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嫣然有些沉默的低了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隻是她的這份沉默並沒有讓商月就此住口，反而還更加變本加厲的勸說著。
而她也隻能無奈的聽著。
以及一顆搖擺不定的心。
卻未注意過，此刻涼風習習。
比起賀嫣然這邊的沉悶，秦宜歌那邊就顯得熱鬧許多。
單沉香和秦宜歌並肩而坐，兩人輕聲的說著話，也不知道再說什麽不斷地有輕笑聲從她們那邊傳來。
賀嫣然和商月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
商月暗中推了賀嫣然一把，笑語嫣然的就走到了秦宜歌的身邊坐下：“兩位妹妹在說什麽了，這般開心？”
“不過是說些近日長安的一些趣聞。”秦宜歌飛快的接嘴，“不過月姐姐才回來，應當不知道吧。”
“什麽趣聞啊？”商月也頗有興致的問道。
秦宜歌眨眨眼，眉眼間透露出女兒家特有的嬌俏來，她飛快的伸頭，湊近了商月低聲道：“一些風流趣事。”
商月本就是豪爽之人，自然也不會如一般的女兒家嬌怯，而是也露出了一個非常感興趣的眼神問道：“哦，不知是哪家公子的風流趣聞？”
“南宮家二公子。”秦宜歌順從如流的說道，“前些日子，這位南宮公子一擲千金，但求美人一笑了。”
“幾年不見了，那臭小子怎麽還是這麽一副德行。”商月似笑非笑，卻分毫不吃驚，“不過你知道他是和誰在搶人嗎？”
秦宜歌也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回了句：“就是賀將軍的庶弟，賀琛。”
“沒想到你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家竟然還有興致知道這些趣聞。”商月笑道，“改日有沒有興趣去走上一走？”
秦宜歌衝著商月眨眼：“求之不得了。”
說完兩人對視一笑，一種默契緩緩在兩人身邊蔓延生根。
兩人說的興致正起，絲毫沒有留意到身邊的單沉香。
她慢慢的抓緊了茶盞，明明安樂與她說的並不是這些事兒了。
很快就是賀朱砂及笄的吉時。
她穿了吉福出來，為賀朱砂加笄的是一個年長的賢婦。
商月嗑著瓜子，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指點著賀朱砂。
賀朱砂沒有傾城的容色，也沒有高雅的氣場，就如那寡淡的湯水，原本著襦裙，倒是可以顯現出她幾分少女的嬌俏來，著那曲裾深衣卻完完全全就像是穿錯了衣裳似的，頓時被那衣裳就給壓了一頭。
秦宜歌來著本來也是報了看好戲的心情的，自然此刻也是有些愉悅的。
就在準備為賀朱砂加釵冠的時候，懷恩侯卻大步走上了前，那副熱淚盈眶的模樣，倒是真像個好父親。
秦宜歌也跟著商月磕起了瓜子。
好戲，開場了。
賀舟上前先是洋洋灑灑引經據典的說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說到了點子上。
他要將莫姨娘扶正，將他最愛的女兒變成嫡女。
其實長安城中大多貴婦是看不上莫姨娘的出身的，可扶不扶正說到底也是人家懷恩侯府的家事，他們可不想平白的惹了一身腥。
也就權當看了笑話了。
可是這些婦人不說話，不代表真的沒人敢站出來，幾乎在賀舟話音剛落，雲天一便急不可耐的跳了出來。
準備為他這個侄女好好地爭辯一番，可說白了，雲天一就算是個王爺，那又如何？別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就是當今的陛下也是不好插手臣子的家世的。
賀舟冷言冷語的看著怒氣衝天的雲天一，末了才問了句：“不知王爺是以什麽身份在這裏為小女說事？”
身份？這倒讓雲天一一下子就犯了難。
本來在沒有和秦宜歌見麵之前，他已經算好了，將賀嫣然抬給長風做平妻，可是今兒被秦宜歌堵了那麽一番，心裏還是有些發虛的。
那小丫頭的狠勁，他可是瞧的一清二楚，若是真的不順了她的毛，估計到時候可真的就難辦了。
雲天一一下子犯了難，剛一抬眼就看見了賀嫣然呆呆滯滯的模樣，她站在了，半垂了頭，身上透出一種顯而易見的絕望，他是打小就看著賀嫣然長大的，也是真心將她當成自己閨女疼的，何曾見過她這般安靜而又脆弱的樣子。
幾乎是一口氣就提了上來，想也不想直接就開了口：“本王願替我兒長風聘賀將軍為平妻。”
一言已出，瞬間就激起了千層浪。
幾乎在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宜歌。
有同情的，有譏諷的，還有幸災樂禍的……交織成一張大網，向秦宜歌襲來。
單沉香擔憂的握住了秦宜歌的手。
可她隻是安安靜靜的垂著頭，一言不發，像是接受了一般。
見著她這個模樣，賀嫣然和雲天一同時都鬆了一口氣。
她是陛下最愛重的孫女，若是她在這裏出了事，他們兩家一家都跑不了。
其實賀嫣然的身份一抬出來，賀舟頓時也沒了聲息。
雖然他很喜歡莫姨娘和賀朱砂，可是這些和他的爵位比起來，都顯得不值一提。
“怎麽這個時候，偏生長風世子不在？”溫月在秦宜歌的身後急的跳腳。
雲天一有些幾分愧疚的抬頭看向了坐席間的秦宜歌，不期而然的剛好撞進了秦宜歌的目光中。
死寂而淡漠。
可是雲天一卻讀懂了在那死寂的後麵，是不顧一切的偏執。
