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對上述兩種主導研究模式的反思,結合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雙重邏輯,可以看出:主體—客體模式主要反映了生產邏輯的內在主題,但這一模式並不能真正地麵對資本邏輯。而對馬克思來說,其思想的根本主題是對資本的內在結構與運行過程的分析與批判,揭示資本邏輯的統攝性作用。正是在資本邏輯的統攝下,資本主義社會才越來越成為一個總體,將一切都吸納於資本的邏輯中,推動著資本主義社會的曆史向世界曆史轉變。這決定了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不斷結構化的總體,而不是一個已經完成了的總體。在這個結構化的總體中,人與物都成為其內在的組成部分。發現這一結構化總體的內在矛盾並不斷地超越這個結構化總體,成為馬克思當時的思想目標。在過去的研究中,我們關於生產邏輯討論得較多,而對於馬克思思想的核心即資本邏輯,尚缺乏深入的研究。鑒於這方麵的研究還有待於展開,在這裏,我想通過對資本邏輯的結構化的簡要討論,反思盧卡奇與阿爾都塞的研究,從而為重新理解《資本論》提供不同的方案。
在我看來,馬克思思想變革的根本意義在於:他打破了思想與主體自律的哲學神話,將思想與形而上學的主體置於社會存在的境域中加以討論。這就需要對社會存在進行探討,這正是傳統哲學沒能深入的問題。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指出:社會存在的根基是物質生產。這裏的物質生產並不簡單地指獲得生活資料的行為,而是社會存在結構化的根本力量。這種結構化不僅指經濟生活層麵的總體化,而且指這一社會化的行為對意識、思想與社會心理的建構作用。雖然在具體曆史階段的社會存在結構中,傳統的東西還具有現實的影響,但在特定社會發展階段中,總是存在著一種主導性的物質生產模式,這種主導性的物質生產模式對社會生活發生著全麵的影響。在這一問題上,阿爾都塞的解釋是有道理的。
但如果以為這就是馬克思思想的核心,那就有問題了。前麵已經討論過,從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出發並不能解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特征,更無法揭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問題。而要理解後者,就需要進入資本邏輯中。要看清資本主義社會,我們不能從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出發來理解資本,而是要從資本邏輯出發來理解物質生產行為,這正是馬克思所說的“人體解剖是猴體解剖的一把鑰匙”的意義。對於資本邏輯,我們不僅要從經濟層麵來理解,把它看作一種經濟學意義上的資本運行過程,而且要從哲學上將之理解為現代社會結構化的一種方式以及人類自我認同的社會存在模式。在馬克思的思想中,對資本邏輯的前一層麵內容分析得較多,對後一層麵的內容雖然曾有過規劃,但並沒有真正的展開。如果看不到資本邏輯的社會結構化層麵,隻是停留於經濟層麵的資本邏輯,就容易陷入經濟決定論的框架。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一方麵建立在一般物質生產的基礎上,另一方麵在論述經濟的決定作用時,又將資本主義的資本邏輯看作一般的經濟生產過程,而且還沒有進入到資本邏輯的內在結構之中。這才是阿爾都塞的根本問題所在。從另外一個層麵來說,主體—客體的曆史辯證法的解讀思路同樣停留於一般物質生產的層麵,並以此作為討論資本主義社會的根本邏輯,這同樣是一種理論上的混同。“生產”就其根本的含義來說,就是“呈現”,在赫斯那裏,“生產”體現了人的本質存在,這正是主體性的曆史根據。這種主體性思路是無法進入資本邏輯中的,因為資本邏輯體現為一種結構化的存在。
按照我的理解,馬克思對資本邏輯的分析是從兩個層麵展開的:一是資本的現象學,二是資本的邏輯學。從研究的過程來說,馬克思是從資本現象學進入資本的邏輯學的,但在表述時則相反,即從資本的邏輯學到現象學,《資本論》三卷本就是按照這樣的順序展開的。這也合乎馬克思在論述自己的研究方法時所說的原則:“在形式上,敘述方法必須與研究方法不同。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種發展形式,探尋這些形式的內在聯係。隻有這項工作完成以後,現實的運動才能適當地敘述出來。這點一旦做到,材料的生命一旦在觀念上反映出來,呈現在我們麵前的就好像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14]當然這樣的區分是為了更好地揭示馬克思思想的內在運行方式,在實際的文本中,這兩個方麵是整合在一起的。但這兩個層麵的區分更能反映出資本邏輯的總體化構成,而且在這一總體化構成中本質與現象層麵可能是以倒置的方式呈現出來的,這正是馬克思在資本現象學層麵批判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傳統思路及其概念體係時展示出來的內容。
