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時間,一晃便過了。
今日的天氣也是出奇的好。
春光爛漫,碧波粼粼,遠處的綠柳紅花掩映著亭台樓閣,一曲笛音,隔著一堵牆嫋嫋而來,清音如許。
綺羅閣中。
秦宜歌彈了彈指:“流鶯,是誰在吹笛?”
“奴婢不知,可要奴婢前去看看?”流鶯回道。
執筆的動作微微一頓,秦宜歌很認真的想了想:“有緣自會相見,就別去叨擾了。”
“是,近日天氣越發熱了,可要奴婢上一些冰鎮的瓜果和冰來。”流鶯將窗戶又打開一些,好讓清風湧進來。
秦宜歌頭也不抬,繼續專心練著字:“如今的天兒還不算熱,就別去浪費冰窖裏的冰了。”
流鶯笑著應了聲,繞過書桌站在了硯台邊上,挽著袖子輕輕研磨著:“如今郡主的性子倒是越發沉穩了,以前您啊,可是靜不下心來練這些的。”
“大概是懂事了。”秦宜歌也是難得的有了興致和流鶯說上了兩句,“以前啊總是不著調,可我如今馬上就要及笄了,在如此荒唐下去,總歸是不好的。”
“是啊,畢竟郡主馬上就要嫁給世子了,的確應該修身養性了。”流鶯掩唇嬌嬌笑道,“奴婢可以聽人說了,世子爺比較喜歡溫柔賢淑的那種女子。”
秦宜歌擱筆,十分滿意頷首:“哦,你是聽誰的說的?長風哥哥的院子,至今可沒有侍妾通房了。”
“還是說長風哥哥喜歡上了哪家的閨秀?”
“這個奴婢倒是沒有聽說,不過這世間男子大多喜歡溫柔賢淑的女子。”
秦宜歌彎著唇角,反手扣在桌麵上:“長風哥哥可不是這世間大多的平凡男子。”
“萬一他就喜歡賀將軍那樣的。”
流鶯笑道:“若是長風世子喜歡賀將軍,哪還有郡主您的什麽事。”
“好像也是這麽一個理。”秦宜歌托腮一笑,“將這裏收拾了吧。”
“郡主是累了想去休息了嗎?”流鶯手腳利落的將書桌收拾了幹淨,“郡主還是想去外麵看看,今兒可是春色不錯。”
秦宜歌低頭看著手掌心:“今兒府上可是來客人了?”
流鶯雖然一直都在綺羅閣,但是府中的風吹草動,流鶯還是知道一些的。
她低聲說了幾句,挑開珠簾就走了出去,沒一會兒便又回來:“郡主機敏,今兒府中的確來了客人,王爺和世子正一同在前院招待了。”
“來人的身份可打聽清楚了。”
流鶯很遺憾的搖搖頭。
“也罷,反正總會知道的。”秦宜歌渾不在意的說道。
“知道什麽?”清越的男聲從屋外傳來。
秦宜歌轉身看去:“二哥,你今兒在家?”
“聽說今兒家裏來了客人。”秦宜歌開口讓秦薑坐下,“二哥,你可知道是誰來了?”
秦薑也頗為遺憾的看向秦宜歌:“我也才回府,並不知道是誰來了。”
“不過大概聽下人們提起過,是個很美的公子。”秦薑看向秦宜歌身邊的流鶯,“小流鶯,你們綺羅閣還可有什麽吃食嗎?”
“難道二哥還未曾用膳嗎?”
