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異質同構”

格式塔學派是20世紀新興起的、具有廣泛影響的心理學派。關於審美體驗,這個學派提出了一種獨特的學說,即“異質同構”說。

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具有兩種屬性,一種是物理性(非表現性),一種是表現性。在格式塔心理學派看來,審美體驗就是對象的表現性及其力的結構(外在世界),與人的神經係統中相同的力的結構(內在世界)的同型契合。那麽,什麽是事物的表現性呢?怎樣理解事物的力的結構與心靈的力的結構的同型契合呢?

按傳統的說法,所謂表現性,就是指通過人的外表和行為的某些特征,可以把握到人的內在情感、思想和動機,或者簡單地說,人體的外觀和行為,表現了人的內在情感生活。臉部的狀貌表征,肌肉的活動節律,步態的樣式特點,手勢的獨特意味,以及人體別的運動的張力和韻律,都具有表現性,即都能表現某個人內在的心理狀態、精神氣質及性格特征等。同時,又認為這種表現性不限於人的軀體動作,包括人的穿戴方式、整理房間和掌握語言的方式,以及某人所喜愛的東西的花色品種,某人賦予繪畫、音樂、墨跡的意味,他喜好的遊戲,他對戲劇角色的獨特解釋等,都能暗示出一個人的人格或臨時的心境來,都具有表現性。

事實上,這種理論並不是格式塔心理學派的發現。早在18世紀,英國著名哲學家貝克萊就將此作為一種嚴肅的學說提出來了。他在《新視覺論》中,曾就一個觀察者為什麽會在別人的麵部看到羞愧和憤怒的問題寫道:“這樣一些情感,其本身是無法被人看見的,但我們可以從人的麵部表情和色彩的變化中洞見它們。這些變化是視覺直接把握的對象,我們之所以能夠從中看到情感,那是因為它們在我們的經驗中總是伴隨著情感一起出現。如果預先沒有這樣一些經驗,我們就分不清臉紅究竟是羞愧的表現還是興奮的表現。”盡管貝克萊所做的解釋與格式塔學派的解釋完全不同,但問題畢竟早就提出來了。

如果說傳統的理論著重在人身與心靈的聯係上來理解表現性的話,那麽,格式塔心理學派的理解就遠遠超出了上述範圍。他們特別重視無生命的事物所傳達的表現性,如季節、山脈、雲彩、大海、小溪、枝條、花朵等,它們在不同條件下變化出來的表象,都傳達了人的某種內在的情感、心境,都具有表現性。如中國古人所說的“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就是通過大自然季節的變化與人的內在情感生活的聯係,從而溝通了自然與心靈這兩個不同的世界,傳達出了人的情感生活跌宕起伏的變化。

人的軀體、動作、裝飾以及大自然的種種風物的律動與人的心靈律動的溝通,使主客協調,物我同一,導致審美體驗的產生,這已是公認的事實。問題在於對此現象作何解釋。按“移情”說的解釋,種種物我同一的現象,如“春山”之所以會“如笑”,“夏山”之所以會“如滴”,“秋山”之所以會“如妝”,“冬山”之所以會“如睡”,並非對象本身的特性,而是人們把自己的情感移置到外在對象上去的結果。然而,格式塔心理學派卻用異質同構性原理來解釋此種自然與心靈相溝通的現象。他們認為,世界上萬事萬物的表現,都具有力的結構,魯道夫·阿恩海姆在《藝術與視知覺》中說,“像上升和下降、統治和服從、軟弱與堅強、和諧與混亂、前進與退讓等等基調,實際上乃是一切存在物的基本存在形式”。他們還認為,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的質料是不同的,但其力的結構可以是相同的。當物理世界與心理世界的力的結構相對應而溝通時,那麽就進入到了身心和諧、物我同一的境界,人的審美體驗也就由此境界而產生。譬如,春山(物理世界)與人的“笑”(心理世界)雖然是不同質的,但它們的力的結構是相同的,即都屬於“上升”的類型,因此,“春山”與“笑”就是異質同構關係,它們之間的聯係與溝通,產生了“春山淡冶而如笑”的美好句子,給人以審美的快感。再如柳條下垂(物理世界)與人的悲哀(心理世界)雖然是不同質的,但其力的結構則是同型同構的(都是由高到低)。這樣,當下垂的柳條呈現在人的麵前之際,它的力的結構就通過視覺神經係統傳到大腦皮層,這就與人的神經係統中所固有的悲哀的力的結構接通,而達到了同型契合,於是內外兩個世界產生了審美的共鳴。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格式塔心理學派的“異質同構”說力圖要證明的是以下兩點:第一,物理世界所具有的某種力的結構和表現性,是對象本身的客觀特性,既不是人們靠“聯想”賦予的,也不是憑“移情”而獲得的。第二,物理世界與心理世界的力的結構是不同質的,但可以相互對應、溝通、同一,從而達到內外兩個世界的同型合一,並從這種同構關係中產生詩與美。

有趣的是,在中國,這種“異質同構”的思想也古已有之。孔子在《雍也》篇中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水是流動的,其與變動不居的智慧,雖然質料不同,其力的結構則是相同的;同樣,山是沉靜、穩重的,它和仁者的端正、堅定的情操不也是“異質同構”關係嗎?《禮記·樂記》中說“大樂與天地同和”;《文心雕龍·原道》中說“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石濤在《畫語錄》中也說“夫畫,天地變通之大法”,這些說法,都意識到了物理世界與心靈世界雖然質料、品位不同,但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秘的對應同構關係。

