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監的聲音顫顫巍巍的,不過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一定沒有說謊——畢竟謊稱宮妃去世,是莫大的罪名,況且蕭妃雖算不上是皇帝的寵妃,但好歹也是七皇子李晟的生母,在後宮中也算是舉重若輕的地位,她這一死,絕對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大膽!你怎敢在此胡言亂語!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何下場!”

皇帝聽到“蕭妃歿了”這幾個字以後,趕緊站起了身子,本就因為麵前臣子貪汙而陰沉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起來。蕭妃再不受寵,卻也是同一個兒一起長大的姑娘,如今卻突然聽見她歿了的消息,無論怎麽說,自己都是不願意相信的。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那太監本就跪在地上,一聽見皇帝雷霆大怒的聲音,就更加俯下了身子,語氣都有些顫抖,連聲說道:“蕭妃也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哪裏敢這樣詆毀蕭妃娘娘啊!”

皇帝深呼吸了幾口,然後像是泄了力一般癱在了龍椅裏, 地閉了閉眼睛。

初芮遙看到,皇帝閉眼睛的那一瞬間,有亮晶晶的光芒晃動了一下,她心思微動,可終究沒有說些什麽。

屋子裏十分安靜,靜的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似乎都能聽得見,過了約摸一刻鍾以後,皇帝緩緩的睜開了眼睛,隨後長吸了一口氣,像是沒有什麽情緒的樣子,可偏生將玉色的杯盞摔倒了地上,然後盯著麵前一眾臣子,語氣無悲無喜,隻是卷了一股子風雨欲來的架勢,說道:“你們犯了如此的重罪,本不應該不了了之,隻奈何如今蕭妃逝世,她向來勸我學孔家仁政,因此你們……”

那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候著皇帝會給他們什麽發落。

隻見皇帝抿了抿唇,眼底盡是掩蓋不去的疲憊,隨後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雖說貪汙受賄是大罪,但看在蕭妃的麵子上,便將你們革職放還,權當告老還鄉,家中親眷有為官者,也盡數革職。”

初芮遙聽到皇帝的這番話後,不動聲色的垂了垂眼睫,雖未判處死罪,但革職了也已經十分嚴重,畢竟這相當於拔去了李菖的利爪和尖牙,況且短時間之內,他也沒辦法再培養出一批新的,能為自己做事的人。

皇帝瞧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李晟,有意無意的開了口,道:“老七覺得,如何?”

李晟聽到自家父皇對自己的稱呼,最開始先是一愣,畢竟打十歲以後,他便再也沒有這樣叫過自己。李晟緩緩的吸了一口氣,隨後彎腰拱手,行了個禮以後才說道:“兒臣認為,父皇決議並無不妥。”

皇帝點了點頭。初芮遙聽著李晟的語氣依舊是十分平淡的樣子,還在納悶兒難不成蕭妃之死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一扭頭卻看見他直起來了身子,眼神裏已經沒有了光。

那些人聽到皇帝和李晟的話以後,全都紛紛跪在了地上,額頭碰到了地麵,然後齊聲說道:“陛下聖明!多謝陛下不殺之恩。”

皇帝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隨後背靠在椅背上,語氣裏盡是藏不住的疲倦:“都收拾收拾,下去吧。”

“是。”那群人應了一聲,隨後便退了幾步,離開了皇帝的議事堂。

李晟站在那裏,良久良久沒有言語,而皇帝也並沒有說什麽,弄得初芮遙一直覺得,皇帝是否是把他們兩個人給遺忘了。可就在初芮遙站的腳後跟疼的時候,聽到了皇帝有些喑啞的聲音,說道:“老七啊,你母妃的喪事……”

初芮遙看了看李晟,雖然依舊是挺直的腰背和堅毅的眉眼,可依舊透露出來藏不去的悲傷,隻聽他說道:“回稟父皇,既然是兒臣母妃的喪事,那不妨就交給兒臣自己來辦,也了您一樁事,免您勞累。”

皇帝抬眼看了看李晟,這個孩子打小就十分聰慧,又惹人喜愛,還生了副與她十分相似的眉目,連悲傷時垂下去的眉尾都別無二致,實在叫人易生哀傷。

“罷了。”皇帝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李晟的模樣,然後接著說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做吧,她年輕時喜愛桃花,切莫忘了折兩枝,然後擱在她的棺中。”

初芮遙心神一動,終究是十分喜愛的人啊,連細枝末節的喜愛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常聽人說的“自古帝王多薄情”,似乎都沒有什麽道理了。

“是……”李晟彎了彎腰,再一次行了禮,隨後說道:兒臣告退。”

說著,便和初芮遙二人並肩一同往外麵走去。

皇帝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終究是沒忍住,有晶瑩溫熱的**,順著臉頰逃出了眼眶。

初芮遙出去的時候,依依稀稀的聽到了一句話。

語調疲憊又蒼老的,合著南風一並吹來,掠過高高的赤色宮牆,卷了姑娘家細碎的心事和淚水,最後終於歸去故裏。

那聲音說道。

“那年我答應了她,說待到一切都安定了下來,便帶她去江南,聽一聽煙雨空蒙的小調兒,看河上渡船,江上飄雪,看碧綠的柳枝,和一樹的山花爛漫。”

隻是物是人非,這些話,她再也再也聽不到了。

成了一場莫大的過錯。

二人出去的時候,許久許久,李晟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初芮遙本以為他是見過了太多太多悲歡離合,因此這些事情,已經無謂對他造成什麽影響,可是,就在她剛想開口和他說些什麽的時候,李晟卻重重的晃了一下腳步。

初芮遙趕緊伸手去扶了他一下,然後語氣焦急的說道:“怎麽了?可還有事?”

她隻當他習慣了,可卻忘記了,人非草木,哪怕是不重要的人死去,都要難過好一陣兒,何況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李晟將手搭在初芮遙的胳膊上,隨後借著力站穩了身子,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我們先去宮中看母妃。”

他口中說著無事,可初芮遙還是注意到,他已經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