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忙,我上團也見不到。”說著話,餘歡喜直抓撓手腕。

夏日湖邊蚊子多,頃刻,她手肘腳踝嘭起兩個大包,撓得狠了,紅的猙獰。

見狀,邱收猛踩腳蹬,奮力劃到岸邊。

意興闌珊下船,兩人不約而同回望豪華畫舫。

對視一眼。

撲哧,笑得心照不宣。

“有錢真好啊!”餘歡喜大喇喇伸個懶腰,提步走在前麵。

湖邊步道,夜跑的人三五成群,偶有遊客漫步,舉著手機拍攝旖旎夜景。

餘歡喜回身等他,邱收跟上。

他小心翼翼瞄一眼,“聽說,他前妻有意複合。”

“小道消息倒不少嘛。”餘歡喜揶揄。

邱收淡淡一笑,撓撓額角,雲淡風輕表示,“圈裏的嘛,還不都是談資,茶餘飯後聊一嘴,想不知道都難。”

不經意地問,裝關心打聽,比起國內外經濟形勢、政策,人還是偏向說點私密的。

交際飯局資本逐鹿,看似飯桌閑聊,實際絕大多數八卦,都帶著目的。

“莊繼昌作風強勢,他來接管佳途雲策,大家都在揣測,他是外強中幹,還是有手段,能讓你們起死回生。”

“怎麽就要死要活了。”

餘歡喜嘴上反駁,心裏卻無比認同他的觀點。

莊繼昌給她看過行業報告,明確提到未來旅遊變革,領域細分是大勢所趨。

文旅部文件表示,市場缺的不是普通導遊,而是高素質導遊型人才。

現階段的佳途雲策,百廢俱興。

對她來說,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驅使她迫切成長。

如同命運的推背感。

“這個賽道還挺擁擠的哈。”邱收打趣。

餘歡喜攥拳,“所以要到山頂看一看!”

“沒錯!”邱收捧哏。

她眼睛發亮,熱情滿溢,有一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話又說回來,你還是注意點,別吃虧。”邱收道。

他有分寸,點到為止。

餘歡喜聽懂潛台詞,“放心吧。”

-

代駕給大G停在芙蕖橋對麵巷子東頭,兩人沿著湖邊坡道繞上去。

餘歡喜想起件事,“我想搬家了。”

與張黃和分手,房租交到六月底,馬上該交第三季度,一個人實在沒必要。

尤其套團,十天半個月不著家,幾乎等於閑置,何況小區房價水漲船高。

“要是有合適的……”

邱收搶答,“我幫你打聽著!”

兩人沿著東西巷子往上走。

坡陡,不時駛過各種豪車,引擎轟鳴。

路燈昏黃。

一輛黑車怠速開過,誰也沒在意。

不一會,走到玫瑰園地庫,邱收一指露著車尾的黃色牌照邁巴赫,“裴家的車。”

“鳳城就一輛。”

餘歡喜隨他手指看一眼,豔羨一笑。

真富貴啊。

她莫名想起張黃和以前說的,我們生來平等,卻站在世界的兩端。

叢林社會。

錢永遠流向有錢人,而苦,都留給能吃苦的人吃了。

“世界真不公平。”邱收忽生感慨。

“所以——”說著,腳下踩到一顆石子,餘歡喜繃緊鞋尖,一腳踢飛。

“要去搶啊!”她揚聲。

石子劃出一道拋物線,崩在前方不遠黑車輪轂上,叮地一聲脆響落地。

車子停在地庫入口,打著雙閃。

邱收笑容苦澀。

餘歡喜五指並攏朝他比個手勢,“邱總!人生易如反掌!”

“好……”

等兩人走過,黑車猝然啟動,一把方向開進車庫。

反光。

前擋風玻璃映出莊繼昌眼底,深沉如墨,疏離冷淡,毫無笑意。

-

安安穩穩過了兩天。

轉眼六月中旬,鳳城氣溫一夜飆升,熱得像風裏帶刀。

培訓順利過關後,餘歡喜恢複帶團。

四天鳳城市內特色遊,高品質純玩,收費3200一人,小團,一共十個人。

晚上十點半,送客人到酒店入住。

準五星,標準園林式酒店,半年前新翻修,離家不足百米,也在景區附近。

餘歡喜洗過澡將將睡下。

突然。

手機振動。

一個陌生來電,本地區號座機,“你好,我是東光路派出所民警。”

“……”

餘歡喜心下一沉,眉心越擰越緊,雙臂浮起一身雞皮疙瘩,“您再說一遍?”

“你的團裏有網上在逃人員。”

???

餘歡喜眼前一黑。

“不是惡作劇嗎,”不太敢相信,畢竟詐騙猖獗,她語意遲疑,“您……怎麽證明?”

