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資本論》的哲學邏輯,在過去研究中有著不同看法:傳統的研究是從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運動規律去理解的,強調社會發展的自然曆史過程,從而把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規律當作所有社會的經濟規律。這種研究在方法論上就不同於馬克思的曆史性思想,即將資本主義社會當作一個特定的曆史時期來理解的觀念。隨著《1844年經濟學手稿》與《大綱》的發表,在《資本論》的哲學邏輯上又形成了兩種對立的看法:或者強調從人的本質與人的解放維度,把《資本論》看作青年馬克思人本主義思想的繼續與發展;或者強調《資本論》是對人本主義思想的拋棄,體現了馬克思的曆史無主體的觀念,比如阿爾都塞就是在這個維度上來討論的。但在阿爾都塞的討論中,他將《資本論》看作是《德意誌意識形態》之後,馬克思科學曆史理論的高峰,與《大綱》處於同一維度。

在前麵關於《大綱》的討論中,我們已經討論到,《大綱》以勞動本體論作為自己的哲學基礎,強調人的主體性與自由,這是《德意誌意識形態》之後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的繼續。但在《大綱》中,也存在著另一條線索,即資本邏輯的自組織運動,在資本邏輯中,主體的勞動是被資本控製下的創造性活動,它是資本增殖的手段。這是對主體的倒置,是與勞動本體論完全不同的哲學邏輯。在這裏,資本是自身運動的主體,是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本質,這一思路構成了《資本論》的總體邏輯。相比於《大綱》中從勞動本體論出發來論證人的主體性、自由與解放的思路,《資本論》關注的是資本的形式化發展過程,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組織化的形式體係。

為了更好地與《大綱》的邏輯加以對照,我們按照《大綱》中的勞動本體論思路來看看《資本論》是如何回應相關問題的。

第一,關於勞動在資本邏輯中的地位與作用問題。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不再像在《大綱》中那樣,將勞動當作社會存在的本體,而是從資本優先性的視角出發來討論現實中的勞動,即具有特定社會形式的功能性活動,而不再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勞動。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從四個層麵談到非本體論意義上的勞動問題。

首先,關於勞動二重性的討論。在勞動二重性的討論中,馬克思指出:在商品交換普遍化的社會,體現產品特質的具體勞動已經讓位於體現商品價值的抽象勞動,即人類勞動力的耗費。“正是由於縫與織具有不同的質,它們才是形成作為使用價值的上衣和麻布的要素;而隻是由於它們的特殊的質被抽去,由於它們具有相同的質,即人類勞動的質,它們才是上衣的價值和麻布的價值的實體。”[28]具體勞動與使用價值相關聯,使用價值以其有用性滿足人的需要,這正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資料生產的目的。但在資本主義,這種意義上的勞動並不是最為重要的,重要的是抽象勞動,這是一個重要的轉變。這一轉變的意義在於如下這一點,即勞動力成為商品。

其次,勞動力成為商品,在我看來也是最能體現馬克思與勞動本體論分離的觀點。勞動力成為商品是《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篇的重要內容,這也是從資本邏輯的現象界即商品交換領域轉向資本邏輯的本質界即剩餘價值生產領域的重要過渡點。在討論貨幣轉化為資本時,馬克思指出,實現這一轉化的一個重要的條件就是資本家能夠購買自由的勞動力。將勞動與勞動力區分開來,在過去的研究中,主要是從剩餘價值的生產這一視角進行解讀。按照我的理解,僅停留於這一層麵是遠遠不夠的。從西方思想史的建構過程來看,勞動是所有權的理論基礎,是自我意識與人的理性的確證,更是清教倫理的核心內容之一。因此,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更是一種思想史上的邏輯區分,這是馬克思的哲學與近代西方哲學的重要界劃,也是馬克思與勞動本體論相分離的重要標誌。在資本主義社會,重要的根本不是勞動,而是勞動力。

再次,在絕對剩餘價值生產部分,馬克思指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不能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在討論絕對剩餘價值的生產時,馬克思先從一般人類學的立場指出:“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中介、調整和控製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29]勞動過程有一些簡單的要素,這包括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在勞動過程中,勞動者借助於勞動資料使勞動對象發生變化,形成產品。“它的產品是使用價值,是經過形式變化而適合於人的需要的自然物質。”[30]但這種勞動是不足以說明資本主義社會勞動過程的,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一般的勞動過程隻有置於價值增殖過程中,才有其存在的意義。馬克思指出,為了價值增殖而勞動的過程,體現出一些特殊現象:(1)“工人在資本家的監督下勞動,他的勞動屬於資本家。”(2)“產品是資本家的所有物,而不是直接生產者工人的所有物。”[31](3)使用價值讓位於交換價值。這些都決定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是資本統治下的勞動,其目的並不是為了產品的使用價值,而是價值。勞動中的決定性因素也不是體現人的本質的活動,而是由量化的勞動時間所決定的本質同一性的勞動。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與前資本主義的勞動的根本差別。

最後,在批評資本—利息、土地—地租、勞動—工資三位一體公式時,馬克思更為明確地認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隻是資本邏輯統治下的勞動。馬克思指出,在資本、土地與勞動這三個同盟者中,

