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研究中,人們沒有注意到區分勞動與勞動力的意義,或者隻是在談論剩餘價值時,才將這種區別提出來,這就無法從哲學的意義上去理解這種區分。當討論剩餘價值的來源時,學界會將“勞動力”成為商品看作一個重要的因素,而一旦回到馬克思的哲學層麵,就會從“勞動力”退回到“勞動”,並從“勞動”出發來討論馬克思的哲學思想,形成了圍繞著“勞動”概念的肯定馬克思與否定馬克思的思路。從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出發,需要我們重新反思過去的研究,並做出新的理論辨識。
在馬克思之後,給予勞動理論充分的地位並以之作為重新解釋馬克思哲學的基礎的,首推盧卡奇。在《關於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一書中,盧卡奇以勞動為本體,建構出一套體係較為完整的社會存在本體論。
我們為什麽恰恰把勞動從這個整體中提取出來並且讓它在這一過程中以及對人類形成過程的飛躍具有如此特殊的地位,這是因為就社會存在本體論而言,勞動在本質上是人(社會)與自然之間的相互關係,而且這裏的自然既包括無機界(工具、原料、勞動對象等等)也包括有機界,當然,到了一定的發展高度,這種相互關係同樣能以上述順序表現出來,尤其能夠標誌出發生在勞動著的人的身上的從純生物性的存在到社會性的存在的過渡。[25]
在盧卡奇的討論中,圍繞勞動來建構社會存在本體論,形成了幾個重要的理論環節:第一,勞動推動著社會存在的形成與建構。從社會存在發展的角度來說,“勞動過程乃是在人與自然之間發生的過程,乃是人與自然進行物質變換的本體論基礎”。[26]在勞動過程中,不僅實現了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而且實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協作與聯係,形成了勞動的社會性規定。沒有勞動,就沒有社會的存在;沒有勞動,也沒有社會的發展。第二,勞動是社會存在的本體。本體體現了存在的根據與本質規定,社會存在的根據是勞動,正是在勞動過程中,人與動物區別開來,並將自然納入自己的勞動過程中,因此勞動過程既展現了人的主體性,又體現了自然存在的基礎性作用,是主體與客體的曆史統一過程。因此,勞動是社會實踐的模型。第三,正是在勞動中產生了曆史規定性的思想觀念與意識形態。人們在勞動過程中結成社會關係,並將自然作為自己的觀察與實踐對象,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了對自然的認識和對社會生活的意識。第四,隻有在勞動中,人才能實現自由。勞動有其客觀的物質基礎,但勞動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目的設定過程,以人對當下社會的超越性為指引,以超越當下社會的“異化”狀態為目的,並在再生產過程中創造超越當下社會的物質基礎及相應的思想觀念。盧卡奇的這些討論,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以勞動為基礎的社會存在本體論,是對馬克思思想的重新闡釋與發揮。從馬克思的文獻基礎來說,《德意誌意識形態》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構成了盧卡奇論述的基礎,《資本論》是在上述的基礎上得到討論的。雖然在具體論述中,盧卡奇也引用馬克思關於勞動力的論述,但從哲學思想的建構上來說,他並沒有重視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所帶來的意義,沿襲是仍然是他一貫強調的主體性思路。
馬爾庫塞是以勞動為基礎來解釋馬克思思想另一位重要代表。馬爾庫塞的勞動理論有其內在思想轉變。由於受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影響,早期的馬爾庫塞認為現實的勞動都是異化的勞動,人的潛能在這種勞動過程中被遮蔽了,因此馬克思強調要從勞動中解放出來,也就是將人的潛能與本質力量解放出來,這正是共產主義革命的目標。
革命所推翻的現存的社會關係是無處不在的否定。因為它們無論在哪兒,都是使社會關係永恒存在的勞動過程的一個否定的秩序。勞動過程的本身就是無產階級革命的生命。勞動否定秩序的廢除,因為馬克思命名為異化勞動,因此同時也是無產階級的廢除。[27]
在新社會,將勞動解放出來說到底是要廢除勞動以及與之相關的秩序,以個體的自由否定異化的勞動。由於深受海德格爾存在論與席勒審美思想的影響,馬爾庫塞認為要真正實現自由,就必須使人的活動具有席勒所謂的“遊戲”特征,使人能夠自由地超越自身。
在遊戲中,對象的“客觀性”和它的效應、對象世界的現實性(這種現實性不斷地迫使人承認它)等都一下子失效了:遊戲者完全按照自己的愛好對待對象,它變得“自由於”對象,他根本不理睬對象。這便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人在不理睬對象的同時就達到了自身,就進入了他的自由領域,這種自由正是勞動中尚付闕如的。[28]
在其後期著作中,馬爾庫塞不再將審美活動與勞動對立起來,而是從兩者統一出發來重新討論勞動本體論。在他看來,如果將馬克思的哲學本體論定義為勞動本體論,那麽就必須使經濟學意義上的勞動轉化為本體論意義上的自由創造的勞動,使“勞動服務於人和自然發展的潛能”。[29]這意味著,隻有將勞動變成“遊戲”,人才能真正獲得自由。這種審美意義上的勞動,與盧卡奇的勞動理論,雖然存在著一定的差異,但他們都將勞動看作是馬克思哲學的內核,看作是走向自由曆史的關鍵。
