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城到均天盟, 像聞人晏他們先前那樣坐在畫舫上慢悠悠地飄,也不過是兩個時辰。這腳程再趕一些,一路快馬穿行,時辰可以縮減上一半。
抵達均天盟後, 聞人晏就馬不停蹄地先去了地牢查看情況。
途中, 屬下把先前囑托好要給他的留書呈了上來。
留書一打開,確實是事無巨細地把這些天的情況都寫了個遍, 甚至不忘連給他們送了些什麽吃食都一一記錄好, 謹慎得生怕漏掉丁點細節。
隻是這一手字,本該方方正正的漢字變得歪七八扭, 橫豎撇捺全都纏在了一起,生動地向人展示了什麽叫做狗爬……聞人晏一陣額頭抽疼,心裏一閃而過一句, 果然還是阿尋的字好看。
他掃了兩眼, 就放棄了掙紮, 將這一大遝紙疊起來收好,望向那屬下。
屬下頗為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掃了掃鼻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字不好, 非常上道地向聞人晏口述了起來:“孔開濟這幾日其實一直都很安分,從來沒有離開過地牢, 唯一一次離開, 是在盟主離開前去丐幫後, 我們收到少主您的傳信,說讓我們把孔開濟他調轉到丙字水牢裏去。”
丙子水牢正是先前聞人晏囑托蘇向蝶關押那個在寒衣節祭典上偷襲的紅麵將軍的地方。
“你說,我傳書回來?”聞人晏問道。
聽到他這麽問, 屬下反應過來, 或許聞人晏其實並未傳書, 一時話裏有些緊張,不安道:“我們確認過是少主您的字跡,也有您的蓋印。”
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等溫神醫到了,我們還奇怪,少主您怎麽不一趟給我們交代清楚,還拖溫神醫又遞了一封,不像是您的做派。我們把孔開濟押到丙字水牢後才發現……”
還沒說完,就聽聞人晏打斷問道:“那個傳我親字書的人是誰?”
“是個小門房,”屬下皺了眉,想了片刻才報告道,“那人先前是個乞兒,後來才到盟中,先前是個掃堂的,後來才被調去當門房。”
說著那屬下很是不安地又看了不緊不慢跟在他們身後的殷尋一眼,再次徒勞地壓低聲問道:“少主,可是我們盟中出了內鬼?”
就聽聞人晏輕飄飄地答道:“人心難測,我們盟中這麽多人,有三兩個生了異心的,存了壞念的也是正常事。”
殷尋一直都並未太過在意那屬下打量的視線,隻是心中跟著聞人晏的話思索,他想起先前聞人晏給他書的那百來封信,當時聞人晏說,是要拿來試內鬼的。
那試出來的內鬼是誰,又有幾個?又處理了多少?
他本不該擅自操心聞人晏盟中的事的,因這並未是他應當管的,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會擔心,聞人晏又會為了些什麽目的,把自己置於險境。
倒是那屬下神色很是激動,勸諫道:“既然如此,少主您不是應該再多加小心提防一下,也莫要太信任些不相幹的人。”
而後意有所指地又看了殷尋一眼,顯然是真的特別不放心這個飲雪劍莊的人。
聞人晏知道這屬下是好心,但是也受不了他這麽三兩句就要提一句殷尋是外人這個德性,他正色道:“我會小心提防,但你可知這世上有兩種人是全不需要提防的。”
“一是至親,一是至愛。”
“倒不是說這兩種人全無背叛的可能,隻是如若連他們都會背棄我,那很多旁的事,也相應的再無意義。”
殷尋原本還在沉思,聽此眸光微動,或許是因為那聲“至愛”聽得他耳尖微熱。
那屬下還想補說些什麽,聞人晏繼續道:“但旁的人,確實需要時刻提防的。不過這些人,不在那個位置上,背叛了就背叛了,也無需多加在意。”
“你說是吧?”
話是對著那屬下說的,但同樣一直沉默跟著的楊幼棠瞳孔一縮,身體不動聲色地顫了顫。
聞人晏就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了,安排道:“你去把那個門房帶我這邊來,我親自問問話。”
又轉向殷尋,輕道:“阿尋且先去溫神醫那看看,可好?”
