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元旦,魔都的天氣也越發陰冷起來。

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由北向南,緩緩地侵襲而來,讓人感覺寒徹入骨。

可冷空氣卻奈何不了魔都街道兩旁的銀杏葉子,它們依舊金燦燦地高掛枝頭,將這冬天也增添了一抹豔麗的色彩。

冷空氣奈何不了的,何止是魔都的銀杏葉子,它還奈何不了魔都姑娘們愛美的心,大冷的冬天,依舊穿著薄薄的絲襪,麵不改色地在大街上遊玩。

同樣,冷空氣更奈何不了身在魔都的向南,對文物修複工作火一般的熱情,他依然如往常一樣,早出晚歸,晚睡早起,數年如一日。

在簽收了古陶瓷修複中心辦公室送來的那八件古陶瓷之後,向南便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修複大業之中。

但讓小喬和老戴感到詫異的是,一向都是加班狂魔的向南,這段時間居然不加班了,有的時候甚至走得比他們都還要早。

這可是一件大新聞!

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要不然,加班狂魔怎麽可能浪費大好時光,會舍得這麽早就離開修複室?

不存在的。

要不是江主任前段時間下了死命令,加班不能超過晚上九點,那廝估計能在修複室裏加班加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可問題出就出在這兒:主任的命令是不能加班超過九點,可加班狂魔幹脆徹底地不加班了!

這就奇了怪了!

按照常理,他不是應該每天都加班加到九點零一分才算完美的嗎?

畢竟,他的手上還有那麽多件破損的古陶瓷要修複呢!

可為什麽現在又一反常態不加班了?

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怎麽就不加班了呢?

怎麽能不加班呢?

這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情何以堪?!

小喬和老戴兩個人,經過無數次的雙方會談,高度關切此事,但始終沒有得出一個靠譜的結論來。

最終一致認定:加班狂魔,可能是少年心性,初次接觸古陶瓷時,一時興起,再而衰,三而竭,到如今已經興趣乏乏,幹脆開始打醬油了。

此事到此,方才蓋棺落定。

這一天,向南處理完手裏的工作之後,跟小喬和老戴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之後,又匆匆離開了。

等向南走後,小喬和老戴兩個人也沒忙著繼續幹活,互相對視一眼,開始無聲地交流了起來。

小喬一個眼神飛過去:“加班狂魔又提前下班了,第二次了都。”

加班狂魔,是小喬和老戴在一次嚴肅而又認真的雙方會談之下,賦予給向南的代號。

沒錯,不是外號,是代號!

外號那是小孩子玩的把戲,咱是大人了,不玩這個。

老戴滿臉嚴肅,額頭上的抬頭紋裏都是疑問,他朝小喬抬了抬眼皮,一個眼神飛過去:“他估計是有點什麽事,你沒打聽到?”

小喬一臉納悶,這糟老頭子什麽意思?

憑什麽我怎麽就能打聽到?

難道我是天生的八卦婆?

她納悶歸納悶,還是朝老戴斜了斜眼睛,也是一個眼神飛過去:“不知道,莫非加班狂魔有對象了?她在追女孩子?”

老戴一收到這眼神,頓時兩隻眼睛都冒光了,回了一個眼神:“追女仔?我有經驗啊!想當年,我老婆子是看不上我的,我三言兩語就把她的芳心給搞定了!”

小喬撇了撇嘴,懶得理會老戴的吹噓。

瞧你長得那個磕磣樣兒,頭頂一片地中海,海邊水草三兩根的。

還搞定女仔,我估計當年阿姨肯定是腦子發昏了才答應嫁給你,指不定現在心裏麵都還在後悔呢!

她瞪了老戴一眼,一個犀利的眼神殺了過去,“打住!咱們說的是加班狂魔!”

老戴連連眨眼,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點飄了。我估計啊,加班狂魔不會找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就是各種文物,你沒見他靠那些文物的眼神?多溫柔,多深情?”

小喬一聽,感覺也是,加班狂魔就是個變態,不愛妹紙愛文物,“那他幹什麽去了?”

老戴扯了扯嘴角,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_╰)╭。

小喬:→_→!

