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談死前所言,對司馬遷日後整齊經子、論載曆史之動機,及成就、使命諸意識,影響啟示頗大。司馬遷創新史學諸思想觀念,胥由此出發而加深加闊。新史學之與當時的所謂經學——尤其春秋經學不同,一為實錄,一為空文。一為由古今之變、天人之際中求道,是曆史的;一為懸出超史之道,以繩人倫,以考萬物。司馬遷《自序》辯孔子作《春秋》,論之已審,經、史有差異,或致日後發展頗分道揚鑣,因子亦已伏下。
新史學又與古史學有不同,前者其性質在論述,而後者則為記錄。前者以紀傳為體,後者以編年為綱。前者以總體全程之過去為對象,後者以祀戎政教為對象。要之,二者追求實錄之宗旨,前後大體一致。
所謂實錄,不僅在追求史實之真實——所謂真相是也;兼且追求史義之真實——所謂真理是也。由研求事與義之真,而至據實記之,如實書之——即為求真、存真以至傳真之全部過程、方法與效果,然後稱為實錄史學。班固謂劉向、揚雄之徒,服司馬遷“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是即足以奠定新史學的性質特征,闡明其宗旨方向。如此之史學,故特重網羅史料、考論行事、稽明道理之三段法,以為其方法論的根本。事理必須論而述之,始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此則新史學之所以為論述史學,概可知也。
司馬遷為何以人類曆史的總體全程作探究對象,此則另與其承受當時流行的天意史觀有關。三五相包說是三統論結合五行相克說的學說,有曆史分期論、命定論、循環論、型態論諸理念內涵,史公置之於曆史之總體全程,以作究論印證,遂創為通史。其後班固亦本新三五相包說——三統論結合五行相生說,加上國家主義、本朝意識等,欲“究漢德之所由”與是否屬性型態為火,遂別創為斷代史;然其綜行事、貫五經、論述事理、洽通上下的新史學要旨尚存,章學誠謂其書“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圓且神者以為之製裁,是以能成家而可以傳世行遠也”。[1]自漢魏以降,《史》《漢》遂漸成與五經匹亞、師法相傳之學術,繼起日盛。
至3世紀末之陳壽,在巴蜀學派天意史觀、班氏史學理念及政治時忌啟示影響之下,如實傳述“天下鼎立”“正朔有三”之曆史,本此構成三書分行的《三國誌》,據實以記孫、劉、曹、馬之事。於是,始為時忌以減少析論,而突出讓史實說明真相的史學特色,論述史學過渡為敘述史學,此為關鍵。班彪“慎核其事,整齊其文,不為世家,唯紀、傳而已”的史學改革論要旨,及單一紀傳體,獲得了首次最明確有效的彰顯與落實。
所謂時忌,就陳壽言,其當代即有吳主皓殺韋昭,其遠者則有王允殺蔡邕,更遠則有班固下獄幾死,史家安得不忌?馬、班所述孔子免時難之意,史公自已懷詩書隱約之旨,此所謂史禍意識者,史官史家大都明白。《太史公自序》隻陳述大著作必起於發憤,而其作者多有禍患的現象;至韓愈《答劉秀才論史書》,即顯然自陳其懼,明稱“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為之哉”!修史者心中長期有夢魘,由是可知。劉知幾頌直書而斥曲筆,倡史家寧直而死、不曲而生之說,必須要史家有死於直書為仁,且安於仁而為之的自覺,始克能之。故其標的典範,應是法齊太史兄弟及南氏史,而非以學幸遇賢大夫之董狐為優先。若說中國史學有隱晦的一麵,則此即其一,蓋其考驗人性之極致也。
知幾時代出一、二“今董狐”雖為史壇之幸,但此“今董狐”居史官,所為是否能實踐寧直而死之理,則尚需保留。知幾之退居別撰以申史義,或《疑古》《惑經》以影射當世弑奪,倡者自我表現亦如是而已,則陳壽等可知。
史家有此懼,史學有此晦,蓋與史學的經世致用特性有關。所謂經世致用,約可分經世性與實用性而言。經世性偏重政教之道德教化意識形態,致用性則偏重知識主義實用論。唐初奠定史部獨立而分十三類,其職官、儀注、刑法、地理諸類,尤倚實用性之特質,為劉知幾“書誌實用說”所本,[2]由其子據此理念撰為《政典》,以下開三通之學。經世性則向為王朝政、教之士所特重,更不待言。