想了想,怕殷尋誤會自己是真因屬下剛才那番話而想要支開他,補充了句:“沒有想要避開阿尋你的意思,隻是你身上還有傷,我始終放心不下,想著溫神醫沒什麽事的話,能替你再看看,你也能好好休息一番。”
殷尋聞言淺笑著應了一聲:“好。”
孔開濟在溫晚意胸前打了一掌,殷尋找到他時,他剛接受完了均天盟中大夫的診治,扮出西子捧心般的模樣,埋怨著說了一句:“該死的醫者不自醫。”
在江湖上,除了一些不怕死的魔教弟子,很少有缺德到會打大夫的,哪怕是像溫晚意這種有點嘴賤、缺德的大夫,所以溫晚意從未有過被人這般錘上一掌的經曆。
他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他印象裏還隻是個俠盜的孔開濟,確實是個魔教徒。
他忍著胸口的疼,向殷尋走去,但還是被疼得齜牙咧嘴,指尖搭到脈上,嘴上依舊不帶停歇,一心二用地說道:“要不是均天盟的人反應得夠快,把人給攔下來了,估計我這身骨頭都要碎掉了。”
放開脈,溫晚意擦了擦額頭上被疼出來的汗。
想起他先前給殷尋處理的傷口,心說,這些個走江湖的怎麽都這麽能耐。
從前他醫治過的人裏,輕則被刀劍刺破皮肉,深至能見其中森森白骨;重則被人,可很少會因傷痛而叫喚的,而他就這麽被打了一下了,卻感覺整個人都快廢掉了。
“針我就先不施了,我現下這手沒個準頭,施了反倒容易出岔子,我給你改改方子……”
“聽溫大夫你的安排。”殷尋看向溫晚意,沉思了片刻,問道:“溫大夫,你為我治傷,需多少銀兩,我身上尚且有些積蓄。”
溫晚意沒想到他會問這麽一出,糾結道:“這用不著吧,少盟主不是說記他賬上嗎。”
殷尋搖了搖頭:“這本就是我自己的惹出來的事,不該讓阿晏破費。”
“給你破這個費他願意著呢。”溫晚意說罷,又意識到哪裏不對,說得像是盼著人受傷一樣。
想著替他那倒黴好友說上兩句好話,他又道:“我的意思是,他把你看得重。”
“再說了,他姑姑聞人梅雪不是臨江商會的會長嗎,哪會在意給我的那麽點錢銀。”溫晚意說得理直氣壯,給自己的坑人找足了理由。
“阿晏的錢銀都是他自己賺的,與他家中無關,”殷尋道,“自當是應在意的。”
曾經聞人晏很是驕傲地朝殷尋吹噓過,說他姑姑隻在他少時逢年過節給過他壓歲錢,雖說無論是家裏還是均天盟都不差錢,但賬目都是明確有限度的,所以在聞人晏成為少盟主後,雖說少不了聞人梅雪給他通路子,但所花的所有錢,確實都是他自己找尋各種路子賺的。
而當時聞人晏吹噓這個,本意是想強調說,他送給殷尋的禮物都是實打實的自己掏銀子買的,就算是最初用來答謝殷尋救命之恩的天問劍,他後來也把賬目給填補了上去,以求不幹借花獻佛的事。
聽到這話,想起聞人晏平常那財大氣粗的敗家模樣,溫晚意目瞪口呆。
因殷尋與他說得這一通,後來溫晚意還特地找了機會,想關上房門,與聞人晏討教生財之道。
然後被聞人晏堅決又果斷地拒絕了。
倒不是吝嗇於分享賺錢的法子,隻是他說:“我隻跟阿尋關房門的。”
說時那模樣,要多貞潔有多貞潔,讓溫晚意一時間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不是關起房門來探討生財之道,而是關房門來做點旁的怪事。
一時無語。
把盟中上下左右盤查了一番,又去把出去追人但沒追著的蘇向蝶找了回來,腳不沾地的聞人晏才總算得了空,不帶歇息地來到了殷尋的房門前。
他站在房門前,看著屋內還亮著燈,沒了先前會有的百般猶豫,抬手敲了敲房門。
就聽殷尋的聲音從中傳了出:“請進。”
他一進到房門,卻見屋內除了殷尋外,還有一位不速之客。
那隻據說真的“很想殷尋”的大盜,在經過月餘的相處過後,本就小霸王的它膽子早就肥了起來,此時正在趴在殷尋的大腿之上,享用它的新墊子,很是愜意。
聞人晏盯著它,上前了兩步,果斷地把這貓提溜起來,放到一邊,完全不管顧大盜那不滿的吼叫,湊到了殷尋跟前,問道:“阿尋你聞到味了嗎?”
“什麽味?”殷尋看著他的動作,不明所以。
“酸味,我身上的。”
聞人晏手擺直,往自己身上扇了一下風,似乎真的要把自己身上並不存在的酸味給撲到殷尋跟前來。
他覺著自己這麽勞累了一天,結果一回頭,就看見心上人在抱著別的雄性,這也太揪心了吧!
於是厚著臉皮,低著聲,很是別扭地說:“阿尋能不能不抱大盜,改來抱我。”
這貪心不足的樣子,是半點不記得自己先前還拿過大盜當借口,用完就扔,沒有丁點良心。
大盜惡狠狠地“咪”了一聲,對自己的“舊墊子”發出不滿。
偏偏它的“新墊子”還在助長“舊墊子”的氣焰,真就起身抬手,輕輕攬住了聞人晏的背,而後才低低地應了聲:”好。“
聞人晏瞬間整個人都變得飄飄然,總覺先前許多糟心事都一並一掃而空。
“高興過頭了,才想起來,“他頭挨在殷尋肩上,輕聲說著,“早晨時我還未回阿尋你的話。”
“我一直都心悅阿尋你,往後也會一直。”
殷尋半垂了一下眸,抿著唇沉默了一會,問道:“即便我是魔頭的孩子,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