雙方眼神會談,最後無果而終,誰也不知道向南這個加班狂魔,為什麽不加班了,反而還提前走了。

於是,兩個人隻好懨懨地各自轉過頭去,繼續埋頭做事去了。

這段時間裏,向南雖然不加班了,但他修複古陶瓷的速度依舊冠絕修複室,不過短短一個星期,他就修複好了兩件破損的古陶瓷。

一件是清代康熙年款的青花一束蓮盆,另一件則是明朝萬曆年款的青花花卉紋四方出戟花觚。

兩件古陶瓷盡管年代不同,但同屬青花範疇,在修複手法上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因此,向南修複起來也是輕車熟路,平均兩天多一點時間修複一件文物,隻花了五天時間就修複完了。

小喬和老戴兩個人看的是膽戰心驚,到後麵幹脆不敢看了,一到修複室就將頭埋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拚命苦幹。

向南給他們倆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一開始,小喬和老戴兩個人還能扛一下,可自從老戴被江易鴻叫到辦公室裏不輕不重地“教育”了一番以後,兩個人立馬扛不住了。

這段時間一來,他們倆除了上廁所和中午等到食堂裏吃飯以外,都不好意思抬頭休息一下。

人家向南都沒休息,你修複得這麽慢,還好意思休息?

臉呢?

你們倆的臉呢?

也正是因為此,向南這段時間不加班,而且還提早離開修複中心,這雖然讓他們感到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欣喜——

如釋重負啊!

別的不說,向南離開了以後,就連手裏正在修複的那些個瓶瓶罐罐,都感覺順眼了不少。

……

小喬和老戴的這些心路曆程,向南當然不可能知道,從修複室裏離開之後,他就直接出了文保中心大樓,攔了一輛出租車,便揚長而去。

向南是實習生,並不是魔都博物館古陶瓷中心的工作人員,所以不用打卡,來去自由。

當然,這次出門,他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帶上了自己古書畫修複的學生康正勇。

康正勇如今在古書畫修複中心,已經實習了整整一年時間,古書畫修複的各項工藝雖然算不上精通,但也是熟練掌握了,所欠缺的,便是勤加練習。

這一次,向南帶上他,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

當然,同時也是為了解決自己在古陶瓷修複的過程中,練習得不夠多的問題。

這一段時間以來,向南沒有加班,有時候甚至還提前下班,並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麽大事。

而是回到家裏之後,他依舊可以繼續修複自己淘來的那為數不多的幾件晚清時期的古陶瓷。

更主要的原因是,古陶瓷修複和古書畫修複一樣,有些工藝之間,並不能連續操作,而是需要冷卻一段時間。

比如說,一件古陶瓷在經過了皂液清潔法之後,還需要等到所有碎片陰幹之後,才能繼續拚對粘結。

否則的話,等粘接之後,瓷片再幹燥收縮,就很容易導致粘結錯位。

一步錯,則步步錯。

到最後,很可能就會導致修複失敗。

與其留在修複室裏空耗時間,向南還不如回到家中,繼續擺弄自己淘來的那些古陶、古瓷。

一個晚上的時間,他便能完成一道修複工藝,等到上班後,他又能直接上手修複留在修複室裏的另一件古陶瓷。

如此往複,剛好白天和晚上都能有古陶瓷給他玩,又不浪費時間,多開心的一件事。

當然,這事兒除了他的學生康正勇知道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也難怪小喬和老戴兩個人疑神疑鬼的,見到向南到點就下班,還以為他發生了什麽大事。