秦薑點頭:“是啊,從國子監趕回來的,累死了。”
“流鶯你去小廚房看看,可還有些可以吃的嗎?若是沒有就讓他們煮一些吃食上來吧。”
“還是妹妹最心疼我。”
晚些的時候,秦宜歌就在綺羅閣見到了自家二哥口中這位很美的公子。
古寒。
真真是傾國傾城,雌雄莫辯。
“歌兒,這就是哥哥為你請的那個神醫,古寒公子。”秦闌站在古寒的身邊給秦宜歌說道。
秦宜歌稍稍抬了眼:“我見過古寒公子,在長風哥哥那兒。”
“我也記得你,小郡主。”古寒揚眉一笑,“隻是你好像變了很多,我記得你從前挺膽怯內斂的。”
“大概因為,人都是會變得的吧。”秦宜歌說道,“近來長風哥哥的身子可不怎麽好,你此番怎就得空來了?”
古寒沒有回答秦宜歌的這個話,而是說道:“還請郡主將你的手伸出來。”
秦宜歌也沒什麽男女之防的就挽著袖子,將手遞了過去。
“你氣血有些虛,心悸之症。”古寒說道,將手收了回來,“郡主方便我,看看你的腿嗎?”
“你本就是為了治我的腿而來的,哪有什麽不方便的道理。”秦宜歌對著流鶯點頭,流鶯便走了上來,在秦宜歌的麵前蹲下,將她的褲腿和羅裙挽了上去,露出兩截光滑如魚的小腿,纖細的似乎一碰即碎。
古寒也跟著蹲了下來,溫熱的手掌覆了上去,嘴角一直含著笑意。
秦宜歌沒敢問,垂著眼,也不知到底在思考著什麽。
倒是秦闌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古寒公子,我妹妹的腿如何?可還有痊愈的可能?”
古寒又仔細的看了一會兒,才收手起身:“有些棘手,但還是有痊愈的可能,但是這就要看小郡主肯不肯配合了。”
秦宜歌倒是沒有急著答應古寒的話,而是極其冷淡的將他打量了一遍:“需要我配合什麽嗎?”
“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小郡主若是下定決心,想要醫腿,過程可能會痛苦非常,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
“而一旦開始醫治,小郡主是斷斷沒有後悔的餘地的。”
頓時,秦闌就麵露為難:“有多痛?”
“非常痛,而且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可能會足足痛上一個多月,甚至兩個多月。”古寒笑了起來,眼角眉梢帶出一股豔麗風流,“最重要的是,小郡主可能會因為承受不住這痛,從而夭折。”
“所以想要我出手不是沒這個可能,隻是小郡主你們要考慮好才是,畢竟人命關天。”古寒笑道,“小郡主金枝玉葉,若是小郡主不幸故去,在下一介布衣,可沒有能力在賠秦王府一個天真無邪的小郡主。”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秦宜歌能聽出古寒,特意將天真無邪四個字咬的格外的重。
“歌兒。”秦闌有些僵硬的低頭看向秦宜歌,“要不咱們……”
“好,我接受,也考慮的很清楚。”秦宜歌抬首,麵容淡漠無波,“不管如何,我都要試一試。”
“哥哥,我不想當一輩子的廢人。”
“小郡主爽快,最多後日,在下會再次登門拜訪。”
秦宜歌微笑著點頭:“今日辛苦古寒公子了,可惜安樂腿腳不便,就不遠送了。”
“小郡主還是好生歇息著吧,畢竟……”古寒迎著秦宜歌的目光,“來日方長。”
夜間不知何故,突然起了一陣大霧。
將星辰和月華,全部遮的嚴嚴實實的,整個大地,幾乎沉入了黑暗中。
綺羅閣中,也點上了無數隻蠟燭,將整個院子照的通亮。
秦宜歌沒有入睡,擁著被褥半躺在床榻上,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麽。
流鶯捧了一盞燭台進來,在秦宜歌的床腳坐下:“郡主又無法安眠了嗎?”
