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傾灑,綠意微稠。
桂花紛紛揚揚而落,覆住了兩人的身影,縱橫交錯,就像是這些年月一般。
她還未及笄,著少女的衣裳,那一抹碧水之青的纖影,教他冷硬了許久的心頭一軟,不可避免的衍生出了許多的綺思來;而他早就年過雙十,如今雖同年少時撐了一柄傘,為她遮掩日光,可還是改變不了他身著的一襲袈裟。
長樂,我半生信佛,贖你罪孽,隻願你年年歲歲平安喜樂。
也莫忘了佛門之中,還有一人,沾染相思,為你願入地獄。
不知睡了多久,秦宜歌剛一睜眼,就感覺到了身旁站了一個人。
她抬手半覆住了眼睛,抬頭看去,隻見了一柄素色的傘,正遮在她的頭頂之上。
她心中頓時一咯噔,身子僵直,可還是無法忍住的回頭,慢慢的看了過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件禪衣,然後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手中拿著一串念珠,目光在漸漸往上,便是那一張在熟悉不過的臉。
姿容姝麗,風姿特秀,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他撐著一柄傘,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側。
垂眸無聲。
放在腿上被袖子遮掩的手,輕輕地握緊,她想要笑,像以往那般,笑的溫軟澄淨,可是當她觸及到那人溫和平淡的目光時,她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
他知道她是誰。
從第一眼開始,她就明白了,這個男子知道她是誰。
就像當年,他知道他祁家在一夜之間覆滅,是誰下的手一樣。
“好久不見。”沉吟再三,秦宜歌還是率先開了口。
那人低眉一笑,溫和安寧,不知是不是因為沾染了佛經的緣故,比之原先,多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長樂。”
他喚。
似乎還是以前的那般景象。
她還是那個權傾大燕的長樂帝姬,而他也還是昔日臨安城中白衣飄飄的俊秀少年。
一切都未發生過改變。
“你怎麽會來這裏?”秦宜歌伸手將他打著的傘給揮開,“如今陽光正好,別撐了。”
“你以前最討厭的就是有陽光打在身上,如今換了一具身體,你的習慣倒是變了不少。”梵音將傘收了,拿在手中。
傘麵繪著桃花,桃之夭夭,十分絢爛。
秦宜歌看了傘麵一眼,幾乎就移不開視線。
這傘……是她畫的。
在梵音還未出家,還是臨安祁家的公子哥的時候,她才從戰場回來,還來不及去搜羅玩意,就聽說了祁鈺的深沉便在兩天後,所以她便親手繪了這柄傘的傘麵,當作生辰的賀禮送給了他。
可沒有想到,這麽一放在身邊,便是十餘年。
秦宜歌的眸光有些複雜,她擼了擼垂在身前的秀發:“你還留著了。”
“為什麽不留著?”
“我還以為你早就扔了,畢竟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盛名滿的祁公子,怎麽會在乎一柄傘。”秦宜歌淡淡道,神色淡漠的緊。
梵音沒有就這個問題回答,而是說道:“隻是聽聞了你還在的消息,所以就想來見見你,如今過得如何?”
“本以為,你會在生在尋常百姓家,不會再為了一些家國大事奔波遊走,誰知道你竟天生就是富貴相,與天家有緣,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我來說,這是好事,讓我省了不少力,梵音,我生來便在那個汙穢之地,這一輩子,也注定了隻能呆在了這麽一個地兒。”秦宜歌說著,眉眼平和安寧,再不見往日的半分冷冽戾氣。
梵音不由得愣了愣:“以前我不論如何說,你都不聽,如今倒是改變了不少。”
“這是在大秦是在長安,而不是大燕,由得我那般放肆囂張。”秦宜歌抬頭,看著麵容依舊的梵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梵音頷首,伸手推過輪椅:“我推你回去吧。”
“不要。”秦宜歌立馬出聲,“祁鈺,再陪我呆一會兒吧。”
“若是你現在就離開,大抵你我是不是真的年年歲歲,再不複相見。”她伸手拉過了他的袈裟。
“如今你是長安城中獨得聖寵的郡主,而我隻是大燕微不足道的一個和尚,你我之間,的確沒有了再見的必要。”梵音歎了一口氣,“長樂,我已認命。”
“這次我來見你,已經犯了清規戒律,再也沒有下次了。”
“難道你不想報仇嗎?”秦宜歌咄咄逼人的看著他,“我害死了你祁家一百多人,難道你不打算同我計較了嗎?”
“冤冤相報何時了。”梵音搖頭,“祁家已經滅門,我再如何,又有何意義。”
“難道你不覺得他們走的不甘心嗎?”