資本邏輯的結構化正是資本的邏輯學所要揭示的內容。馬克思從三個方麵來描述資本邏輯,即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的流通過程、資本作為整體在運動過程中產生的各種形式或者說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過程。這三個部分構成了《資本論》三卷的主體內容。在討論資本生產的過程中,馬克思揭示了資本主義勞動生產的總體化特征。雖然商品很早以前就存在,但是隻有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商品的普遍化才能成為現實,這時的勞動生產越來越抽象化、同質化,隻有在這樣的基礎上,才能產生現代意義上的勞動價值論。這種同質化的勞動生產過程,使資本主義越來越成為一個同一的整體,一切不能以資本主義勞動生產來衡量的事物都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整個社會也越來越被卷入到資本的生產過程之中。因此,資本的勞動生產過程體現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規定性。
在資本的邏輯學基礎上,馬克思以資本現象學的方式批判了一些古典經濟學家和社會主義者從交換出發的錯誤。交換隻是資本存在方式的表象,生產才是其本質規定。但由於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接觸到的是交換過程,並且這一過程支配了人們日常生活的一切活動,這使得一部分古典經濟學家與社會主義者認為,隻要能在交換過程中解決資本家的利己主義心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這一方麵反映了這些人隻看到表象而無法深入事物本質的錯誤,另一方麵也表明,隨著資本交換的普遍化,不僅人們的日常生活體現為交換的過程,而且人們的思想觀念也被交換所統治了。“在資本主義生產占統治地位的社會狀態內,非資本主義的生產者也受資本主義觀念的支配。”[15]
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總生產過程中,資本越來越像一架永動機,形成了一個不斷擴大的旋渦,將一切都吸納到自身中。如果我們將資本的生產過程與流通過程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我們更能看到資本主義社會是一種運動著的存在,它將一切要素都納入運動的過程中,這正是黑格爾辯證法得以產生的社會曆史基礎,也是黑格爾總體性思想得以產生的基礎。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體過程就是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正如黑格爾的邏輯學是一個螺旋形展開的過程一樣。在黑格爾那裏,資本的總體性是一種理性的存在,這也意味著資本是一種可控性的存在,這決定了黑格爾的邏輯學最後是以一種理性的總體性作為理論的結局的。但黑格爾沒有想到的是,如果資本主義社會最終成為一個理性的總體,那就意味著資本主義社會已經終結,自由主義將統攝一切。這正是福山從黑格爾出發得到的邏輯結論。與之相比,在馬克思看來,資本的這種結構化的總體,是一種矛盾著的總體,這種矛盾著的總體在不斷地結構化自身的同時,也在經曆著總體自身的解構,這種解構來自於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的內在本質規定,即生產的社會總體化與個人私有的內在矛盾。對資本主義社會總體的不同判斷,是馬克思與黑格爾思想差異的重要根源。
如果說馬克思的資本邏輯學揭示了資本是一個不斷結構化但又可能被解構的總體,那麽資本的現象學則要批判兩種具有代表性的錯誤觀念。一種觀念認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人是獨立而自由的主體。另一種認為資本體現為一種物,這種物在任何社會都是存在的。如果拋開資本的結構化存在方式,那麽進入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中的個人與物的確是以上述的方式來體現自己的。但正如馬克思所說的:
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是社會生產過程一般的一個曆史地規定的形式。而社會生產過程既是人類生活的物質生存條件的生產過程,又是一個在特殊的、曆史的和經濟的生產關係中進行的過程,是生產和再生產著這些生產關係本身,因而生產和再生產著這個過程的承擔者、他們的物質生存條件和他們的互相關係即他們的一定的經濟的社會形式的過程。[16]
對於這種關係的總體,馬克思以“社會經濟結構”來描述。在這種總體化的結構中,資本家隻是資本的人格化,工人隻是生產剩餘價值的工具。雖然表麵看來,資本家能夠控製自己的生產過程,但從資本主義社會這個不斷結構化的總體來看,資本家同樣隻是剩餘價值的實現者。從資本作為結構化的總體來看,即使是後來者哈貝馬斯的主體際理論,同樣隻是理性主體的另一種變形,因為離開資本的總體結構來討論主體與主體之間的語言或倫理關係,或者其他的什麽關係,並不具有對當下曆史的批判超越性。資本雖然以物的方式來表象自己,但資本不是物,不是物質的和生產出來的生產資料的總和,“而是一定的、社會的、屬於一定曆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係,後者體現在一個物上,並賦予這個物以獨特的社會性質”。[17]將資本看作物是一種拜物教意識的體現。馬克思的這些分析意味著,近代以來的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都隻是拜物教意識的不同表現形式,它們分享著資本邏輯這一共同的“思想母體”,是同一個“認知型”的不同表現。實際上,這也是馬克思批判分析剩餘價值學說史的基礎。
