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存掛在臉上的那點心事,被宋九福一覽無餘。

宋九福又笑了。

就是這次笑得收斂了很多。

“媽說能帶你去城裏闖,那就一定說到做到。擇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出門吧。你去問問現在進縣城的中巴都什麽點發車?咱們趕最早的那班,爭取晚上到望城!”

葵花村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交通很不方便。

雖說沈家家門前就有一條大運河,可要去望城,山長水遠,還得跋山涉水。

宋九福前世從望城坐直達商務車回葵花村,都得要花四個小時左右。

更何況,眼下是八零年代。

盡管明知道明天的行程辛苦,可宋九福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半年沒見過的老四,心情還是很好。

沈常存也很高興,已經回屋開始收拾行李。

宋九福又叮囑了李翠萍和聰慧兩姐妹。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仨多看著黃美嬌。”

這個家裏現在最不穩定的人,就是老三媳婦。

除此之外,其它人各有各的事幹,宋九福也沒那麽多顧慮。

出發前的這天晚上,宋九福特意早睡。

第二天早上,村裏的雞還沒叫,宋九福就醒了。

不僅她起來了,沈常誌也起來了。

沈常誌已經重新燃起了灶火,起鍋燒油,要用豬油煎幾個餅子,讓宋九福帶著路上吃。

宋九福搬過小板凳坐在旁邊,心裏又禁不住悄悄感慨。

看吧,這就是她的大兒子。

細心起來,能暖得人心都化了。

要是他真能改正家暴的爛毛病,這輩子或許真能當個好人。

沈常存晚一步起床,起來就到處找宋九福。

得知大哥給他們準備了路上吃的幹糧,沈常存也很感動。

宋九福看他們兄友弟恭的聊了一會兒,心情正好,就聽見沈常誌忽然說:“爹要是有靈,瞧見咱們兄弟和氣,各奔前程,一定會開心吧。”

沈常存篤定的點點頭,“那肯定!等我們都有出息了,爹也能安心轉世了!”

宋九福沒吭聲,隻默默抿了抿嘴。

這兩兄弟都沒說破,可她還是能感覺出,他們現在卯足了勁,都是為了在他們爹麵前刷好感呢。

再說白點,就是各憑本事想要爭取所謂的“傳家白玉”。

剛剛還感慨“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的宋九福,這會兒隻感覺到了一股子發餿變味的親情。

她也不稀得在這裏欣賞他們兄弟倆的雙人相聲了,回屋看了看自己的行李,把備用的幹淨衣裳包起疊好,放在小竹簍裏背上,等著沈常誌的燒餅做好,就得抓緊事件乘船過河候車去了。

……

等真正上了路,宋九福心裏還是有幾分後悔的。

因為這舟車勞頓,確實辛苦!

宋九福的身體並不算太好,中巴車搖搖晃晃,顛得她已經扒窗吐了兩回。

到了縣城後,她隻能喝點水下去,聞著燒餅的豬油味都夠嗆。

仿佛回到當初懷孩子害喜時一樣。

等上了去江城的中巴,連車帶人乘船過渡的時候,那是顛上加顛,暈上加暈,宋九福感覺自己半條命都快被吐完了。

她臉色虛白,雙腿發軟,但看沈常存一臉血氣充盈,無風無浪的樣子,她再次意識到,老二真是天生當浪**子的命!

他怎麽就一點不怕折騰呢!

江渡上有挎著籃子賣小吃的走販。

宋九福吹著江風稍稍緩過勁來,掏出一張大團結給沈常誌,讓他去買冷吃鯽魚炸串和蓮蓬、菱角。

“要是還有其他你想吃的,你放開了買就是……不用管我的,買你自己的份就行,媽吃不了。”宋九福有氣無力的說道。

沈常存還沒從他媽手上拿到過這麽大數額的錢。

說實話,他心裏有點兒咚咚打鼓。

怵歸怵,沈常存還是很高興的。

他早就聞到了走販籃子裏的冷吃鯽魚有多香!

他饞得都不行了,全靠意誌力忍耐著。

現在媽說,隨他買。

那他上來就先得弄兩條鯽魚爽爽嘴!

沈常存興奮的找到走販,“買兩串鯽魚!”

“小哥真會挑!我們這小鯽魚肉嫩,爽口,非常好吃!”

走販自賣自誇著,高興的揭開蓋在籃子麵上的布,拿了兩串出來。

沈常存迫不及待的放了一串進嘴裏,同時把錢給人家遞上。

走販一看就懵了,“這麽大的錢,我可找不開……小哥,你有零票子沒?”

沈常存吃魚的嘴頓時停了下。

他轉頭去看宋九福。

反正離得不遠,他去問問吧。

沈常存就回到了宋九福身邊。

宋九福這會兒正望著大江對岸,希望輪渡再開快點,好讓她趕緊結束這遭罪的船旅。

忽然聽見一聲“媽”,緩緩轉過了頭。

看他嘴裏叼著吃的,宋九福心說他回得還挺快。

然後就聽見沈常存嬉笑道:“我拿大團結給人家,結果小販說錢太大了,找不開,問有沒有零票子。”

宋九福後知後覺的想起,在車站的時候是換了零錢的,放在另一邊口袋了,就忙伸手進去摸了張一塊出來。

她一邊遞給沈常存,一邊問:“一塊的應該能找零了吧?”

“嗯!”

沈常存拿著後來這一塊錢,再回頭去找那賣魚的走販,卻發現,怎麽都看不見那個中年男人了。

明明就沒隔幾步路,他怎麽會說不見就不見!

“他娘的……敢騙老子的錢?!”

沈常存快速將兩條鯽魚塞給了宋九福,接著就像發了瘋似的,開始挨個扒拉甲板上吹江風的人。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個王八羔子躲哪去了?!”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不耐煩的罵聲。

“你有病啊,拽我幹什麽?”

“這人恐怕是個瘋子!”

沈常存急紅了眼,“你們看見過那個戴草帽的鯽魚販子了吧?他在哪!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明明看見你們是認識的!”

其他的走販並不在意沈常存的怒氣,他們互看一眼,不屑的笑著。

“我們都是從不同地方來江渡上賣東西的,誰認識誰啊?”

沈常存很生氣,又說:“那人收了我一張大團結就跑了!你們幫我抓住他,我把錢給你們!”

“什麽大團結不大團結的?”走販們大笑,“小子,你看著是有那麽多錢的人嗎?老鄉們,誰看見他的大團結了?”

“沒看見!”

“我也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