其實,史著之能經世致用,史公創新史學已來,就保存了此古史學傳統,王鳳卻東平王求《史記》之請,揚、班之徒論史公謬聖非經,此義即明。實用性姑不論,其經世性則不得不言之。蓋近人或謂史家不應作道德批判,宜為史學而史學,其論高唱之而又可謂高貴之矣,但尚知求真之旨,最終必將直書存實及不隱傳真者乎?此之真實,則真相真理隨之亦明,政教大忌正坐此學術要旨本質而忌之,且不獨於史學然也,亦不僅於中國然也,讀者寧不知地球繞日說初出時之後果耶?孝文帝之製左右史而令舉職直書國惡,唐太宗之創修注官入閣製而令預聞機密,乃是確切了解及把握此史學要旨本質而為之者。柳宗元所論甚是,所謂孔子“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當其時雖不作《春秋》,孔子猶不遇而死也”。至於“範曄悖亂,雖不為史,其族亦赤;司馬遷觸天子喜怒,班固不檢下,崔浩沽其直以鬥暴虜,皆非中道”。[3]是知上述高唱者,若非不明史學實錄之要旨本質,則是潛意識或意識之間有所畏懼。要之,此要旨本質若明,則政教力量幹預控製、壟斷禁密於史學,而又勢所不能免者,其事理發展乃可得而體會推知。相反的,政教人士欲透過史學獲得什麽或彰顯什麽,也絕非太難體會知悉之事。下文欲略論劉知幾的明鏡說與功用論的思想架構,即為回應此要旨本質。
史官史家有整齊文化、存續史文之責任使命,往往又附帶經世致用,乃至貶天子退諸侯的思想觀念,魏晉以降尤甚。相對者,君主大臣亦有修史頌德,反製史權,使史書為其王室或集團隱惡揚善之意誌。兩者激**,則政、教思想價值之涉入融涵於史學,不僅使其外部產生種種變化發展,亦使其內部結構出現種種變化,製度質量,皆有空前之盛。本書各章節,擇其尤重者略論之矣,此不複贅。
史學存在之初義,在存續天下史文、載述往昔人事設施,以待今之知古與後之知今。然而隨著世亂思繁,史學之層次範圍亦隨之擴張開拓,反過來有危害實質史學之核心宗旨者,究其大體,可得而論者有五焉:即天意史觀與神秘主義,權威主義與文獻崇拜,以及文才取向是也。
天意史觀之危害史學者,尤以其命定理念為甚。古者天下政教、社經、文化變動,率有統治者主宰之,是以史公新史學特立“本紀”一體例。自史家立說論天統所予,人力所不可強,於是曆史變動之探究,其終極因素早已預存,可不待深論而知。班氏以後,史學之思想性日漸枯竭,由論述史學變為敘述史學,此為重要因素。
人類行為設施既冥冥中因天而定、依天以行,則勢將激發史家形上神秘之思考,正史靈異載述日盛,而單行的誌怪史學亦隨之興起蓬勃,蔚為大枝,原因可悉。
是則史學之人文究變,搖搖乎可動矣。
確認史實不能不有所理據,亦即價值係統不能不有所主歸。價值有主歸,蓋謂研究論述之實事求是也;非謂獨尊某係統,並以之為唯一絕對真理,以較認行事、確正名實。史公是非頗謬於經,當由此處會意。自班彪以聖道自任,其子以儒術自辯,以批評史公的謬聖非義,於是曆史價值係統,遂有獨本官方所尊的儒家之趨向,不徒影響終極原因之追求,亦且常有導致事實不明、是非不分之虞。例如,論漢衰亡,頗委諸政治腐敗、桓靈不德,是否另有其他如製度性因素、社會性因素等,則無有深究;至於曹、馬寡德不仁,宜較漢朝更甚,卻又何以能興起建國,延其祚命?此皆不易一一分明也。中國史學特色之一,在與儒家價值關係密切,不徒影響曆史事理之研求,兼且有淪史著而為道德教科書之虞。此史籍工具化的傾向,隨史學論述性之日枯,篡奪衰亂之日甚而漸明。劉知幾疑古惑經,考論三監之清君側、武庚之複君親,斯義尚可聞耶?餘近者論釋匈奴劉淵之造反亂華,實為其族人不堪奴役,文化不堪淪喪、國格不堪降辱,故大舉而複興其國族文化者也。[4]類此中古史實,漢、晉諸史或因某種價值理念而偏見失真,將來或因無定見之實事求是而發覆焉。
價值道德之獨尊,實為權威主義的表現;而權威主義之施諸史料學,若成文獻(史料)崇拜,此即文獻主義極至之表現。史公創新史學,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論述古史則折中於五經,以示經傳與諸子雜說的史料價值不同,此旨遂為劉知幾《史通·雜述》論據所本。然而,史公未嚐謂聖人所書、賢人之言,即為絕對真實而可據以論證者也;亦未嚐認為所得史料,不待鑒證而可徑行引用於考論者也。非好學深思,能擇其尤雅,勢將無得於網羅考論,史公道之已審。[5]但自劉向別創單行傳記,為《高士傳》《列女傳》與《列仙傳》,輕引文獻,率爾成書,或誤“言必有據”即為實錄耶?風氣既開,史料不待考鑒,即遽爾引用成書者日眾;輕信、崇拜,以為所述有據即驟可立言的觀念日盛。於是譙周引正經駁《史記》,而成其《古史考》;幹寶據前人所述、探近人所言,而撰其《搜神記》,理念方法,餘前已論之。漢魏以降,群才向慕,率爾繼起尤眾,終至因著作易成,而促成量增質變,最後雖使史學擴拓獨立為學部,分為十三類焉,然實錄史學之宗旨方法,卻因而一時晦暗不明。