倏然，雲天一隻覺得天地靜止，心跳驟停。
賀舟攜了賀嫣然上前，本想拉拉關係的，卻見宴席中有一人劃著輪椅慢慢的出來。
明明還是稚嫩的顏色，可偏偏卻帶了無人可侵犯的威儀。
賀舟有些訝然，但還是立馬反應過來：“下官見過安樂郡主。”
“不必了。”秦宜歌清清淡淡的聲音響了起來，“今日之辱，本郡主記下了，隻期望日後王爺和侯爺不要後悔才是。”
雲天一擰了擰眉，準備開口，卻又聽見秦宜歌冷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看來長風世子不會是本郡主良人了，今兒本郡主便自行了結了這婚事，隻是長風世子著世子妃的位置，恐怕就算我不要了，也是輪不到侯爺您的千金的。”
“溫月，我們走。”
溫月應了聲，忙不迭的上來推著秦宜歌去了。
雲天一有些進退兩難的站在原地，他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這丫頭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將婚事給解了。
沉默了半響，在秦宜歌即將出門的時候，雲天一才沉著臉開了口：“郡主，君無戲言，聖旨以下，這婚事是沒有回旋的餘地的。”
“哦，是嗎？”秦宜歌譏笑著轉身，“既然如此，那就麻煩在賀將軍進門的時候，將白布和棺材也一並準備好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秦宜歌高傲的昂著頭，“本郡主沒有與人共侍一夫的打算，若是王爺堅持如此，我不敢保證，大婚當日，王爺您見到的是賀將軍一人屍體還是連同長風世子的屍身也要一並收斂。”
“白發人送黑發人，聽起來也是極好的。”
“你……”
秦宜歌冷笑著轉身：“走吧。”
她也不管自己將雲天一氣成了什麽模樣，就讓溫月推著自己出去了。
出了侯府後，溫月才小心翼翼的問道：“郡主，咱們如今是回府嗎？”
“回府做什麽？”秦宜歌細細的拈著自己的手腕的繩子，“爹爹重情，必定不會為了這等事苛責鎮南王的，我們直接進宮。”
“陛下和娘娘最疼郡主了，必定會為郡主做主的。”
“既然鎮南王不肯給我留臉，那我不比給他們留麵子了。”
因著秦宜歌受寵的緣故，就算是宮門已經落了鎖，還是能暢通無阻的進了宮中。
聽見自己暗中的孫女要來，永樂帝早就將奏折什麽的都拋到了一邊，安安心心的陪著單楚，坐在乾坤殿等著秦宜歌。
乾坤殿燭火通明，一眾宮女進進出出的，將膳食又重新端了上來。
秦宜歌剛一進去，單楚便慈和的朝秦宜歌招手，讓她坐過去。
秦宜歌甜甜膩膩的挨著兩人撒了一會兒嬌，才開始用膳。
單楚摸著秦宜歌的頭頂：“歌兒，怎麽才小半個月不見，你又瘦了。”
“哪有瘦呀，皇奶奶您好生瞧瞧我這臉，這胳膊，都粗了一大圈了好嗎？”秦宜歌指了指自己的臉，頗為苦悶的說著。
“才不粗了。”永樂帝也笑嗬嗬的插了句，隻是她還是眼尖的發現了秦宜歌眼角的微微閃動的淚光，“朕的小歌兒最美了。”
永樂帝不言，隻是對薑海招了招手，薑海便領命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等秦宜歌用完了膳，永樂帝才琢磨著開口：“你今兒怎麽想著進宮了？”
“想皇爺爺和皇奶奶了唄。”秦宜歌乖巧的趴在單楚的膝上，嬌嬌軟軟笑著。
永樂帝剛一開口，就見著薑海的身影出現了殿門邊上，於是到嘴邊的兒的話就成了：“朕出去一會兒，你們先說著。”
永樂帝和煦的笑容，在跨出殿門的那一刻便沉了下來：“出了什麽事？”
“今兒郡主去參加懷恩侯府的二姑娘及笄的大日子，結果懷恩侯想要將他府內的姨娘扶正，鎮南王不允，還親口許了賀將軍長風世子的平妻之位。”
“小郡主便進了宮。”
“放肆！”沉默了半響，薑海才聽見了永樂帝憤恨的聲音。
到底多久了，久到他記不清上一次永樂帝這般怒氣外泄是什麽時候。
“他們竟然敢這般對歌兒，敢這般辱我皇家臉麵，真以為朕不敢動他們嗎？真的以為朕非他們不可了嗎！”永樂帝氣的胸膛起伏不定。
薑海有些擔心的上前扶住了永樂帝：“陛下，太醫說了，您要切記大喜大悲。”
“這事換了你，你能不氣嗎？”永樂帝怒氣十足的說道，“歌兒是朕打小帶大了，他們竟敢這般折辱歌兒，如今歌兒還沒過門了，他們就敢給歌兒這般大的下馬威，若是日後過了門，歌兒豈不是更要守他們欺負。”
“那個老匹夫是不是忘了，歌兒如今的折的腿，到底是為了誰！”
說實話，薑海也是既心疼秦宜歌的，於是便又開了口：“陛下，奴才看小郡主沒有提這件事，也沒有回府，想要是不想讓你們太擔心了。”
一聽這話，永樂帝更氣了，原地轉圈，幾乎想要找可以摔得東西，可是轉了一圈，卻發現這是皇後的中宮時，是強製壓下了怒氣：“還有老七，朕平日看他上場殺敵不是挺威風的嗎？自家閨女都這般被人欺辱了？也坐得下去？”
“他要是護不了歌兒，就趁早將歌兒給朕送進宮來，他護不了，朕來護！”
“快去傳旨，將那個不成器的東西給朕拎進宮來！還有老大，也一並給朕拎進宮來！連自己的侄女的都護不了，還活著做什麽！”
宮內，正乖巧的趴在單楚膝上的秦宜歌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動靜，抿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