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外之旨”臆解

以味論詩是中國詩學的一大特色。“味”這個詞本是指人的飲食的感覺,後來在使用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先是老子在《道德經》中借用“味”來論道,說:“道之出言,淡兮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禮記·樂記》借用“味”來說明音樂的美感。班固的《漢書》中有“誠有味其言也”的說法,這是以味論語言之美。西晉陸機的《文賦》又借用《禮記·樂記》的意思,正式用“味”來評論詩文,他批評那些清虛平淡而又缺乏文采的作品“闕大羹之遺味”。其後,在劉勰的《文心雕龍》中,“味”成為他的文學理論的一個重要觀念,如《宗經》篇中說:“至根柢盤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是往者雖舊,餘味日新。”這是說古代的經典著作由於根柢深厚,雖然是昔日舊著,而其“餘味”卻也常新。在《隱秀》篇中,則說“深文隱蔚,餘味曲包”,這是說含蓄的詩文深含“餘味”,可以使“玩之者無窮,味之者不厭矣”。“玩味”“餘味”這些重要的詩學概念的提出,標誌著中國詩學中一個具有民族特色的理論開始形成。

司空圖的“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包含三層意思:首先,認為隻有在辨別詩中的“味”的基礎上,才可以談論詩。這裏所說的“味”,當指意味、風味、趣味、韻味等,與嚴羽所講的“興趣”、王士禎大力提倡的“神韻”是一致的。我們要讀懂和評論一首詩,不但要知道詩的“文意”,而且還必須進一步知道詩的“好處”,即它的意味、風味、趣味、韻味。其次,認為這種詩味又可分為兩重,一是詩中所蘊含的意味、風味、趣味、韻味等,司空圖本人在《詩品》中把詩分為二十四品,就是在辨別詩中的不同風味基礎上所作出的判斷。二是詩的味外之味,司空圖舉醋鹽為喻,醋止於酸,鹽止於鹹,缺乏酸鹹之外的醇美之味,他認為好詩應有酸鹹調和之後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司空圖在《與極浦書》中所講的那種“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實際上也就是詩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有沒有這種“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是一首詩是否達到“詣極”和“全美”的標誌。最後,怎樣才稱得上有“韻外之致”“味外之旨”呢?司空圖認為,應該使詩“近而不浮,遠而不盡”。詩的意象具體、生動、可感,這就是“近”,而於具體、生動、可感的意象中又有深厚的蘊含,這就是“不浮”。詩所抒發的情感含而不露,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這就是“遠”;而這悠遠的內涵十分豐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讀解,而且愈讀解愈有味,這就是“不盡”。司空圖關於詩味理論的意義在於,他提出的“味外之旨”即味外味,發現了詩的“關係質”“格式塔質”,教導人們從詩的整體關係去把握詩。這一點我在《美的極致與“格式塔質”》一文中已略約談到,限於篇幅,此不贅述。

這裏,我想討論一下詩的“味外之旨”的生成問題。司空圖就這個問題提供了思路,但他沒有完全解決這個問題。較好地解決這個問題的,我以為是蘇軾。蘇軾在《書黃子思詩集後》一文中,對司空圖的詩味理論推崇備至:“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信乎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三歎也。”宋人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指出,蘇軾此語與司空圖的原話不同,“蓋東坡潤色之,其語遂簡而當也”。

然而,蘇軾的貢獻並不在此。蘇軾的貢獻在於他進一步提出問題,並做出了新的回答。他在評柳宗元詩時,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反常合道”的詩學觀念,他說:“柳子厚詩:‘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熟味此詩有奇趣。然其尾兩句,雖不必亦可。”在這裏,蘇軾實際上是把司空圖的詩味在鹹酸之外的命題,引申為“反常合道”,或者說用“反常合道”來解釋味在“鹹酸之外”。[3]應該說,司空圖的詩味在“鹹酸之外”的說法,本就暗含“反常合道”的意思。就是說,鹹與酸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味,所謂“酸鹹異和”,把這兩種味調和在一起是“反常”的,但卻產生了鹹酸之外的醇美之味,而這就是“合道”。然而,蘇軾的“反常合道”的提法具有更強的理論概括力,深刻揭示了詩之所以能產生“味外味”的極為重要的原因。

