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一個完整的係統。物質文化、製度文化、精神文化作為文化的三個子係統,缺一不可。文化中的這幾個子係統要是發展不平衡,出現畸形狀態,就是一個社會危險的信號。
曆史的經驗是不能忘記的。鴉片戰爭之後,國人認識到中國落後了,出現了“洋務運動”,從物質的層麵吸收西方的船堅炮利、聲光化電,對於西方的共和製度和民主思想,則完全不予理睬,結果“洋務運動”以失敗告終。戊戌變法吸收了洋務運動的失敗教訓,企圖從製度上吸收西方進步的東西,但是對於精神文化則關注得十分不夠,沒有得到全國多數人的擁護,結果還是失敗了。辛亥革命成功,革除了帝製,但精神文化沒有起色,國民的靈魂沒有得到刷新,人民團結不起來,結果是陷入長期的軍閥混戰。“五四”文化運動可謂痛定思痛,發動了思想文化革新運動,力圖革新人的精神麵貌,力圖擺脫封建主義的精神枷鎖,力圖獲得思想的自由和個性的解放,這方向無疑是正確的,所以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推進了中國革命的進程。文化作為一個整體,是很難被切割開來的,物質文化、製度文化和精神文化要平衡地前進,才能推進社會的持久進步。畸形的文化,必然造成畸形的社會問題。這對社會發展來說,是絕對不利的。
經濟的發展論不能變成經濟決定論。經濟的發展要有精神文化的引導。馬克思關於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包括意識形態、精神文化)的作用反作用的觀點沒有過時。關鍵的問題是人的需要是多層麵的,除了物質的需要之外,人的思想言論的自由,人的個性的發展,精神生活的豐富,也屬於人的需要,在物質得到基本的滿足的條件下,這種需要就會凸顯出來。沒有錢是不行的,但僅有錢也是萬萬不行的,在這個時候,體製文化的改變、精神文化的關懷,就成為重要的方麵。像美國的經濟誠然是世界前列,但在他們那裏種種關係到人的生存與精神生活等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並沒有隨著經濟的發展而解決。
更重要的是,現代經濟的發展也需要深度文化的引導。在我看來這種深度文化雖然涵蓋的麵很寬,但最主要的是人文精神的關懷。經濟的發展要體現以人為本。如果經濟的發展讓人感到機器的壓迫、電子的幹擾、環境的汙染、文物的破壞、信仰的實落、欲望的膨脹……那麽這種經濟的發展對人的生存又有什麽意義呢?應該看到,現代經濟的發展與人文精神的關懷,並非總是統一的,有時也是相悖的。在人類的曆史上,工業文明所代表的經濟發展與人文關懷常常出現二元對立現象,在激烈的社會轉型時期就尤其如此。這體現出曆史發展的“悲劇性”,體現出經濟發展維度與人性完善維度的“錯位”。西方的偉大思想家都深刻地看到了現代化和技術進步過程在文化、精神、價值、信仰方麵造成的巨大負麵效應。例如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赫伯特·馬爾庫塞說:
進步的加速似乎與不自由的加劇聯係在一起。在整個工業文明世界,人對人的統治,無論是在規模上還是在效率上,都日益加強。這種傾向不僅是進步道路上偶然的、暫時的倒退。集中營、大屠殺、世界大戰和原子彈這些東西都不是向“野蠻狀態的倒退”,而是現代科學技術和統治成就的自然結果。況且,人對人的最有效的征服和摧殘恰恰發生在文明之巔,恰恰發生在人類的物質和精神成就仿佛可以使人建立一個真正自由的世界的時刻。[13]
馬爾庫塞並沒有誇大事實,他隻是揭露事實而已。20世紀的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人類的經濟文明似乎進入一個新時代,正是在這個看起來是經濟大發展的時代,人類也遭到了空前的戰爭災難和其他種種威脅人類生存的問題。與這種情況相對應,站在新的文明之外的西方現代派作品往往是反現代文明的(反科技理性、反物質主義、反工具理性、反工業化、反城市化等),現代派的作家也基本上都是對於現代化采取了這樣或那樣的批判。然而這種批判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現代經濟文明(自從人類社會進入現代以來,經濟發展、物質進步、征服自然、個人自由等一直是主導的思想意識)的盲點,客觀上有助於使人認識和警惕社會的現代化所付出的沉重的代價。
