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與《資本論》中關於分工的章節加以比較,表麵看來,兩者在理論邏輯上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不同的地方在於《資本論》將《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的理論更加係統化、邏輯化了。如果深入到兩個文本的基本邏輯,我認為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前麵的筆記中,馬克思還沒有真正區分勞動與勞動力,勞動本體論與資本邏輯共同構成了討論的基礎,在立論的根本上,此時的馬克思是從勞動出發的:“勞動本身——勞動,而不是它的產品——的交換價值,由於生產方式本身,而不僅僅是由於資本和勞動之間的契約,成了工人必須出賣的唯一東西。勞動在實際上成了工人的唯一商品,而商品本身則成了支配生產的一般範疇。”[39]這種從勞動本身出發來批判性地討論分工,從其自身的理論邏輯來說,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的繼續,這也是為什麽我在前麵強調,《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是一個過渡性的文本的原因。

大家可能會問,從勞動出發來討論分工有什麽問題嗎?如果我們換個視角就可以看出這裏的問題所在。李嘉圖社會主義者霍吉斯金繼續了斯密、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在《通俗政治經濟學》中,當討論到分工時,他基本上照抄麥克庫洛赫關於斯密的討論,而麥克庫洛赫對斯密的分工理論,也基本上是全盤接受。作為社會主義者,霍吉斯金強調的是分工的積極意義,並從勞動價值論出發得出了自己的結論:“必須指出,這種做法的全部利益理所當然地集中於勞動者;它屬於勞動者,它理應使勞動者更為悠閑或增添勞動者的財富。”[40]霍吉斯金也沒有看到工人出賣的是勞動力,從而想當然地認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勞動體現了人的自然本性,進而不言自明地認同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勞動。把勞動看作人的自然本性,這正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勞動本體論的內核。而在《資本論》中,當馬克思確認勞動力成為商品時,作為體現人的本性的勞動讓位於能夠被量化的勞動,後者是一種形式化的勞動,正是這種形式化的勞動才可以用工資來度量。[41]因此,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雖然在總體框架上,馬克思已經轉向了資本邏輯,但由於還沒有自覺界劃勞動與勞動力,他對分工問題的討論還沒有徹底置於這一新的邏輯中。

總之,通過對馬克思關於分工問題的重新討論,我們更能看清他的思想轉變過程,更能看清《資本論》中的資本邏輯對所有問題的統攝性。相比於生產邏輯,資本邏輯是一次新的理論重構,它揭示的是資本的形式結構化特征。在這個結構化過程中,如果說追求剩餘價值是其根本的內動力,那麽以協作為起點的分工、以機器為軀體的現代工廠,則成為資本邏輯結構化的日常運行機製的重要內容。因此,分工不僅是剩餘價值生產的重要環節,更是資本邏輯結構化和資本主義社會建構的重要環節。

[1] 參見[古希臘]柏拉圖:《理想國》,郭斌和、張竹明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58—59頁。

[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25頁。

[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24頁。

[4]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5頁。

[5] [英]弗格森:《文明社會史論》,林本椿、王紹祥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04頁。

[6] [英]弗格森:《文明社會史論》,林本椿、王紹祥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03頁。

[7] [英]弗格森:《文明社會史論》,林本椿、王紹祥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04—205頁。

[8] [英]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等譯,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8頁。

[9] [英]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等譯,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5頁。

[10]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12頁。

[11]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10頁。

[12] [英]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等譯,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7頁。

[13] 參見[英]麥克庫洛赫:《政治經濟學原理》,郭家麟譯,商務印書館1975年版,第55—60頁。

[14] 參見[德]穆勒:《政治經濟學要義》,吳良健譯,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6—10頁。

[15] 轉引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41頁。

[16] 關於分工問題的批判意義,張一兵教授在《回到馬克思》中率先進行了論述。

[17]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37頁。

[18]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0頁。

[19]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1頁。

[20] [英]麥克庫洛赫:《政治經濟學原理》,郭家麟譯,商務印書館1975年版,第54頁。

[21]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4頁。

[22]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6頁。

[23]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6頁。

[24]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79頁。

[25]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8頁。

[2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67頁。

[2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66頁。

[28]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72頁。

[29]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01頁。

[30]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4頁。

[31] 在馬克思看來,工場手工業的分工要有一定的前提:(1)工人的集結,即必須有一定的人口密度,人口可以離開土地,集中到資本存在的地方。(2)勞動工具的集中。(3)原材料的增加。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35—337頁。

[32]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12頁。

[3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頁。

[34]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96頁。

[35]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17頁。

[3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55頁。

[37]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17頁。

[38]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22頁。

[39]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32頁。

[40] [英]霍吉斯金:《通俗政治經濟學》,王鐵生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101頁。

[41] 關於勞動力成為商品這一問題的理論意義,參見本書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