“反常”是指情景的反常、超常組合,如把有與無、虛與實、黑與白、大與小、長與短、悲與歡、苦與甜等相異相反的情景組合在一起,“合道”是指這種反常超常的藝術組合,卻出人意料地合乎了感知和情感的邏輯,從而產生了一種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味外之味。蘇軾所論的柳宗元《漁翁》這首詩,其中“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兩句的確很“反常”,照理“煙銷日出”該見人了吧,詩人卻說“不見人”,這是“反常”的組合,又櫓槳的“欸乃一聲”與“山水綠”本無必然關係,可詩人偏把這沒關係的事物“反常”地組合在一起。細細地體味一番,詩人的這種“反常”的無理的組合,卻讓人看到了這樣一幅真實的圖畫:清晨,煙銷日出,萬籟俱寂,江麵靜謐無聲,生機勃勃的山和水似乎仍未醒來,突然,櫓槳欸乃一聲,一條漁船劃破了這出奇的靜謐,周圍的一切都蘇醒了,連山水似乎都變得更綠了。不僅如此,人們還可從這種以動表靜的情景裏感悟到一種人生的境界,體味到一種味外之味。這就是“合道”,合詩之道。

宋代詩人楊萬裏有一段話形象而準確地闡釋了司空圖的“味外之旨”與蘇軾的“反常合道”,“夫詩何為者也?尚其詞而已矣;曰:善詩者去詞。然則尚其意而已矣;曰:善詩者去意。然則去詞去意,則詩安在乎?曰:去詞去意,而詩在矣。然則詩果焉在?曰:嚐食夫飴與荼乎?人孰不飴之嗜也,初而甘,卒而酸。至於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勝其甘。詩亦如是而已矣。”[4]楊萬裏首先說明了司空圖的“味外之旨”存在於何處,詞、意是詩的味內之旨所在之處,詞、意以外的餘味才是“味外之旨”所在之處。其次,楊萬裏又說明這種“餘味”是由“反常合道”造成的。就像那“荼”(一種野菜),因味苦而人們不喜歡它,但仍然有人去吃這種“荼”,這豈不是太“反常”了嗎?原來“荼”味先苦後甘,所以仍然有人去吃“荼”就是“合道”的了。例如,李益的《江南曲》:“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後兩句似不可理解,這位商人的妻子怎麽會由想到“潮有信”就想嫁給“弄潮兒”?“潮有信”,而“弄潮兒”未必有信,她是怎麽想的呢?邏輯上說不通,就如吃“荼”味苦一樣。但仔細一體味,則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不過是那位久等丈夫不歸的商人婦的傻話、癡話,這句不合邏輯的話,隻不過為了強調她的苦悶、幽怨的心情而已。賀裳在《皺水軒詞筌》中認為李益這首詩與張先的《一叢花令》中“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等句,皆“無理而妙”。所謂“無理”即“反常”,不合常規;所謂“妙”,即“合道”,所以“無理而妙”也就是“反常合道”。詩的“味外之旨”往往是在“反常合道”中生成的。

從審美心理學的角度看,作為“味外之旨”的生成原理的“反常合道”,與西方現代詩學中的“悖論語言”“悖論情景”極為相似。“悖論”(paradox)原是古典修辭的一格,指表麵上荒謬而實際上真實的陳述。20世紀以來,“悖論”這一觀念被引進詩學中。美國當代著名文學批評家克林思·布魯克斯在1947年所寫的《悖論語言》一文中說:“科學家的真理要求其語言清除悖論的一切痕跡;很明顯,詩人要表達的真理隻能用悖論語言。”按照他的看法,“詩人必須靠比喻生活。但是比喻並不存在於同一平麵上,也並非邊緣整齊地貼合。各種平麵在不斷地傾倒,必然會有重迭、差異、矛盾。甚至風格最明顯、簡樸的詩人也比我們設想的更經常地被迫使用悖論”[5]。簡言之,所謂“悖論情景”,就是詩人在詩中把相互矛盾或相差很大的情景組合在一起,卻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某種平衡、和諧,並生發出說不盡道不完的意味。“悖論情景”實際上是辯證法在詩歌創作中的運用,這一思路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代的哲學家赫拉克利特那裏,他認為:“互相排斥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造成最美的和諧;一切都是鬥爭所產生的。”“自然是由聯合對立物造成最初的和諧,而不是聯合同類的東西。藝術也是這樣造成和諧的。”西方現代文藝批評家似乎是從這裏得到了啟發,而對“悖論”發生了興趣,並用它來說明詩歌語言與情景的特征。