“長樂,若是設身處地的想想,我若是你我也會這般選擇的,我不怪你,亦不曾怨你,隻是無法原諒。”梵音低聲道,“無法原諒,你就這般輕易地放手,都不曾給我一點解釋的機會。”
“起風了,回去吧。”
梵音將她送到了前殿之後,便離開了,連聲招呼都不曾打。
秦宜歌獨自坐在輪椅上,平靜淡漠的看著身邊來往的人潮。
寺門口綠樹成蔭,佛音不絕於耳,香爐中的香火亦不曾斷過,雲煙嫋嫋而起,遮掩住了殿宇之中,那端坐在了蓮花之上的金佛,麵目慈和。
“郡主。”溫月和尹衡穿過重重的人群,氣喘籲籲的跑到了秦宜歌的身邊。
“來了。”秦宜歌平淡的應了句。
“剛剛奴婢去後院找您,可是沒有發現您在那。”
“我在桂花林中,不小心睡著了。”秦宜歌解釋了一句,“香油錢可添了?”
“已經辦好了。”
“那就下山吧。”
“嗯?郡主來了此,難道不打算在這裏多留一陣嗎?”溫月有些驚奇。
“這寒山寺,我也看過了不少次了,沒什麽新鮮的玩意,走吧。”秦宜歌自己轉動著輪椅,就往山門走去。
一道女聲卻驀然傳入了耳中。
“阿遲,聽說寒山寺可是很靈的,我們也來拜拜好不好?”
秦宜歌身子驀然僵住,回頭尋聲看去,隻見在人潮中,一個儀容端莊的女子,梳著婦人的發髻,正拉著一個男子的手臂撒嬌。
看上去親昵非常。
男子生的俊俏,如芝蘭玉樹。
也非常的熟悉。
雖然早就有了準備,可是在這般情況下,猝不及防的見著,還是讓秦宜歌心頭一跳。
“溫月,快走。”秦宜歌拉了拉溫月的袖子,“尹衡,替我遮遮。”
尹衡是跟著她一同去了西澤的人,自然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冤孽事,當即應了聲,便伸手握住了秦宜歌的輪椅,極快的推著她就往寺廟外走去。
在人群之中,大殿之前,謝洲遲似有所感般,回頭一望。
猝不及防的就見了秦宜歌的側顏。
溫婉安靜,一如最初。
他驀然伸手將身邊的白妙儀推開,撥著人群,就往寺廟外跑去。
可是等他趕過去的時候,那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那一道側影,似乎也不過是他的幻想罷了。
多日的執念。
謝二安撫的拍了拍白妙儀的肩膀,朝著謝洲遲的方向走了過去:“你在做什麽?”
“不管你同她感情如何,總該如今,她是你的妻,你們也有了夫妻之實,你就不該在如此急躁。”謝二緩緩道。
謝洲遲卻突然捂著臉蹲了下去:“我見著了楚楚。”
“剛剛就在這裏。”
謝二一愣,臉色有些凝重:“大哥,你大抵是昏了眼,楚楚是西澤人,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長安,許是你太過想她了。”
“不是,絕對不是我的臆想,楚楚是人,真真切切的活著的人。”謝洲遲一下子變得有些癲狂,“我明明看見的,她就在這裏,和著她的侍女在一起,她坐在輪椅上,身邊還跟了一個男子。”
“大哥,長安是個什麽地方,你應當比我清楚,在這裏我們隻能謹言慎行,西澤謝家,或許在西澤還有一定的威懾力,但在長安,也不過是三流末的家族罷了,若是出了什麽事,西澤護不了我們的。”謝二將謝洲遲扶了起來,“如今大嫂和白亓華都在,你別再念著楚楚了。”
“再退一步說,若是見著又如何?白亓華不會讓他的妹妹做妾,而楚楚也不會伏低做小的。”
謝洲遲有幾分哽咽:“我知道,我隻是想問問她,當初對我到底存了幾分真心?又為什麽不辭而別。”
“是不是因為父親?”
“那日父親曾與我說起過,他並非是瞧不上楚楚的家世,而是怕楚楚的家世太過顯赫,顯赫到一種我們隻能仰望的地步。”謝二道,“大哥,其實父親,也是為了你好,你和楚楚並非一類人。”
謝洲遲搖頭:“可是楚楚,隻是襄城楚家之女,一個商家女而已,她能有什麽顯赫的家世,更何況當初,還是你與我一起查的。”
“大哥,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了。”謝二搖頭,“楚家是把女兒藏得很好,但也並非滴水不漏,這楚家姑娘的畫像你是見過的,美則美矣,可到底放著和楚楚一比,瞬間就變成了庸脂俗粉,還有你覺得楚楚,真的隻是一個商家女嗎?”
謝洲遲沒有說話,隻是眼中卻帶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