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談中西對話。我既不讚成“全盤西化”(它的背後是民族虛無主義),也厭惡“固守傳統”(它的背後是極端民族主義)。我認為“中西對話”是可取的。中國創造的文化可以作為一個主體,西方文化也可以作為一個主體,兩個主體之間進行平等的對話,通過對話彼此溝通,互相借鑒,取長補短,共同“富裕”。不同民族的文化(當然也包括文論),由於地域和曆史多方麵的原因,都可能有短處。就中國傳統文化說,千好萬好,就是缺少兩樣東西,這就是科學和民主(請注意,我說的是“缺少,不是完全沒有)。我們的“五四”先輩早就覺悟到這一點,所以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西方。另外,我這裏想強調“共享”這個概念,人類的文化(不論是東方的文化還是西方的文化)是人類智慧的結晶,理應共享,西方人可以采用東方的文化,東方人也可采用西方文化,各以對方之長補己之短。我們吸收西方的文化,隻是利用人類的創造,這並沒有辱沒自己,並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有人認為在物質文化方麵互相吸收是比較容易做到的,而精神文化的互相吸收,由於文化形態不同,吸收起來就困難了。我的想法是困難誠然是困難的,但絕不是不可能的。我們隻要看一看列夫·托爾斯泰如何學習孔子,海德格爾如何吸收老莊,榮格如何神往東方神秘文化,岡布裏奇和蘇珊·朗格如何激賞中國古代美學……再看一看魏晉和隋唐時期如何學習西來的佛學,“五四”先輩如何學習西方,那麽我們也就可以鼓起勇氣,克服困難,在對話中開辟出一條道路來。就文論方麵的中西對話來說,像朱光潛、宗白華、錢鍾書、王元化等學貫中西的大師,都給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們完全可以循著他們的足跡走去。

在古今對話、中西對話基礎上的“整合”,是建設中國當代形態的文學理論的必由之路。“整合”不是簡單的對接和拚湊。無論古今的整合還是中西的整合都是“異質”文論之間的交匯,這種交匯不能不充滿衝突和競爭,不能不進行必要的調整和適應,不能不達到整一的交融,不能不產生一種具有新質的思想和語言。這個過程無疑是複雜的和長期的,需要有識之士共同的努力。特別重要的是,我們的整合必須以曆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為指導,與當代的文學創作實踐相結合。離開方法論的指導和當代的創作實踐,自己搞一套“話語”是注定要失敗的。

生命有限,而學術的高峰永遠在前麵。我總覺得自己在文學理論這塊園地裏的耕耘很匆忙,質量不高,收獲甚微,不能令人滿意!好在一代年輕的學者已經成長起來,他們準備充分,虎虎有生氣,我相信,在他們的努力下,我們一定會有屬於中國、屬於當代、屬於自己的文學理論“話語”。

[1] 季莫菲耶夫是蘇聯某大學的教授,他的教科書《文學原理》第一、二、三部被翻譯成中文,一時成為引證的重要著作。畢達科夫是蘇聯某大學的講師,50年代初被派來北大講學,他的講義《文藝學引論》,也一時被奉為圭臬。“別、車、杜”是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羅留波夫的簡稱。

[2] 欒昌大:《文學典型學說史概觀》,吉林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7頁。

[3] 葉廷芳:《現代藝術的探險者》,花城出版社1986年版,第11頁。

[4] 劉小楓:《詩化哲學》,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155頁。

[5] 周陽高:《觀念與繪畫——鍾開天繪畫藝術初探》,《書與畫》1991年第1期。

[6] 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19頁。

[7] 王充:《論衡·亂龍》,黃暉:《論衡校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704~705頁。

[8] 葉燮:《原詩》內篇,李壯鷹:《中華古文論選注》,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第278頁。

[9] 葉燮:《原詩》內篇,李壯鷹:《中華古文論選注》,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第278頁。

[10] 童慶炳:《尋找文學理論研究的突破口》,見《藝術至境論·序言》,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9頁。又見《文藝爭鳴》1993年第1期。

[11] 朱光潛:《西方美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543頁。

[12] 《馬克思列寧主義美學概論》,楊成寅,等譯,人民美術出版社1962年版,第3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