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從外麵吹進來,微微消散了屋子裏的暑氣。
沈辰一言不發的拎著食盒從大門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了離秦宜歌身邊不遠的檀木桌上。
秦宜歌冷眼看著,沒有說話。
至於底下的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沈辰將盒子放好了之後,便抿著唇抬了一張椅子坐在了秦宜歌的身邊,低著頭,就像是在在等著秦宜歌訓話一般。
看著沈辰那雙淡漠的眸子中,帶上了一些不知名的小情緒,秦宜歌清了清嗓子,對著溫月說道:“去泡壺解暑降火氣的茶來。”
“秀秀,你去那紙筆給沈公子。”
沈辰連忙搖頭,下一刻就抓住了秦宜歌的手。
他的力道有些緊,秦宜歌想將手抽出來,可卻根本無法用力。
秦宜歌掙紮了一會兒,見沈辰不肯放,也就索性隨他去了:“你這會子來,是有什麽事嗎?”
沈辰低著頭,拉過秦宜歌的手,攤開,將掌心麵朝自己放著,伸手在上麵很認真的一筆一筆的寫著。
——歌兒,我錯了。
秦宜歌的手指微微曲起:“哪錯了?”
——我不該擅自闖你寢宮的,還對你發脾氣。
沈辰繼續寫著。
“嗯。”秦宜歌繼續不冷不熱的應了聲。
沈辰有些著急,比劃的力道也快了些。
——我出宮給你買了你喜歡的吃的蓮子糕,你嚐嚐。
“沈辰,如果我沒記錯,你是沒有隨意進出宮的權力的。”
——我悄悄出去的。
沈辰有些委屈。
秦宜歌將手掌一合,就閉眼躺下了:“我沒和你生氣,隻是天熱而已。”
沈辰沒有動,隻是那眼神明顯的表達出了兩個字:騙人。
秦宜歌懶洋洋的睜眼瞅了一下:“沒騙你,真的隻是因為天熱,所以覺得心中有些煩悶,與你無關。”
沈辰想了想,爾後起身將宮人手中的扇子那了過來,坐在秦宜歌的身邊替她扇著,擺明了就打算死賴著不走。
秦宜歌頓時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
也不知他是從哪裏學來的。
秦宜歌幹脆起了身,將扇子從沈辰的手中搶了過來,自己留在手中把玩著:“別扇了,我又不缺給我扇風的宮人,你是逍遙侯府的公子,怎麽能做這個。”
沈辰呆呆的看著秦宜歌,心中一句話,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
他想寫:為何雲止做得,他就做不得。
還是說,他真的不如他。
沈辰落寞的將手垂下,安安靜靜的坐在了秦宜歌的身邊。
不一會兒,溫月便將茶瘋了上來。
**茶剛入口,有些苦,有些澀,但入喉之後,便是一片甘甜。
沈辰喝了一口,隻覺得心中苦澀更甚。
等沈辰走了有一會兒時辰,商月便大步走了進來。
秦宜歌此刻正在卸朱釵,看見商月,倏爾一笑,揚手便將長發用一隻玉簪給挽住了:“今兒是吹了什麽風,竟然月姐姐也進宮?”
“安樂慣會打趣我,怎麽這後宮就許你來的,不許我來不成?”商月大大方方的回以一笑,挑了個通風的位置坐了下來,“如今這天氣是越發熱了,若不是為了賞花,我何苦來這一趟。”
“早就聽說月姐姐向來風雅,每回長安總愛開一些宴席,不知這次妹妹是否有這個榮幸,和姐姐討一張帖子?”秦宜歌用手支著頭,笑得天真明媚。
商月聽聞,頓時就捂著嘴大笑:“若是妹妹肯來,我這賞花宴,必定蓬蓽生輝。”
“是嗎?聽月姐姐這話,我這趟還真是要去定了。”秦宜歌目光澄澈的看著商月,“不知月姐姐相中了哪個地方?”
“還能是什麽地方,不就是長信宮咯,今兒我是特來和皇外祖父請旨的。”
“看姐姐這般春風得意的樣子,想來皇爺爺必定死允了吧。”
商月頷首:“自然是的,起初皇外祖父還不肯借我了,真的是任由我將嘴皮子都給說破了,皇外祖父才同意的。”
“皇宮不比其他的地方,這裏都是妃嬪的居所,外男的確是不好進出。”秦宜歌笑道,“月姐姐也該理解才是。”
商月附和著點頭:“是啊,所以啊,我說了半日了,又拉著我娘磨了好久啊,皇外祖父才勉強同意的,而且還讓禁軍,將周圍全部都給封了。”
“如今是非常時期,新一屆的美人也才剛剛進宮,再加上這後宮裏,又有一位美人有了龍種,皇爺爺自然是得萬分小心的。”秦宜歌對商月招招手,讓她附耳過來。
商月依言附耳過去,就聽見秦宜歌道:“就是那個陸宛,宛婕妤有了皇爺爺的種,如今這宮中可是人心惶惶的,深怕自己和這事沾邊。”
商月故作不懂的天真一笑:“這是天大的好事呀,怎麽還人心惶惶的?”