“可要奴婢去燃一些安息香。”
“不用,那香味太悶了。”秦宜歌重新躺了回去,“你也回去歇息吧,我想一個呆一會兒。”
流鶯有些不解的眨眼:“郡主以前可是最怕黑的。”
“如今綺羅閣中燈火通明的,那裏會黑。”秦宜歌擺擺手,“你下去吧,我累了。”
流鶯雖然不明白秦宜歌最近的轉變怎麽這麽大,但是作為一個下人,她是沒有資格質疑主子的決定的,不過是猶豫了一會兒,便福身告退。
臨要出門的時候,又聽見秦宜歌說道:“這事別和爹爹他們說,免得他們擔心。”
“是。”
不一會兒,大霧便自己消散了,緊接著便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打在屋簷上,打在青石板上,還有竹傘上。
無端的先人的詩句就這般清晰的浮上了腦海。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可就在秦宜歌迷迷糊糊的睡著,回想起她和雲止在戰場初見的時候。
一道熟悉而又冷冰冰的腔調極快的在耳邊響起,硬生生的將她扯了回來。
秦宜歌不情不願的睜了眼,一轉頭就看見尹衡像個鬼魂似佇立在她的綃紗簾帳前。
“郡主。”
“尹衡,咱們打個商量,以後你有事,能不能別這麽晚來尋我。”秦宜歌有些疲憊的揉著眉心。
尹衡有些愧疚的低了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郡主,小人有急事要和你商量。”
“什麽事?”秦宜歌勉強睜了眼,“去拿帕子蘸些冷水給我。”
尹衡應了聲,可是在屋子中尋了半日都找不到帕子,便隻能返回去將秦宜歌的手帕拿了來,將已經在涼了的水,倒在了她的手帕上,才遞了回去。
秦宜歌拿過便覆在了眼睛上。
被這般冰冷的東西一激,頓時瞌睡就醒了好些。
秦宜歌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但是帕子依舊覆在了她的雙眼上:“說吧,你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嗎?”
“長風世子好像發現了小人的行蹤。”
“什麽?”秦宜歌一把扯掉手帕,眸子沒有半分感情的盯著他,“你讓雲止那廝發現了?”
“是,極有可能長風世子已經在著手調查小人的身份了。”
秦宜歌捏著手帕,一雙眸子全是戾氣:“怎麽又是他!”
“姑娘,現在該怎麽辦?”尹衡小心翼翼的問道。
秦宜歌眉眼淩厲的簡直無法描述:“密道馬上給封了,還有你立馬躲起來,別讓雲止那廝找到你。”
“那姑娘這邊又該如何?”
“我這邊自有我的打算,你就不要管了。”秦宜歌冷哼,“大燕的身份,你不能再用了,三日後你來這裏尋我,我給你重新安排一個身份。”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立馬和大燕撇清關係。”見著尹衡一臉的不情不願,秦宜歌又道,“難道你很想讓雲止他們知道長安中混進了大燕的人嗎?”
“然後用你作為誘餌,將其他人一網打盡?”秦宜歌拿著手帕直接就甩了過去,恰好打在了尹衡的臉上,“快走。”
尹衡揖手,極快的轉身離開。
秦宜歌將身子往後仰,頭朝著床頂看去。
上麵墜著一個如意同心結,還有銀鈴幾隻。
雲止,怎麽又是你?為什麽偏偏又是你?
難道她真的要將自己的底牌全部攤開嗎?秦宜歌伸手捂住了雙眼,心卻一直煩亂不堪。
又是一夜無眠。
她並沒有可以後悔或者反悔的餘地。
清晨,霧氣慢慢的散去。
院中的花瓣上都沾上了水露,顫顫巍的掛在花尖上。
還有些花瓣已經零落在了青石板上,洋洋灑灑的鋪滿了一整個院子。
秦宜歌換了身素色的襦裙,裙擺處墜著層層的碎花,臂彎間的披帛是竹青色的,襯的秦宜歌整個人越發縹緲孤冷起來。
“今兒天氣不怎麽好,郡主怎麽想著要出去?”流鶯亦步亦趨的跟在秦宜歌的身邊問道。
“想出去逛逛。”秦宜歌溫聲回答,“聽說玲瓏閣進了些新奇的玩意。”
“郡主,這世間最新奇的玩意,鐵定是要緊著您來的,你有何故非要出府?”