現代經濟的進步有著鐵一般的規律,它不會總是照顧人的情感世界的美好發展。恩格斯早就說過,在資本主義那裏,惡是經濟發展的杠杆(大意),這是不錯的。不但原始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是這樣,如殘酷地使用廉價的童工,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的經濟的發展邏輯也是如此,電子等高科技的發展,表麵上是解放人,實際上那高度精密的數碼化的技術,把人的神經捆綁得更緊。因為稍不注意,就可能會釀成核電站泄漏那樣的事件。大大小小的因現代技術造成的災難不計其數。這樣,人們在工作的時候,就不能不把神經繃得更緊。至於把高科技運用於現代戰爭武器裝備的發展上麵,給人類帶來了原子彈、氫彈等,不必在戰爭中使用,就已經給人類帶來心理上的嚴重陰影。人們感覺到人類的存亡似乎就掌握在幾個大國首腦隨身帶的小箱子裏麵。但是我們並不會因此就放鬆經濟的發展,不會因此就放鬆高科技的發展,因為經濟的發展、科技的發展又能給人類帶來極大的方便、舒適、快樂和幸福。這樣就出現了悖論:現代經濟的發展、科技的發展給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幸福的同時,也給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災難。在這個悖論麵前,我們認為,重要的製衡力量就是深度文化的對現代經濟的支撐。有了深度文化的支撐,那麽現代經濟和科技就可能沿著有益於人的方向發展。
深度文化不是後現代文化。後現代文化恰好是拚湊的無深度的消費文化。深度文化應該是本民族的優秀傳統文化與世界優秀文化相交融的產物,這種深度文化的主要特性是它的人文品格。以人為本,尊重人,關心人,保證人的心理健全,關懷人的情感世界,促進人的感性、知性和理性的全麵發展,就是這種深度文化的基本特性。這裏特別要指出的是,深度文化不是抹殺民族傳統文化,恰好相反,一定要各民族傳統文化的深度介入。全球化不應該是對民族文化的消滅,而應該是對各民族文化中最優秀文化的發展。因為一切具有世界性的東西,最初都是屬於某一個民族的東西,是對這個民族的優秀東西的吸收和改造。沒有民族的東西作基礎,憑空創造出一種世界性的文化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的觀點是,越是要世界化,就越是要民族化。各民族都喊出自己的聲音,並且協調起來,這就可能是世界性的。
從這樣一個宏觀的視野下,我們應該看到,中國古代文論作為中國古代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而且是特別具有人文品格的一部分,應該得到充分的研究,並力求與西方文論、東方文論相“對接”、相融合,把自己的特點貢獻給世界,把自己帶有世界意義的思想貢獻給世界。
[1] 孔範今,桑思奮,孔祥林:《孔子文化大典》,中國書店1994年版,第1頁。
[2] 孔範今,桑思奮,孔祥林:《孔子文化大典》,中國書店1994年版,第1頁。
[3] 胡繩:《“五四”與反封建》,《五四運動與中國文化建設——五四運動七十周年學術討論會論文選》上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第38~39頁。
[4] 魯迅:《〈浮士德與城〉後記》,《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585~586頁。
[5] 魯迅:《〈引玉集〉後記》,《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679頁。
[6] 魯迅:《中國小說的曆史變遷》,《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350頁。
[7] 岡布裏奇:《藝術與幻覺——繪畫再現的心理研究》,周彥,譯,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78頁。
[8] 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240、245頁。
[9] 魯迅:《寫在〈墳〉的後麵》,《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364頁。
[10] 列昂捷夫:《活動、意識、個性》,李沂,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62頁。
[11] 漢斯-格奧爾格·加達默爾:《真理與方法哲學詮釋學的基本特征》,洪漢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第361頁。
[12]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84頁。
[13] 赫伯特·馬爾庫塞:《愛欲與文明——對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學探討》,黃勇、薛民,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