對於勞動的這一肯定性解讀,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批評,鮑德裏亞是其中的代表。在《生產之鏡》第一章,鮑德裏亞以勞動概念為題批評馬克思的思想,這些批評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第一,在勞動二重性的區分中,馬克思看重的是將使用價值從交換價值中解放出來,這意味著將勞動力的使用價值從其交換價值中解放出來,但馬克思沒有看到,在資本主義社會,使用價值恰恰是由交換價值所中介的,將使用價值看作純潔與無辜的,這恰恰是一種形而上學。“為了在具體的質性的勞動和抽象的理化的勞動間保持辯證的平衡,馬克思賦予交換價值(既定的經濟公式)以邏輯的優先性。但在這樣做時,馬克思也保持著政治經濟學的某些明顯傾向:使用價值的具體確定性是政治經濟學結構的具體前提。馬克思沒有將這一圖式激進化以顛覆這種表象,並揭示出使用價值是被交換價值生產出來的。”[30]解放使用價值並沒有超越政治經濟學的視野,而是對政治經濟學的認同,是對交換價值的認同。第二,在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中,強調勞動的本體論意義或質的意義,也就意味著,勞動力在出賣過程中是可能被異化的,勞動則體現了人的類本質。鮑德裏亞認為,這是一種人類學的偏見,這種偏見與西方的理性觀念是一致的,就像將勞動看作人的本質,正是近代以來西方思想的底色一樣。“在這種理解中,馬克思主義有助於資本的詭計。”[31]這意味著,從勞動出發重新論證馬克思的社會本體論,並以此建構馬克思的哲學,恰恰陷入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之中。第三,至於馬爾庫塞從“遊戲”視角來理解勞動,把勞動看作人的本質力量的展現與對當下世界的超越,鮑德裏亞認為:這種審美式的見解,“適用於所有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含蓄意指。雖然馬克思的思想清算了資產階級倫理學,但在資產階級的美學麵前,馬克思的思想仍然無能為力”。[32]這種遊戲觀以物質生產的發展為前提,仍然遵循著資本主義的現實原則,讓人在審美的想象中認同了現實的勞動過程。因此,從勞動出發的馬克思哲學並沒有超越現代社會的根本原則,馬克思在批判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實現了對現代社會的認同。
從上述對勞動的肯定與批評中,雖然在理論取向上不同,但在對勞動的理解上,都存在著相同點,即都把勞動看作人的類本質的體現,並認為這是馬克思哲學的根本思想。對勞動的這一看法,主要依據的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關於勞動的論述,並將之與《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進行了鏈接。在這些文本中,馬克思一方麵將勞動看作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一方麵從資本主義勞動過程入手,將勞動看作人的本質力量的異化。雖然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不再像《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那樣強調將勞動的異化與對象化分離開來,但從勞動出發來論證人的自由的實現與未來共產主義的合理性,依然是此時馬克思的理論基點。
從馬克思思想中的雙重邏輯,即生產邏輯與資本邏輯的視角來看,《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的馬克思,一方麵在導言中論證了生產邏輯的合法性,但另一方麵也看到了這種生產邏輯隻有從資本主義出發才能提煉出來。可以說,在這個文本中,生產邏輯與資本邏輯交互存在並相互說明,馬克思還沒有像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那樣,明確指出一般的生產邏輯並不能說明資本主義生產過程,這一過程需要用資本邏輯,即資本的自我增殖帶來的社會總體化才能說清楚。在關於“勞動過程和價值增殖過程”的討論中,馬克思在說明了生產勞動的一般要素後指出:“這個從簡單勞動過程的觀點得出的生產勞動的定義,對於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是絕對不夠的。”[33]相比於傳統的簡單再生產來說,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是擴大再生產,擴大再生產的動力是由資本的本性決定的,即追求剩餘價值最大化。要從理論上完整而邏輯一致地說明剩餘價值的產生,就需要區分勞動與勞動力。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離不開勞動力的使用,但這種勞動力是資本增殖的活工具,他與機器、生產資料等死工具一起,共同構成了資本增殖的工具,並形成了資本邏輯的自組織係統,人隻是這個係統的要素,隻是資本自組織係統中的一個因子。這時,勞動與勞動力的關係反過來了,不是從勞動來說明勞動力,而是從勞動力來說明勞動。這意味著盧卡奇與馬爾庫塞的勞動本體論思路,並沒有真正地進到這一新的理論層麵;同樣,鮑德裏亞的批評,針對的還是一種勞動本體論的思路。
綜上所述,將勞動與勞動力區別開來,指出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力成為商品的事實,不隻在於說明剩餘價值的來源,更在於一種解釋思路的界劃: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要建立在勞動力成為商品這一事實基礎上,而不是勞動本體論意義上的哲學論證。勞動力成為商品,不隻是一個經濟學的命題,更是一個哲學—政治學的命題。這一事實揭穿了自由、平等的意識形態,揭穿了勞動的人類學與倫理學的幻象,真實地表現了人在資本邏輯的統治中所處的地位。實際上,人的解放並不是勞動力的解放,而是對整個資本邏輯的全麵超越,勞動力隻不過是與資本邏輯同構的概念。所以,這一區分,不僅在《資本論》的篇章結構中非常重要,而且是我們進入馬克思資本邏輯批判的重要環節,即從資本的現象界進入資本的本質界。
[1]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2頁。
[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0—251頁。
[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59頁。