秦宜歌聽了,也隻是搖頭:“有什麽東西,哪裏及得上自己外出去看看。”
流鶯本還想在勸幾句,就見秦闌和秦薑談笑風生的走了上來。
“小流鶯你放心,有我和大哥在了,歌兒怎麽會有事。”秦薑哈哈大笑,神采飛揚。
那是獨屬於少年的鮮活。
看著他這般肆無顧忌的大笑,秦宜歌心中倏然帶上了幾分羨慕:“二哥,今兒也休息嗎?”
“是啊,許久都沒有好好陪陪你了,今兒就當是二哥向妹妹贖罪吧。”秦薑裝模作樣的揖手,頓時就逗著秦宜歌笑了起來。
秦薑趁機伸手捏上了秦宜歌的臉頰:“這就對了,你這般小就該多笑笑,成天板著一張臉,裝什麽老成啊。”
“大哥,你說小弟說的對不對?”
秦闌笑著伸手點在秦薑的頭上:“別耍寶了,走吧。”
玲瓏閣在西街的鬧市上,左右皆臨著茶館和酒樓。
沉香木製成的木門,緊緊地關著,就像是無人一般。
秦薑上前扣了扣門環,不多時一個伶俐的小廝便笑著大大方方的門從裏麵推開:“原來是貴客到了。”
“這是玲瓏閣的規矩。”秦闌怕秦宜歌不知道,特地彎下腰來和秦宜歌解釋,“這家的規矩還挺新穎的。”
秦宜歌頷首:“哥哥,我挑這些玩意挺無聊的,不如你們先去旁邊的茶館吃點茶吧,我挑好了東西,再來尋你們。”
“和大哥喝茶多無趣啊,我可不想對著他那張木頭臉虛度光陰。”秦薑率先反對,將輪椅從秦闌的手中搶下,“走吧,二哥帶你去看新奇的小玩意。”
玲瓏閣的小玩意的確挺多的,竟然還有西洋的玩意。
秦宜歌愛不釋手的一個個看過去,最終將目光移向了一個女子捧著的衣盤上,上麵放著一件衣裳,是天水碧的顏色。
“我能試試嗎?”秦宜歌指著那衣裳,溫煦的笑道。
捧著衣裳的女子一愣,隨即便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哥哥我和這位姐姐走一趟,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吧。”秦宜歌回頭對著兩人一笑,便讓那位女子帶她去了另一個屋子。
屋中燃著檀香。
女子捧著衣裳走到了秦宜歌的麵前:“小郡主,請容千瑤為您更衣。”
秦宜歌伸手攔住了女子碰她的衣裳的手:“千瑤姑娘,我想見見你們的閣主。”
千瑤臉色一僵:“小郡主說笑了,我們隻是正正經經的商人,可不知道小郡主口中的閣主是誰。”
“是嗎?我以為慕禪會是你們的閣主了。”秦宜歌扯了扯嘴角,帶出了幾分冰綃,“千瑤姑娘,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千瑤盈盈福身:“小郡主,並不是千瑤不肯讓你見我們閣主,而是我們閣主已經不理俗事了,小郡主若是有什麽事,與千瑤說也一樣。”
“你還做不了這個主。”秦宜歌打斷了千瑤的話,眉眼肅冷,“你去給你們閣主說,一夢十年,故人來訪,可願相見。”
千瑤的確是有些拿不準主意。
這位小郡主雖然是大秦的人,但竟然可以隨口說出他們閣主的名字來,想來應該是認識的,但至於是否真的是故人,可就有帶商榷了。
千瑤想了半日,才慢吞吞的起身:“那還請郡主再次稍後片刻。”
“我哥哥那裏,你該知道如何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