由於還沒有到下班的點,馬路上雖然車子依舊很多,但還沒有到堵車的地步,一路上還算順暢。

向南自上車之後,便一直閉目養神。

古陶瓷修複,或者說文物修複,是一件極耗精力的活兒,需要長時間保持注意力集中,一個疏忽,就很有可能導致修複失敗,這還算是輕的。

嚴重一點,就很有可能導致文物的二次損壞,直接失去了修複得價值。

古陶瓷修複失敗了,一般都可以拆了重修。

古陶瓷在修複的過程中,雖然大量地使用了化學合成物、化學製劑,但實際上,絕大多數修複都是可逆性的。

這也是古陶瓷修複界一直以來,所秉持的一個基本原則。

向南的老師,江易鴻也曾經在一次交談中,對向南說過,古陶瓷修複,修複的地方越少越好。

還有一點要注意的,就是可逆修複,以後還能拆了重修。

現在我們的技術、科學達不到的,以後如果覺得修得不好,還可以拆了重修,這就是給後人留一條路子。

現如今,無論是我們華夏國內,還是世界上的其他國家,都非常重視文物的可逆修複。

車子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不到,便穩穩地在路邊上停了下來。

坐在前排的康正勇付了車費,正要回身喊老師向南一起下車。

剛一回頭,便看到老師斜靠在門邊上,頭微微低著,雙眼緊閉,似乎是睡著了。

頓時,康正勇的心裏麵泛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感覺頗有些不好受。

老師雖然年紀比他還要小一兩歲,但無論是鑽研程度,還是刻苦程度,都要遠遠地超過自己。

不,不止是自己,是遠遠超過可絕大多數的文物修複師。

不說別的,就說加班一事,讓他一個人待在古書畫修複中心裏加班到夜裏十一二點,那肯定沒問題。

可幾年如一日,並且還是自願加班加點到這麽晚,他自認自己做不到。

康正勇相信,絕大多數的文物修複師們,也都做不到這一點。

成功,在外人看來光鮮無比,可背後流下的汗水和淚水,又有幾個人能看得到?

在康正勇看來,老師無疑是眾多成功者之一,但他並沒有滿足於一座高峰的風景,而是又回到山腳下,不畏艱難險阻,去攀登另一座高峰了。

這另一座高峰,自然就是古陶瓷修複工藝。

可老師再厲害,畢竟也隻是血肉之軀,他也會疲累,他也有吃不消的時候。

在這之前,康正勇從來沒有見到過,可現在,他看到了。

老師坐在出租車上,就那麽一小會兒,他居然就能睡著!

而且,老師似乎陷入了什麽夢境裏,臉上表情嚴肅,時不時地還皺一皺眉頭,仿佛遇到了什麽難題似的。

“十有八九,他在夢裏也在修複文物!”

康正勇心裏不好受的同時,又有些好笑,他知道自己的猜測,基本上就是事實。

老師除了偶爾空閑之時,喜歡靠在沙發上,玩幾把水果連連看之外,似乎生活中隻剩下修複文物了。

在博物館自然不用說,回到家裏,也是被一堆古陶瓷包圍著。

說他做夢也是修複文物,一點也不讓人感覺驚訝。

“哎!哎!趕緊下車,我還要做生意呢!”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大漢,見兩個年輕人付了錢也不下車,有些不爽地拍了拍方向盤,嚷嚷起來。

“師傅行行好,再等一會兒好不好?”

康正勇連忙小聲開口,一邊還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中華煙來,彈出一根遞了過去,接著,他又從司機剛找的零錢裏拿出兩張十塊的,一起塞給司機,賠笑道,

“最多兩分鍾,抱歉了師傅,這二十塊錢算是賠償你的損失。”

康正勇實在不忍心現在就喊醒老師,就讓他燉眯一會兒吧,哪怕兩分鍾也好。

司機也是一愣,心說,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

還有人花錢在出租車上睡覺的?

真是活久見!

他搖了搖頭,剛要伸手接過錢,就聽到後座上的聲音傳了過來:

“正勇,你錢多燒的慌?行了,趕緊下車吧!”

說著,向南一把打開車門,飛快地鑽了出去,一臉精神奕奕。

“哎,好嘞,下車!”

康正勇應了一聲,一把將司機還沒拿過去的錢收了回來,然後在司機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也是飛快地下了車,穩穩地站在了向南的身側。

向南等康正勇一下車,便邁開大步,朝不遠處的一棟六層仿古建築走去。

康正勇見狀,也是緊緊跟了上去。

那出租車司機一直傻愣愣地看著兩個年輕人走遠了,這才回過神來,將腦袋探出車窗外,大罵了一聲:“儂個小癟三,剛言話不作數!”(後半句注:說話不算話)

明明講好了要拿二十塊鈔票賠償我損失的,我這還沒摸到手嘞,就給拿走了!

人與人之間的誠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