“大概啊,是這位婕妤性子不太好。平日裏得罪的人不少,很多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了,若是姐姐出宮遇見,定要繞著走,免得被纏上。”秦宜歌說著頓了頓,接著商月就聽見了秦宜歌輕笑聲也跟著就傳了過來,“那可就不好辦了。”
“多謝妹妹提點。”
“若是遇見了這位婕妤,我定然會繞著走的。”商月笑著起了身,“看來妹妹如今起色不錯,我也就不多叨嘮了,免得一會兒宮門落了鎖,可就出不去了。”
“若是出不去,不妨月姐姐就留在這裏陪安樂吧。”
“說什麽渾話了,這宮中不是誰相呆著就能呆的,大概有這份殊榮的,也隻有妹妹了。”商月最後一句也不知是什麽意思,隻是臉上那笑容的確別有深意。
秦宜歌敲著手指:“溫月,替我送送月姐姐吧。”
“有什麽好送的,又不是第一次來這宮中,妹妹還是好生安歇著吧。”
最後秦宜歌還是堅持讓溫月送商月離開。
果然不出秦宜歌所料,再送商月出宮的路上,果然遇上了在宮中亂竄的陸宛。
還真是仗著自己有喜了,就肆無忌憚了。
不過商月也真是好性子,竟然由得陸宛在她的頭上作威作福了半日。
溫月一回來,便將這些事像倒豆子似的全部說給了秦宜歌聽。
末了,又道:“商姑娘的性子實在是太好了些。”
“傻丫頭,這宮中出來的人,有幾個性子是好的。”秦宜歌搖搖頭,“商月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主,你且等著看吧。”
“可是今兒商姑娘看上去好像沒什麽不豫之色。”
“溫月,你隻需要記住一點,會咬人的狗啊,它不叫。”秦宜歌拍了拍溫月的肩道,“時候不早了,歇息吧。”
“陸宛這般囂張,後宮看不慣她的人多了去,遲早要被收拾的。”
上陵閣。
單溫衡穿了一件藕色的長衫,立於書桌前,陰影覆著他如畫的眼眉,風姿天成。
燭火尚暖,夜風也悄然清拂,散去了白日有些悶熱的暑氣。
他拿著筆,正在臨摹前朝一位有名的書法大家的字帖。
一筆一劃極盡風流。
不知何時,月娘悄然而來,她捧著一盅蓮子羹,站在門口,看著自家的夫君,眼角眉梢都不由得帶上了柔暖的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單溫衡才停了筆,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人兒。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世家公子,最完美的風範。
“月娘,你何時來了?”他問道,笑聲緩緩。
“妾身來了有好一會兒了,可可惜夫君太入迷了,瞧不見妾身。”月娘端著蓮子羹走進,將它放在了書桌的一角,“已經涼了,夫君快吃吧。”
“你下次來,直接進來就好,夜裏風大,你又是何必。”單溫衡搖搖頭,卻沒有如月娘所想那般,將蓮子羹端了起來。
月娘有些失望,可她臉上依舊帶著幾分笑意:“妾身從不曾識字,如今見夫君這般風雅,倒是讓月娘有些慚愧,不知夫君,可願教教妾身識幾個大字,咱們夫妻兩人,也好紅袖添香,傳一段佳話。”
說這話的時候,月娘有些羞怯,不得不低了頭,就連聲音也是越說越小。
單溫衡費了很大的勁才聽見。
他笑著頷首:“月娘有此心思,是極難得的,明日我便去尋一位女先生來教你可好。”
她笑得溫存,大概沒有人忍心拒絕。
月娘頓時隻覺得身子如墜冰窖,也是第一次眼中都帶上了絕望:“夫君,不願教我嗎?”
“我性子不好,月娘還要多擔待些。”他如是說道。
月娘有些難過的低了頭。
她活了這般久,從未見過比他更溫和的男子了。
可是他不願意。
或許說,從一開始,他就是不願意的。
不願意與她成親,不願意與她喝一杯合巹酒,甚至不願意與她同房而眠,如今就連教她識幾個大字,這般簡簡單單的要求,他也是不願意嗎?
而且她要如何向別人啟齒,成婚三載,她至今仍然是完璧之身。
他的世界,從不容許她靠近半分。
其實她所求不多,不過是一個孩子罷了。
一個隻屬於他們的孩子。
能夠讓她支撐著過完這一輩子的孩子。
月娘低頭,身子有些僵硬的行了一禮:“月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