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尋訝然地抬頭, 能見聞人晏垂著眼,眼眶處泛起了一片紅,有如他往常會點染上的豔麗胭脂,看著分外惹人生憐。

“阿晏……你, 不在意麽?”殷尋沒有去回答那個問題, 隻怔怔地問。

或許是長久以來習慣了殷夢槐對他的橫眉冷對,此時聞人晏的反應完全偏離了他的認知與設想, 讓他沒辦法不去錯愕。

“我是……”

“你是殷尋。”

聞人晏答得極快, 言辭篤定道:“在我眼裏就隻是殷尋。”

殷尋聞言整個人一抖身,長睫如蝶翅般一顫一顫, “你一片坦途,沒必要因我而毀。”

聞人晏這不假思索的回答讓他難以置信,他試圖將利害剖得更加清晰點, 讓聞人晏能夠再想清楚些, 不要被一時的衝動所累……

“我不管。”

可惜聞人晏根本就不願聽這些, 說話間滿是任性,“阿尋……你可知,我這人心眼尤其小, 尤其是心尖的位置,進去一人, 不僅不留分毫餘地, 也不會再讓那人從我心中出來, 無論如何。”

殷尋眸色微動,抿了抿唇,還是繼續低聲講述起自己的諸多顧慮。

他道:“從前飲雪劍莊, 就是因濁教而敗落的。阿晏, 你是均天盟的少主, 是正道表率,一派錦繡前程,不該與魔頭有任何牽扯,倘若有一日,不僅你我,更多人知曉此事,流言如刀鋒,會剮……”

“殷世真!”

聞人晏第二次這麽喊殷尋。

他眼眶通紅,分明是凶神惡煞的語氣,倒更像是他自己受到了什麽天大的委屈,讓殷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言語。

“沈老先生以前跟我誇耀說你通透機靈,但在我眼中,分明就是個純純的二愣子。”

聞人晏毫不客氣地罵道。

他曾親眼見著過,阿尋是如何在那破莊子裏日複一日地遭人白眼,如何被他一直認定為“父親”的人視作隨手可棄的掃帚。

他記得,殷尋站在雪中,衣裳算不得有多厚實,口中吐出一陣白霧,並無怨懟,徒有疑惑地說:“我亦想知為何。”

現在知道為何了,卻讓他覺得分外滑稽。

“你跟你那魔頭生父有說過一句話嗎?有見過一麵嗎?你有做過半點傷天害理的事嗎?有為了奪得他人功力而嗜血殘殺嗎?有為了什麽滑稽的先靈獻祭,而荼毒婦孺嗎?”

“你沒有……”聞人晏越說,言辭便越發得激動,他“除卻一道血脈,他與阿尋你有何幹係?為何你要為了這種陳芝麻綠豆的事而擔憂?為何你要因這而受難,為何你要因此而遭殷夢槐那匹夫的挾持……這根本全無道理。”

“我又為何要因此事而棄阿尋你而去 ?”聞人晏厲聲叩問。

“如若遇事隻懂規避,隻懂躲他人言語之刀鋒,而傷害到喜歡的人,那般……我也擔不上什麽大任。”

“還是說,你瞧不起我,覺著我會因這點小事而膽怯。”

聞人晏泛紅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蓄滿的霧,水珠自那寸寸得當的頰中劃過,落下一道淺淡的痕跡,“殷世真,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先前確實並未說假話,他是當真會被疼哭。哪怕是心疼,那也是疼。

殷尋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否認。

他還是頭一回見聞人晏落淚,慌忙間,俯身向前,雙手捧起麵前人的臉,很是笨拙地湊近啄了一下聞人晏的唇。

僅僅是極為輕巧的一點,霎時就把原本滿心怒氣的聞人晏給嚇得失了方寸,那一溜煙還打算繼續說來教訓殷尋的話,全不都被這輕輕的一點給堵了回去,隻換得一通難以消下的麵紅耳赤。

“晏哥哥,還生氣嗎?”殷尋稍稍退開了些許,輕聲問道。

聞人晏出神了片刻,言不由衷地回答:“還有一點點。”

聽此,殷尋半垂了一下眼眸,再度仰身向前。

但吻卻沒有像上次一般落在聞人晏的唇上,反倒輕點在他眼下的淚痣上,將那淚痕擦斷。

鼻尖同時在他眼眉上方敲了一下,如同在頃刻間封住他全身的的穴道,既令他像木頭般無法動彈,也令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是最為恰當。

殷尋記得,聞人晏白日裏說,他耳廓上的小痣長在這裏,就是為了讓人去吻它。

那聞人晏眼下的淚痣長在此處,也當同理。

“現在呢?”他又問道。

“太狡猾了。”聞人晏小聲嘟囔道。

心想,說什麽殷少俠為人清正,原來全都是騙人的。阿尋真要狡猾起來,分明比千年的老狐狸還會演聊齋,淨會抓著他的軟處下手,能把他勾得七葷八素,能把他勾得毫無原則。

最後泄氣地回答:“……不氣了。”

聞人晏原本扶著殷尋肩膀的手稍一用力,將人重新攬入懷中,悶聲道:“阿尋,我抱著你的時候,你也得回抱住我。”