[4]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98頁。
[5] 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書信集》,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217頁。
[6] 在《評弗裏德裏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係〉》中,馬克思在批評李斯特的“生產力”理論時曾嘲諷地說:“為了破除美化‘生產力’的神秘靈光,隻要翻一下任何一本統計材料也就夠了。那裏談到水力、蒸汽力、人力、馬力。所有這些都是‘生產力’。人同馬、蒸汽、水全都充當‘力量’的角色,這難道是對人的高度讚揚嗎?”(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61頁),此時的馬克思還受到人本主義思想的影響,反對將人的勞動付出看作一種簡單的“力”。
[7]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6頁。
[8] 馬克思:《剩餘價值理論》第一冊,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5頁。
[9] [英]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亞南等譯,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32頁。
[10]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頁。
[11]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6頁。
[12] [德]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卷),賀麟、王玖興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131頁。
[1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20頁。
[14] 關於這一部分的解讀,參見仰海峰:《形而上學批判——馬克思哲學的理論前提及當代效應》(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一章第四節。
[1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20頁。
[1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3頁。
[1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68頁。
[18]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44頁。
[19]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390頁。
[20] [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149頁。
[21] [美]哈裏·布雷弗曼:《勞動與壟斷資本》,方生等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152頁。
[2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14頁。
[2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99頁。
[24]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79—80頁。
[25] [匈]盧卡奇:《關於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下卷,白錫堃等譯,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4頁。
[26] [匈]盧卡奇:《關於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下卷,白錫堃等譯,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76頁。
[27] [美]馬爾庫塞:《理性與革命——黑格爾與社會理論的興起》,程誌民等譯,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265頁。
[28] [美]馬爾庫塞:《現代文明與人的困境》,李小兵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16—217頁。
[29] [美]馬爾庫塞:《愛欲與文明》,黃勇、薛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143頁。
[30] [法]鮑德裏亞:《生產之鏡》,仰海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第5頁。在之前的《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中,鮑德裏亞專門批判了“使用價值”的形而上學底蘊。
[31] [法]鮑德裏亞:《生產之鏡》,仰海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第12頁。
[32] [法]鮑德裏亞:《生產之鏡》,仰海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第20頁。
[3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11頁注釋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