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上綠水青山，景色清幽怡人。
來莊子上的日子可謂是非常愜意的。
簡直就符合了她曾經對餘生的所有向往。
有山有水，有雲有朝霞，在沒有那些鬧人的煩心事，秦宜歌可謂是能舒心的一睡到天明。
可好景並不長。
在她到這裏的第三個日頭，該出現的不該出現的一股腦的全部出現了。
剛剛逛完莊子回來，秦宜歌打著扇子懶懶散散的趴在屋內的一處方桌上。
除了溫月，其他的侍女都被她給打發了出去。
“郡主，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溫月站在秦宜歌的身邊的輕聲問道。
“我想吃些消暑的，你熬一碗綠豆湯吧。”秦宜歌想了想，頭也不抬的吩咐道。
自打來了莊子，溫月也算真正見識了自家主子龜毛挑剔的程度，那種矜貴，根本和曾經的她所認識的秦宜歌相差甚遠。
不過相較於府中還宮裏那個溫柔可親的主子，不知為何，溫月更喜歡她現在的模樣，雖然不假言辭，卻讓她感覺自己離她更近了一些。
溫月笑容滿麵的福身而去。
不過不等溫月將熬好的綠豆湯端來，一向安靜如昔的屋子，卻驀然多出幾道腳步聲。
還有碰撞到桌椅的聲音。
秦宜歌半撐起了身子，看向聲音的發源處。
光暈淺淺淡淡的打進來，三個風姿迥異的男子站在門口。
慕禪雖然在三人之中，容色最差，但那通身猶如清風朗月的做派，卻反而是最吸引秦宜歌的。
秦宜歌朝他點點頭，目光移向了另外兩個人。
兩個衣衫不整的人。
雖是如此，卻也不損他們半分風姿。
一人冷淡如冰綃，一個冷清如雪山。
其實兩人雖然都這般冷淡，可他們微微顫抖的雙手，卻顯示了他們此刻的不平靜。
九霄和……顧白。
秦宜歌眼中帶著幾分了然，她微微揚著下頜，神態冷漠：“坐。”
慕禪直接挑了個靠近秦宜歌的位置，坐下後還對兩人招招手，一臉的歡樂。
九霄走近：“九霄見過主子。”
“我現在可不算是你們的主子，就別多禮了。”秦宜歌徐徐開口，“坐吧。”
九霄不肯起身，態度也是強硬得很：“您是我們的主子，隻要您在一天，就一直都是，不管您現在的身份如何。”
秦宜歌淡漠的應了聲，將目光放在了麵前的茶盞上，就是死活不肯看顧白一眼。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對不起他了，不能再因為她的私事，拖累他。
九霄剛走到秦宜歌的身邊準備坐下，餘光不知怎地卻看向了一直傻站在了顧白，身子不由得一頓，隨即就起身換了個位置，坐到了秦宜歌的對麵去。
顧白緊緊地抿著唇，一聲不吭的就坐到了秦宜歌身邊。
秦宜歌有些變扭的動了動身子。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以前敢這般大言不慚的嫁給顧白，不過是仗著顧白對她的不是男女之情，可是那日夢中的景象，卻將她心頭的殘存的僥幸給打得粉碎。
既然都知道了顧白的心意，她既然不能接受，就不可能再給他半分念想。
慕禪心思是幾人之中最為玲瓏剔透的，他幾乎是在瞬間就察覺出了秦宜歌的不自在。
也是，顧白怎麽說也是她曾經拜了堂的相公，可如今他們身份懸殊此般，此生若是想重續前緣，想來應該是無望了。
秦宜歌在心中歎了一口氣，認命的看向了顧白：“你怎麽來了長安？”
“雖然如今大燕與大秦休戰，可是你作為大燕的將軍，一旦出現在長安，便裏麵會被很多人馬盯上，顧白你這次太衝動了。”
顧白動了動嘴，許多的言語就隻化為了一句：“我擔心你，雲宜。”
“大燕還好吧？”秦宜歌問道。
“挺好的，你走的時候，那些蛀蟲，已經被你給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為懼，雲蒼也很乖，他也很努力的在學著要如何當好一個帝王，治理家國，所以你不用擔心，大燕會在雲蒼的治理之下，越來越好。”顧白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的認真，他甚至有些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伸手拉住了秦宜歌的手，死死的握著。
秦宜歌低頭看著被顧白握著的那個地方，也不知道該不該掙開。
“雲宜，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秦宜歌搖搖頭：“顧白，叫我宜歌吧，雲宜已經死了。”
顧白苦笑，忽略了秦宜歌想要抽出去的手：“雲宜，從始至終，你都不願意問問我，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嗎？”
“顧白……”秦宜歌突然就歎了一口氣，她看了慕禪和九霄一眼，兩者會意的起身離開，還很貼心的將門給她們掩上。
顧白看著她，不置一詞。
