之他本身對這些也沒什麽欲求,自然從未有機會去品讀那些個世情故事。
聽此,聞人晏誇張地一陣大呼小叫過後,說他痛失許多人間樂趣,第二日,就強行把他按在屋外亭中矮椅上,咿咿呀呀地在他麵前上演過一出獨角戲。
殷尋就這樣,看著一身姑娘打扮的聞人晏,繡鞋踩在雪層之上,頭上的步搖一晃一晃,原本白皙的麵龐被寒風吹得犯了紅霜,臉上笑意卻如在早春,一片繁花盛,和他鋪演一出“相愛終將相殺”的江湖故事。
殷尋還記得,聞人晏當時聲音清脆動聽,手腳比劃間靈動如飛燕,他說:“自古正邪不兩立,你怎能說,你到底是誰並不重要?”
“你到底是誰?”
那位說是他胞妹的殷茵,總愛問殷尋這個問題。
“我到底是誰?”
偶有閑時,殷尋也會這麽問自己。
那時的殷尋年歲還小,做不到心如磐石,未被終年的苦寒給催得事事淡薄。隻是喜歡安靜,隻是性子比旁人性格更冷一些。
且他多少有些人如其名,會要求自己,活得明白,知曉一切因循,不要懵懵而終,尤其是與自己的切身相關的事。
所以麵對自己的父親如此討厭自己,每每被罰關在雪窟裏,望著自己被凍得發紅雙手,縱然已經習慣了寒凍,但殷尋多少還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是否哪裏做得不好,哪裏做得不對,才會惹得親人這般厭棄。
這個疑惑,在殷尋九歲那年生辰,稍微有了些許答案。
殷夢槐獨自一人在院中飲醉,恰好被他撞見。
殷尋正想喊人將殷夢槐送回房中,就被他一手扯住胳膊,止住了動作。
殷夢槐抖著身,眸中皆是驚懼,怔怔地看著他麵前的殷尋問:“你究竟是殷雙魚,還是任成煊……”
當時的殷尋為此感到不明所以,隻定定地回答:“父親,我是殷尋,並非旁人。”
這一答不知為何激得殷夢槐更加激動了起來,他抄起桌上燈燭就往殷尋身上扔去,殷尋抬手相擋間,燭火正好燒穿了他的衣袖,燙在了他手臂的紅印上,燙出了一陣火辣的疼,讓他禁不住悶哼了一聲。
殷夢槐吼道:“不,你不是。是你……是你害得飲雪劍莊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是你讓我們山莊蒙塵!都是你的錯!”
這一動靜極大,把莊子裏的其他人也給引了過來,他們冷眼瞥了一下殷尋,斥了幾句,就把鬧騰完了的殷夢槐給架了回去。
殷尋一人留在院中,挖起地上一捧雪,敷到手上,消下那滾燙的熱感,才兀自將那燈盞拾起來,放回原地,暗自記下了這件事,記下了那兩個名字。
他開始起了心思,想探究一下當年的事。一路暗自查下去,總算發現,這事似乎與淨世劍宗有關,又無意中知曉了其殘部的下落,於是趁著殷夢槐不注意,他第一次偷跑出了飲雪劍莊。
沒有任何經驗,就這麽穿著一身明晃晃的白衣,拿著一柄破劍,潛入了七井口酒莊。
雖說無功而返,但卻碰上了落難的聞人晏。
或許是劍魔之子並不討上蒼喜歡。
其實同年,在此之前,殷尋曾在沈老先生給他的箋上寫願,求“平生常清靜,不負眾人心”。
結果還未長成的殷小劍仙還沒能參悟無上的劍道,就讓他給招惹上了聞人晏這個熱鬧貨,一天到晚身邊撲滿了脂粉氣,把他硬是拽進了紅塵滾滾中。
時刻提醒著他,他還是有一個知交好友的,還是有一個人會把他記掛在心上,甚至是記掛在了心尖的位置上,讓他不得不開始去在意很多事。
然而聞人晏這人說什麽、做什麽都太像在玩笑了,他也確實常常會做很多玩笑事,說很多玩笑話,讓人分不清真假,讓殷尋辨不明該不該在意。
所以三年前的摘星橋市上,聞人晏忽而拿著紅豆枝向他走來時,也讓他覺得,這是一個玩笑。
那時正好殷尋剛從殷夢槐口中確定了自己的身世,也頭一回踏入了殷雙魚的故居。看見殷雙魚留的書函,不知到底是對聞人鬆風,還是對任成煊,寫著“寸寸相思情,皆作玩笑話”。
殷尋從未相思,也不解相思,隻知道他當時,破天荒地鬧起了情緒,他……不喜歡聞人晏這個玩笑,害怕這個玩笑。
害怕“正邪不兩立”,害怕“他到底是誰”,對於聞人晏來說是重要的,害怕聞人晏會在某一天,突然知曉此事,就會像殷夢槐他們一般,啐他一句:“惡心”。
也會害怕,他的這個身份,會給聞人晏招惹來麻煩。
在殷夢槐講述的往事中,他生母,他身處的飲雪劍莊,都是很好的前車之鑒。抵不住壓力,抗不過討伐。
濁教餘孽就像陰溝裏的老鼠,白日裏是難見著,但一旦揪住馬尾,便不難逮住。就算殷夢槐挖空了心思隱瞞,萬一什麽時候紙包不住火了,聞人晏這個一片坦途,生來矜貴的少盟主,會因為與他交好,而被連累,遭人唾罵。
所以不如早些心築高牆。
那年摘星橋市過後,殷尋曾經做過決定,要與聞人晏漸漸疏遠。
可是,當聞人晏一次次的邀約遞送而來,言辭懇切,各種浮誇描繪,各種莫名緣由,會讓殷尋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從前相處的各個場景,想起聞人晏那能傾人魂的笑顏。
隻要想起,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見。
然後用諸多理由去掩飾,去說服,口中說著“隻再信你一回”,心中暗念著擔心他真會遇上棘手的事,其實都隻是想再見一次。
而後自覺,他果然是個自私的人,會做齷齪事不計後果,死皮賴臉地與聞人晏交往,繼續粉飾太平地與他當至交好友。
忍不住把自己築起心牆給一次次推倒。
“對不起,阿晏……我不該……”
原本殷尋覺著,做了許久的準備,他應該是可以坦然麵對聞人晏往後的疏離的。
可真當麵對時,才知道,他從來都不坦然,也無法坦然。
會慌張害怕,會難以釋然。將平生所有的悠遊寡斷,所有忐忑不安,都奉獻到了此人身上。
“哪有這樣的事……”聞人晏顫聲道。
他原本放下的手再度抬起來,掌心輕輕地搭在殷尋的肩上,能感覺到他說話間,全身都緊隨著微抖了起來。
“所以殷夢槐讓你吃那‘斷念’玩意,就是因為這點破事?”
聞人晏說罷一咬後槽牙,用力之大幾乎是想把那溢滿整個心腔的心疼,連同自己的牙口給一並咬碎。
作者有話說:
阿晏:我就隨便挑了個故事,你怎麽還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