馬、班固為文史大才,但二人治史,不以文才自傲炫人。陳壽質實,以其著作表彰此理;範曄“常恥作文士”,更作書以明其意。[6]是則居史學經典地位之“四史”,內容蓋不以文才為取向也。漢末大亂,博達之士各記所聞見,以備遺亡,於是未必有史之才學識,但以文才而載述者始多,自後文豪帝王,如曹丕父子、蕭梁家族,躬親修撰以鼓其風;心腹文人,奉敕載述以**其潮。加之上述因素,立言切而成書易,遂使文士相屬秉筆,著名者如晉之張華、陸機、皇甫謐、葛洪、袁宏、孫盛、郭璞、陶潛;宋之謝靈運、範曄;齊有江淹、任昉;梁有吳均、沈約、蕭子顯、子雲兄弟;陳隋之間,複有徐陵、姚察、許善心。至於北朝,文風或不及南,但其大才士崔浩、魏收、溫子升、邢子才,與夫李德林、百藥父子,皆曾參與修史也。
劉宋之時,“史學”已立;梁、陳之間,“學士”已設,但文士修史之風則未戢,至唐餘風猶存。此則劉知幾等感歎自古以來文士多史才少,而有慎擇史官之議論與行為者也;知幾本人亦不免恥以文士得名,有談史減價之悲。[7]
權威主義、文獻崇拜與文才取向,關係於史學之識、學與才,既有嚴重流弊,是亦為劉知幾建立史學批評之原因。知幾評論史才史學處,茲不述之,今欲論其實錄史學之核心架構,以響應本書之始,以睹見中古史學之思想理念焉。
劉知幾與吳兢為武周複辟階段的史學兩大突破。然而知幾之突破,尤在中國史學史上舉足輕重。其所以能至此者,除了長期擔任館、院史官,多次參與修撰,獲得真切的體會認知外,更與其本人之學術風格和思想關係密切。《史通》——首部完整的史學批評,大體成書於中宗神龍複辟時代,足以代表複辟史學的理論主張,也足以充分表達了知幾在外緣因素及內在思想的交激下,所形成的思想體係,但也招來了不少的誤會和批評。
首先,劉知幾為追求“實錄”的思想、針砭時弊,引發出懷疑主義與批判精神,在宋祁的《新唐書》本傳內,被誤解為“工訶古人”。後來章學誠為了突出自己的史學地位,表示“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批評“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館局纂修,吾議一家著述”,二者不同。又謂“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是其《文史通義》所為作之一因。[8]錢賓四師遂順此二線索,予知幾與《史通》以低評。[9]實則皆不盡然。[10]此類批評解釋,幾使知幾永世蒙冤。
大陸學者,或是離譜至批評知幾“不隻曆史哲學方麵沒有度越前人外,就是在曆史編纂學方麵,也沒有很多新的創舉”[11];或是肯定知幾史法方麵的地位,進而肯定其思想的價值貢獻。後者人數較多,但是大體皆推崇知幾的唯物主義思想,甚至以思想鬥爭以視知幾,以“戰鬥性著作”,以喻《史通》,[12]殆亦有失於另一偏差之嫌。
要之,作者頗同意白壽彝所謂“過去的人研究《史通》,多局限在‘史法’方麵,不知道劉知幾的史學思想是更值得注意的”之看法;[13]也同意許冠三直以知幾的史學核心思想——實錄——以名其書,並從數方麵析定“實錄”意義之處理。知幾論“實錄”的意義,其核心不僅在追求史實之真實,抑且是追求史實之絕對真實以及實錄此絕對真實也。[14]
世已周知而仍加以強調者,厥謂知幾因不滿官修製度,憤而建立史學批評。但學術批評必籍理據進行,向使知幾未嚐究心史學思想原理,倉促之間,憑何對中國史學作廣泛批評?是知不滿官修隻是導火線而已。知幾向來學風,及由此養成的學術思想,才是他膽敢和能夠建立史學批評的內在因素。關於此內外因素,《史通·自敘篇》已有充分自我說明。茲據《自敘》,略論其學風思想之特色淵源。