秦宜歌覺得心中有些發怵，她想要偏頭，避開顧白的目光，可顧白就先她一步，扶住了她的頭。
對於顧白的動作，秦宜歌也沒有說什麽。
如果說這世上，她最虧欠的人，那必定是顧白無疑。
“雲宜。”顧白堅持的著不敢喚她宜歌。
如果說秦宜歌之前不懂，那麽她現在卻是明明白白的。
他不喚她宜歌，無非就是不想承認，她是秦宜歌，而非即墨雲宜。
秦宜歌微閉上了眼，也算是對著顧白妥協了：“我想與你說些事，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如果我說不好了？”顧白反問道。
“不，你從來不會反駁我的。”秦宜歌睜了眼，眼中是顧白最熟悉的淡漠。
那是俯視蒼生的淡漠。
她說得對，他從來都做不到勉強她。
顧白放手，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雲宜，你要與我說什麽？”
“顧白。”
“嗯？”
“我會修書一封給雲蒼。”秦宜歌琢磨著開口，“你如今也不小了，與你同齡的幾位將軍，都有了嬌妻稚子相伴，隻有你什麽都依舊孤身一人，所以我會親自說，讓他給你選個宜家宜室的妻子，可以陪你走完這一生的。”
“你也該知道，我不需要。”
“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問題，而是你要為你的家族考慮，他們就你這麽一個獨子，難道你要讓你們顧家的香火，斷在你的手裏嗎？”
“從我出生，他們就沒有管過我，如今也別想那這個威脅我。”顧白說道，“我不是外室之子，有什麽資格替他們顧家延續香火。”
秦宜歌微怔，沒有說話。
倒是顧白好脾氣的繼續說道：“雲宜，我知道，你和其他女子不一樣，你眼中心裏，裝的從來都不是兒女情長，而是社稷江山，可我求得也不是能和你一生一世雙人，我隻想陪在你身邊，看著你變老，就算最後和你攜手的人，不是我，我也無怨無悔。”
秦宜歌低頭看著手心的脈絡，錯綜交雜，就好像這一生沒有盡頭般。
“顧白……”秦宜歌神色有些寥落。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
“你們都有自己的人生，為什麽非要栓在我的身上，我這人性子不好，稍有不如意，便大發雷霆，顧白，你們到底是看中我的哪裏？”
“因為……”顧白一下子就撩開衣擺，跪在了秦宜歌的麵前，“你是我的救贖。”
“我這一生，從人人喊打喊罵的外室之子，到名震天下的大將軍，雲宜若無你，那便無今日的顧白。”
“我寧願你像之前那樣狠心絕情的利用我，也不願看見你與我劃清界限，分道揚鑣。”
“我愛你，與你無關，可你卻不能說，讓我不要再喜歡你。”顧白將臉埋在秦宜歌的手掌心中，“雲宜，求你，求你不要在拋下我，好嗎？”
男兒膝下有黃金。
秦宜歌看著用一種幾近卑微的姿態跪在她麵前的男子，心頭的愧疚之感，也愈加濃烈。
似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湮滅。
這一生，她虧欠的最多的就是顧白。
可是還不了的，也是顧白。
感情這事，並非是說還就還的。
秦宜歌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吧。”
顧白沒有反應。
秦宜歌低聲歎了一口氣：“我不趕你走。”
“顧白，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在答應其他人，除非你先不要我，要不然我與你之間的約定，便一直作數。”
顧白愕然抬頭，眼中全是不可置信，還有歡喜。
“此話……當真？”
“當真。”秦宜歌鄭重的點頭。
顧白輕笑著，起身將人抱入了懷中。
“雲宜，能遇見你，真好。”說完，秦宜歌隻感覺有一道溫熱的東西流進了衣領中。
秦宜歌在顧白的懷中閉了眼，可是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輕鬆半分，反而愈加沉重。
她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
可是她想，既然她答應了顧白，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就算前行的路，布滿了荊棘，她也絕不會退縮。
就算她對他之間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這是她的承諾。
不知為何，秦宜歌腦中，突然就想起了那道淡漠的身影。
當他著自己的時候，眼中的歡喜，是多麽的純粹。
純粹到……她也心動了。
可到底……終是殊途。
秦宜歌忍住眼中的澀意，伸手抱住了顧白。
就像是在回應她所說的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