司空圖的詩美在“鹹酸之外”的提法和蘇軾的“反常合道”的論點,其實質也是強調詩中對立麵的統一,強調相反相成,強調詩中相異或相反情景的藝術的組合,不僅可以產生平衡感,而且可以產生無窮的“味外之旨”,因此西方的“悖論情景”論簡直可以看作司空圖、蘇軾觀點的一種闡釋和發揮。

那麽“反常合道”或“悖論情景”如何會產生“鹹酸之外”的“醇美”之味呢?其中的心理機製又是怎樣的呢?我認為是詩人的“奇異感”或“驚詫感”在起作用。19世紀初期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的第二版序言中認為:他自己通常是“從普通的生活中選取事件和場景”,但是他的處理方式是使“普通事物,以其非常狀態呈現於頭腦中”。生活事件和場景的普通,和由於以“奇異”的、“驚詫”的眼光去觀照而導致處理方式的反常、超常是矛盾的,這就是“悖論”。華茲華斯的朋友柯爾律治更明確地揭示了這一點:詩人的目的是給日常事物以新奇的魅力,是激起一種類似超自然的感覺,其方法是把我們的思想注意力從習慣的嗜眠症中喚醒,引導我們注意眼前世界的美。世界本來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可是由於太熟悉和自私牽掛的翳蔽,我們視若無睹、聽若罔聞,雖有心靈,卻對它既不感覺也不理解。在這種情況下,詩人就必須運用自己的奇異感或驚詫感去凝視這普通的世界,以寫出平常事物實際上不平常,散文化事物實際上充滿詩情畫意。正是詩人奇異、驚詫的審美知覺和想象,才賦予枯燥無味的生活以醇厚之味。“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王維),江流怎麽會流到天地之外去?山色如何會在“有無”中?這似乎違反了起碼的常識,是“反常”的“悖論情景”。可仔細一體味,人們就會發現詩人用一種獨特的驚奇感去觀照江流浩渺、山色朦朧的常見場景,使平常之景顯得不平常,道出了一種人人心中所有而筆下所無的感受,讓人玩味不盡。這樣雖“反常”,卻“合道”;雖是“悖論”,卻達到了“和諧”。

當然,並非所有的“反常”“悖論”都能獲得悠遠無限的“味外之旨”。如白居易“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也是一種“反常”組合,也是一種“悖論語言”,但由於詩人太偏重於說理,太直露,而隻能給人以詩“內味”,而較少詩“外味”。李商隱“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也是一種“反常”組合,一種“悖論情景”。本來,夕陽西下是一種極普通的景致,人們對它已是熟視無睹了,但詩人卻以其獨特的心胸,向這夕陽投去新奇的一瞥,並製造了一種“無限好”的讚美與“近黃昏”的悲歎的“反常”的“悖論語言”,這就形成了“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的象征,而“味外之旨”就在這象征之中了。看來能不能獲得“鹹酸之外”的“醇美”之味,又與詩人在運用“反常合道”“悖論情景”的過程中,能不能形成具有雙層意蘊的象征有密切的關係,單層麵的寫景或說理,是不可能獲得詩所需要的“反常合道”和“悖論情景”的。

[1] 李壯鷹:《中國古代文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56頁。

[2] 李壯鷹:《中國古代文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57頁。

[3] 柳宗元:《柳河東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740頁。

[4] 楊萬裏:《楊萬裏集》,三晉出版社2008年版,第185頁。

[5] 趙毅衡:《“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3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