從這種思想出發,中國古人對內在與外在兩個世界的異質同構現象作了大量的描述。例如陸機在《文賦》中說:“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誌眇眇而臨雲。”在這段話中,就分別把屬於物理世界與心理世界的落葉與悲涼、柔條與芳心、寒霜與畏懼、雲霞與亢奮,一一對應起來,是典型的異質同構。把異質同構現象描述得特別精彩的是清代桐城派文論家姚鼐。他說:“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穀,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繆;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漻乎其如歎,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1]

盡管姚鼐所述僅憑直覺,但他實際上在不自覺地用現代科學的“林奈分類法”(林奈——瑞典博物學家)。按傳統的分類法,人們一般隻按照生物與非生物、人類與非人類、精神與物質等範疇,去對各種存在物進行分類。但林奈分類法隻以表現性作為對各種存在物進行分類的標準,這樣就可以把極不相同的卻具有同樣表現性的事物分在同一類,例如暴風雨與革命,前者屬於自然現象,後者屬於社會現象,但因這兩種事物的表現性和力的結構相同,就可以放在同一類中,使其處於異質同構的關係之中。姚鼐與林奈不謀而合。姚鼐把天下萬事萬物分為兩大類,即“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無論在“陽剛”類,還是在“陰柔”類,都包含了極不相同的但在力的結構上相同的事物。運用這種非科學的分類法,對於科學可能毫無用處,但卻幫助人們去發現事物的表現性和力的基本式樣,發現那些屬於不同範疇的或很少相同之處的事物之間的對應點、共同點。而這種對應點和共同點正是產生美感和詩意的源泉。

正是由於上述的原因,詩人們特別重視將實際上很不相同的事物聯係在一起的暗喻手法。當馬致遠吟出《天淨沙·秋思》時,他實際上已經在枯藤、老樹、昏鴉、古道、西風、瘦馬、夕陽和斷腸人這些極不相同的事物之間找到了共同點。這些暗喻手法的運用就是以異質同構為基礎的。它的作用就是要透過客觀事物的外殼,將那些除了表現性和力的結構相同而其餘都不相同的事物聯係、對應、溝通起來,並從中引發出詩意。盡管我們的古代詩人並不知道什麽是暗喻和“異質同構”,但他們卻不自覺地在他們的詩篇中充分地運用了它。例如杜甫的《野望》: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

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

這是一首寫深秋傍晚曠野景色的律詩。詩中並未直抒肅寂淒清,但肅寂淒清之情自見。那麽,這種藝術效果是怎樣達到的呢?拿格式塔心理學派的觀點看,這就是詩人不自覺地運用了異質同構的原理。近景中的孤城、落葉、獨鶴、昏鴉,遠景中的遠水、遠山、沉日,跟詩中暗含的肅寂淒清之情,雖然質料完全不同,但它們的表現性和力的結構卻是相同的(其樣式是下降、軟弱),這樣詩中的“物”“我”同型契合,主體與客體交融統一,讀者也就在這種契合、統一中獲得審美的愉悅。這就不難看出,詩人天賦才能之一就是他能尋找並發現情感的同構物、對應物。他發現的同構物、對應物越多、越獨特、越微妙,他就越是一個詩人,他的詩也就越能給讀者提供美的享受。

異質同構性原理及其對審美經驗的解釋已如上述。我們要追問的是,它究竟有沒有科學性?格式塔心理學派從生理方麵去找科學根據。他們認為,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之間之所以會出現異質同構的同型對應,是因為內在的和外在的兩種力的結構相同,在大腦中所激起的電脈衝相同。正是人腦中這種天生就有的生理的力量,使外在對象與內在情感契合一致。格式塔心理學家對此提出證據:幼兒在不可能通過經驗學習任何東西的早年,似乎就能直接理解微笑或悲哀。三四個月的嬰兒就能對憤怒或溫和的聲音及表情做出反應。五至七個月的嬰兒已能對責罵的聲音或威脅性的姿勢,發出哭叫的反應。這也就是說,如果人的大腦中沒有先天的反應係統,那麽外在的世界與內在的心靈世界的對應、溝通是不可想象的。至今我們無法肯定或否定格式塔心理學的說法,因為他們的說法未經充分證實。我們認為異質同構現象的存在,應更多地從社會曆史方麵去尋找原因。這也就是說,物理世界的表現性及其力的結構,和心理世界的力的結構,都不完全是先天的,而是人類長期的生活、實踐在人類頭腦中埋下的線路,是長期的社會實踐積澱和滲透的結果。讓我們舉一個通俗易懂的例子:為什麽世界上世世代代的農民一聽到布穀鳥的叫聲都會覺得像音樂,覺得它美妙動聽,心裏產生一種難以言傳的愉快呢?這不能單純地從生理的方麵去解釋,因為還有許多別的更動聽的鳥鳴,並不能喚起農民如此強烈的愉快感。原來布穀鳥之所以特別討農民的歡心,是因為它一年又一年地向農民宣告了春天的到來,耕耘季節的到來,宣告了漫長冬日的結束。這就是說,布穀鳥的叫聲(外在世界)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已化為美好的象征符號,而農民聽布穀鳥叫時的愉快感也就滲透、積澱了長期生活實踐所含的意義,這樣,布穀鳥的叫聲(物理世界)與農民的愉快感(心理世界)才相互對應、溝通,才產生了和諧的異質同構關係。

[1] 姚鼐:《惜抱軒文集》,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版,第6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