殷尋聞言,聽話地抬手回抱住聞人晏,指尖撫在他的背上,順著那絲滑的綢麵,一點一點地勾勒他蝴蝶骨自下的輪廓,像是在確認期間的實感,確認他是否真的奢望變成了現實。

輕說,太好了。

原來是杞人憂天,是庸人自擾,原來他也沒有那般遭上蒼厭棄。

“我想好了,”聞人晏把腦袋重新擱到殷尋肩上,語氣很是認真,“要是真有人以這事阻撓,大不了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等該幹的事幹完,就收拾行囊,與你一道遠走天涯,我積蓄可不少,夠養活的。”

“反正,是阿尋你說要與我做有情人的,我鐵定就賴上你了,要管你很多的事。”

“你問我不在意麽?我在意呀。”

聞人晏不肯放棄清算方才的賬,“我在意死了,在意你到底還受過多少我不知道的委屈。”

他很是不滿地說著,動作輕柔地放開殷尋,改而牽起殷尋的左手,目光落在其橈骨麵上,問道:“這是不是也是因此弄的。”

他早就見過殷尋手上這道刺眼的紅斑了,曾經也狀若無意地嚐試過詢問,問這是從何而來。

當時殷尋隻平靜地跟著看了自己那道紅印一眼,不帶遲疑地答道:“不知,許是自出生起就有了。”

而現今,殷尋低低地應了聲,平述道:“伏魔會後,飲雪劍莊被視作淨世劍宗的同源,被眾人闖入莊內討伐,所以生母將我藏進了雪窟中……這道紅斑是當時被凍出來的,一直都未能消去。”

殷雙魚臨死前,曾向殷夢槐囑托。

她說:“夢槐……我以為負心薄情後,能遇有情人,可到頭來,我都不過是個傻子,還連累了劍莊……尋兒,被我藏在了雪窟之下,他若是命大,你就把他留下,給他口飯吃,能養好就養著,養不好,就殺了吧……”

“一切……以飲雪劍莊為重。”

殷夢槐打開雪窟門時,殷尋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全身都被凍紅了,左手更是爛了一片,沒吃沒喝地被關進雪窟裏整整一日,最後居然還能有一息尚存。

他居高臨下,厭惡道:“還真命大……”

“莊主本還是不想留我性命的,但被夫人所攔,兩人爭執間甚至錯手傷了夫人,所以才勉為其難將我留了下來。”

像是一道賞賜一般。殷尋回憶道。

聞言,那手臂上遺留下來的紅斑,猶如一根刺,紮在聞人晏的心口。隻要一想到殷尋曾被這般對待過,就感覺千言萬語,都沒辦法詮釋他此刻的心疼與焦灼,心底空餘處全都塞滿了後怕。

他咬牙道:“不過稚子,三尺冰封,究竟是怎麽活下去的。”

“阿晏,沒事,我現下很好。”殷尋安撫道。

聞人晏不聽他的安撫,繼續問道:“那‘斷念’呢,你還未答我。”

“莊主,怕會再有一個魔頭,會再度讓飲雪劍莊遭難。\"

自從被沈老先生撿到,殷尋的劍法可以說是一日千裏,可這獨一份的天資卻讓殷夢槐生懼。

尤其是殷尋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後,殷夢槐就越發揣揣不安。

“說如若我想離開莊子,就須得讓他安心,斷掉所有不該有的邪念。”

生死不過一命,殷尋並未有太多的感觸。

眼見著聞人晏臉色越發得難看,他想寬慰兩句,故而平淡道:“無事的,我並不覺委屈,也並不在乎。”

誰知適得其反。

“不行!你得在乎!”

聞人晏高聲道:“這哪有受了委屈就往自己肚子下咽的道理。”

他心想,像這樣的事,殷尋要是早早和他說了,就犯不著白白讓這口氣釀在心中這麽久,折磨著自己。

他很清楚,他的阿尋,性子是冷,但太心軟、太乖了。因著說萬事不在心中,就有什麽苦楚都往下咽,有什麽委屈往裏吞。旁人或許隻覺得阿尋淡漠無情,可能就連阿尋自己也這麽信以為真。

但唯獨聞人晏覺得,這樣的阿尋,平白招他心疼。

“你要是敢不在乎,”聞人晏瞪了瞪眼,眉頭揪到一塊,擺出一副以往聞人竹雨會教訓他時的樣子,他惡狠狠道,“我……我就打你手板!”

說著真的在殷尋驚愕間,將殷尋的手心往自己的方向翻開,凶巴巴地往上麵打了一個手板。

“啪……”

可這所謂的手板,隻是輕飄飄地在殷尋的手心上擦了一下,就連響聲都不怎麽清脆。

“怕了嗎?”聞人晏一臉正色地問道。

殷尋感受著方才聞人晏指尖擦過他掌心的熱,像是能傳遞到他的心室,將其內本就所剩無幾的寒冰給盡數融化。

他無措地點了點頭。

聞人晏又問:“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

殷尋望著麵前哪怕未著濃妝,卻依舊明豔的聞人晏,忽感原來真的有人,可以與明月相當。

他心問,有這樣的人在他身邊,如何讓他不溫柔?

作者有話說:

給聞人晏和殷尋二人都頒發戀愛腦獎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