“請配合我們工作,帶上行程單和遊客名單,現在馬上來一趟派出所。”

餘歡喜驚得半晌沒回過勁。

掛掉電話,她跳下床翻找一張紙。

前陣派出所上門排查高空拋物,民警當時留了值班電話。

一對比,前幾個號碼完全一致。

“……”

就很無奈。

怎麽回回遇見啼笑皆非的奇葩事。

不敢耽誤,餘歡喜抓起手機,拿上一遝資料跳出門。

走廊蹲下係鞋帶。

啪。

門自動帶上了。

媽的。

還沒拿鑰匙。

餘歡喜扶額暗罵一聲,算了,辦正經事要緊。

-

東光路派出所離家很近,走路五分鍾。

電梯裏,餘歡喜同步消息給張黃和,【團裏有犯罪嫌疑人,怎麽搞?】

抓罪犯不好大張旗鼓,她私發他。

走出電梯,張黃和沒回消息。

餘歡喜又發了一遍,事態緊急,心裏愈發沒底,盡管覺得惡心,還是撥通他電話。

結果。

張黃和電話居然關機!!!

幾個號撥打,無人接聽,占線。

“要死了!”餘歡喜氣得跳腳。

-

夏夜,樹影斑駁。

派出所值班室門口,兩個民警,旁邊還站著兩個便衣,各個神情肅穆。

離老遠,餘歡喜小跑,自報家門。

通過話的警官將她讓進隔間,沒過多透露案情,掏出照片,“認一認。”

兩個嫌疑人,一男一女。

天然皮膚壓製。

餘歡喜輕輕吐息,強迫自己冷靜。

借亮分辨,仔細端詳片刻,點頭確認,“沒錯!”緊接著遞上相關資料。

她有印象。

兩人不是夫妻,單男單女分房時本來要拚房,但倆人死活不同意。

民警核對,之後要求餘歡喜去敲門。

“按你專業來,不要打草驚蛇。”

“好。”

餘歡喜深呼吸。

-

酒店房間外警方布控完畢。

餘歡喜敲門,“大哥,我小餘,餘導。”

“……”

裏頭沒有回應。

民警眼神示意繼續。

餘歡喜定定神,吞咽口水,又輕敲兩下,略一揚聲,“大哥……”

裏頭仍舊沒有回應。

餘歡喜手心潮熱,咬唇看民警,抹著T恤擦汗,麵露難色。

民警口型“繼續。”

“……”

豁出去了。

餘歡喜把心一橫,抖展肩膀,頓挫深深籲出一口氣。

“大哥,我是餘導,我來提醒一下咱們,房間消防噴淋可千萬別掛褲衩啊!”

“那玩意兒一旦碰開,消防會自動噴水啊,我來檢查一下吧。”

“導遊還管這些?”裏頭出聲卻沒開門。

民警使眼色。

餘歡喜趁熱打鐵,“啊對啊!前段我有個團,就為客人褲衩亂掛,我賠2萬呢!”

“我講解一天走三萬步,才賺300塊錢,這一下白幹大半年。”

“大哥,您開開門,我看一眼踏實。”

“那個消防噴淋相當敏感,敢動就水漫金山,萬一給你貴重東西泡了……”

“大半夜的,再把人招來了多不好,您說是吧!”

“哥,我就看一眼,不耽誤您多少事。”

“……”

餘歡喜現身說法,真摯而心酸,一想到給郭哥低頭,更滿臉感傷。

僵持幾秒。

裏頭似乎卸下防備,拖鞋腳步聲漸近,擰鎖開門。

所有人屏息。

剛開一道窄縫,民警一衝而入,厲聲一吼,一個抱摔直接拿下。

心裏一驚,身子一涼。

餘歡喜如同看了一場警匪片。

-

跟著回派出所,餘歡喜才了解實情。

兩人涉嫌詐騙罪被鄰省列為網上在逃人員。

市局指揮中心先接到報警。

入住時,旅店業治安管理綜合信息係統顯示,網上在逃人員陸某、賈某入住芙蓉路某酒店。

市局立即指派東光路派出所民警,火速前往現場實施抓捕。

-

“喝口水,”值班民警遞給餘歡喜一個紙杯,半杯溫水,話療舒緩情緒,“小姑娘挺能說,不愧是幹導遊的。”

接待區不鏽鋼長椅上,餘歡喜手握紙杯,半晌無言,勉力攥了攥拳。

還沒從剛才刺激中解脫。

現場觀摩和看電影,烈度截然不同,尤其她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麽罪犯。

萬一殺人在逃。

餘歡喜一陣後怕,敢再多想。

塌天大事。

她摸出手機,琢磨一分鍾,終於決定給莊繼昌打電話。

嘟嘟。嘟嘟。

幾聲響鈴無人接聽,餘歡喜抬頭看掛鍾,午夜十二點已過。

無奈。

她改發消息:【團裏出了網上在逃犯,我在東光路派出所。】

餘歡喜喝光半杯水。

死一般沉靜。

【莊總,計調沒回應,請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