從上麵的討論中可以看出,資本邏輯的結構化構成了馬克思批判理論的核心。在資本邏輯的結構化、總體化過程中,並不存在一個先驗的理性主體,也不存在一個永恒不變的結構,資本的運行過程是一個有著內在裂變關係的總體化過程,即是一個有危機、有漲落的過程。盧森堡後來的一個概括較為準確地揭示了這一特征:“如果引用西斯蒙第的名言,可以用一連串的螺旋圈來代表。每一個螺旋圈從小環開始,重複上次形象,直至達到阻斷點為止。這種周期性的從再生產最大規模到它的縮減至於部分停頓之間的波動,這種所謂蕭條、高漲和危機的循環,是資本主義再生產的最顯著的特點。”[18]這是一個不願凝固化的總體,因為一旦成為既定的總體,資本主義社會也就滅亡了,這正是本書以“結構化的總體”來描述資本邏輯存在方式的原因。在這個結構化總體中,主體、物以及結構,都成為資本邏輯不斷建構與創造新秩序的內在構成部分,在這個意義上,揭示這個結構化總體的哲學意蘊是今天馬克思思想研究的根本問題。研究這一問題,就需要進入對《資本論》的具體研究中,通過對其具體章節的討論,來揭示資本邏輯的結構化特征,從而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方式。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就需要對《資本論》進行一種經濟學—哲學的研究,以展現馬克思建立在對商品、資本分析基礎上的哲學理念。這是一種不同於傳統理解的新的哲學思考,也正是在這一思考中,馬克思才能深入資本主義社會存在之中,展現其哲學的批判性特點。
[1] [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四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21頁。
[2] [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四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25頁。
[3] [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179頁。
[4] [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222頁。
[5] [匈]盧卡奇:《曆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223—224頁。
[6] 參見仰海峰:《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一章第三節。
[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一版序言”,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8] [法]薩特:《辯證理性批判》第一分冊,徐懋庸譯,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第12—13頁。
[9] [法]帕斯卡爾:《思想錄》,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30頁。
[10] [法]阿爾都塞:《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陳越編,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61頁。
[11] [法]阿爾都塞:《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陳越編,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69頁。
[12] [法]阿爾都塞:《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陳越編,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71頁。
[13] Adorno,“Subject and Objcet”,in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ed. By Andrew Aroto and Eike Gcbhardt,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78,pp.500—501.
[14]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二版跋”,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1—22頁。
[1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7頁。
[1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26—927頁。
[1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22頁。
[18] [德]盧森堡:《資本積累論》,彭塵舜、吳紀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9年版,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