隻有一個幽靈——勞動,這隻不過是一個抽象,就它本身來說,是根本不存在的;或者,如果我們就……(這裏字跡不清)來說,隻是指人借以實現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人類一般的生產活動,它不僅已經脫掉一切社會形式和性質規定,而且甚至在它的單純的自然存在上,不以社會為轉移,超越一切社會之上,並且作為生命的表現和證實,是尚屬非社會的人和已經有某種社會規定的人所共同具有的。[32]

脫離社會形式規定的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實際上隻是一種理想狀態,隻是一種抽象,嚴格說來這種抽象是不存在的。在資本主義社會,勞動是價值形成要素,這不是就勞動的具體形式來考察的,而是就其作為雇傭勞動所體現的社會形式來考察的。勞動與土地都是資本運行中的要素,但由於在現實運行中,資本表現為物質實體,土地表現為勞動的自然條件,人的勞動表現為具體的勞動樣態,這才使得資本主義的勞動過程表現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過程,從而將資本主義勞動等同於一般勞動,陷入對勞動的拜物教意識中。

第二,勞動本體論所確認的主體,在資本邏輯中或者表現為資本的人格化,或者成為資本增殖的活工具。自《資本論》第一章開始,馬克思就為我們描繪出一個形式化結構的圖景。商品交換在表麵看來是為了人滿足自己的需要,但在商品交換普遍化的時代,交換的根本目的並不是獲得商品的使用價值,而是獲得交換價值,即將商品的價值實現出來。這決定了商品交換是在一個由商品組成的、可以無限擴張的形式結構內進行的,主體、主體的需要、滿足主體需要的使用價值隻有在這個形式化結構中才有其存在的位置。因此,勞動力的買賣,在形式上是自由的,但實際上這是被拋棄的自由。工人隻有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才能獲得生存所需要的物質資料。在這裏,主體性隻是資本邏輯在商品交換中的表象。

在生產層麵,資本邏輯的結構化特征就更為明顯,主體日益成為結構化形式的載體。資本主義生產表現為自資本本身出發,將勞動者與勞動資料變成資本生產過程中的人與物,即作為可變資本與不變資本,從而獲取剩餘價值。為了不斷創造更多的剩餘價值,資本家在獲取絕對剩餘價值受限製的情況下,隻能通過不斷提高生產率、實現擴大再生產來實現。商品量的增多,需要有相應的流通方式和商品市場,推動著曆史向世界曆史轉變。在這個過程中,表麵看來是資本家的動機推動著資本主義的發展,這正是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以當事人的自由意誌來解釋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及其內在問題的原因。馬克思認為,這種從資產階級生產關係當事人的觀念出發的解釋方式,隻是表現了“各種經濟關係的異化的表現形式”。在真實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這種生產的承擔者同自然的關係以及他們互相之間的關係,他們借以進行生產的各種關係的總體,就是從社會經濟結構方麵來看的總體”。因此,主體隻是總體化的資本邏輯的承擔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才說“資本家隻是人格化的資本,他在生產過程中隻是作為資本的承擔者執行職能”。[33]主體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結構化的資本邏輯。

第三,資本是一種絕對客體。主體與客體的區分及其相互關係,構成了近代以來哲學的核心問題,盧卡奇更是以此為核心點來解讀德國古典哲學中的二律背反問題。在這個區分中,主體即是近代社會中的人,客體即為人所麵對的對象。當黑格爾將絕對觀念作為主體提出來時,這個主體已不再是上述主體客體二分中的主體,而是以自身為起點、以自身外化為外物,並回到自身的絕對主體,可以說這是超越了主體與客體二元對立的主體,這種超越隻有在絕對主體的曆史性進程中才真正得以實現。

與黑格爾絕對主體概念相應的實際上是資本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才是絕對主體,而這種絕對主體相比於勞動本體論所強調的主體,則是一種絕對客體。作為社會總資本,其本身的存在樣態表現為一個螺旋形上升的循環,這個循環具有內在自足性,以致從任何一個點開始都可以實現資本的內在自足性。在討論社會總資本的循環時,馬克思通過討論貨幣資本、生產資本與商品資本的循環,認為:

資本作為整體是同時地、在空間上並列地處於它的各個不同階段上。但是,每一個部分都不斷地依次由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由一種職能形式過渡到另一種職能形式,從而依次在一切階段和一切職能形式中執行職能。因此,這些形式都是流動的形式,它們的同時性是以它們的相繼進行為中介的。……每一個部分都不斷進行著它自己的循環,然而處在這種形式中的總是資本的另一部分,而這些特殊的循環隻是形成總過程的各個同時存在而又依次進行的要素。[34]

社會總資本的這種自我循環,使得資本在每一個點都同時是出發點和複歸點,這正如黑格爾認為哲學的起點所具有的特性一樣。作為主體的人與作為客體的自然,以及物質載體都隻是這個循環過程中的要素,資本的這種絕對主體性,相對於作為主體的人來說,正是其絕對的客體性,這種客體性在具體的運行中,表現為不斷解構,同時又不斷結構自身的形式化體係,這正是資本邏輯所展現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