知幾自小性向近於史學,由《左傳》入手,不欲為章句儒而誌在理解“大義”。由十二歲至十七歲,遂從《左傳》以降,讀《史》《漢》《三國》,以至皇家(唐)諸實錄;研讀之重點即在“古今沿革”,其方式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鑽研穿鑿,盡其利害”。正唯如此,所以自謂“自小觀書,喜談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習”,凡論史與人“有異同,蓄諸方寸”雲。這種研學風格,明顯可知他絕非屬於專家式的、編纂式的,或是史料學派。反之,他有史觀學派的傾向,有批評哲學的特質,所重視的是思想理念、分析批判、名實與獨斷等問題,頗有本書《序論》論孔子所謂“其義則丘竊取之矣”的取向,例如,他總角時,批評《漢書》不應有《古今人表》一事,即反映了斷代原則及據理批判的精神,故其史學思想與批評,有著長期“蓄”養的內在發展。三十歲以後和朱敬則等館院學派好友論學,其思想體係和風格實已塑造完成,所謂與諸子“言議見許,道術相知”者,並非意謂自己毫無宗主,受人啟發;相反的是,自己有道有術,受人推崇相知,相得益彰也。
知幾自小找到並發展其性向,在史學鑽研過程中,也並非不受傳統哲學思想的熏陶,而至僅講究“史法”的層次。《自敘》推崇七部書——劉安《淮南子》、揚雄《法言》、王充《論衡》、應劭《風俗通》、劉劭《人物誌》、陸景《典語》、劉勰《文心雕龍》——皆為中國哲學及文學批評的重要著作,除了《典語》亡佚不詳外,《法言》恐怕對知幾意欲探求及確立史學正確原理之方向有所啟示,《論衡》則啟發知幾的批判精神和方法,《風俗通》對知幾論學的原始察始、追求本源有影響。且上述三者對知幾探究天人之際,反神秘主義、反命定論、反權威主義、反文獻崇拜及批評文才取向;主張人文主義、唯物主義、經驗主義、懷疑主義、批判精神等思想和表現,有極密切的關係。這些書重人性、講唯物,重視證據與方法,是啟發了知幾將史學對象,自漢魏以來混雜了形上層次的色彩加以辟除,厘清為形而下的人事層次,導曆史研究入正途的內在哲思。《人物誌》及《典語》的影響,應與《史通》的重視曆史人物批評,乃至史家質量論的提出有學術關係。《文心》為文學批評學的巨著,其影響知幾蓄意建立“史學批評”,已不待贅言。
知幾性向風格及思想學術,根柢淵源如此,故“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載筆見推,由是三為史臣,再入東觀”,殆遽難謂其幸或不幸也。
入史館前,與知幾“言議見許,道術相知”的,是朱敬則、劉允濟等人。是否他們見推,其事未明。要之,此時允濟以史官身份提出“史權論”,稍後敬則上書“請擇史官”,故史官選任,一時注目,知幾此時進身,其史學被推崇固可知之,自此仕途尚佳,或為其幸的一麵。[15]但是,這種人格才性學養,而入當時的館院,必然會產生格格不入、鬱鬱發憤的結果;情誌難伸,此則為其個人之不幸也。
館院學派之吳兢、劉知幾,因應此種刺激,一者退而私撰《唐書》和《唐春秋》,以真正在意識和行動上突破隋文帝以來的禁令;一者退而私撰《史通》,建立史學批評學。此則賴其人之不幸,轉化為中國史學史之大幸。《史通·自敘》明確指出,引起他奮發的觸機為修《武後實錄》。此時中宗雖已複辟,但貴臣監修則仍為武三思等武後舊人事係統,知幾是有史學理念原則之人,於是問題遂觸發。故《自敘》說:
凡所著述,嚐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為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誌不遂。鬱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誌。
大著作皆因於發憤,君子疾沒世而文采不傳於後,此正司馬遷《太史公自序》及《報任少卿書》所論之旨,知幾所述,固有上通於史公當年之開創精神者,而其書命名又因於史公的“史通子”,則知幾之精神意識上承於史公,可以知也。[16]至於未為史臣以前,知幾一度欲總馬、班以降至唐初所修諸史,而普加厘革,其不甘於為斷代專家之學,而欲通達曆史之總體全程,此則又為史公的誌業及範疇。[17]
劉知幾上宗史公開創史學的精神範疇,[18]又取漢人推崇史公史學的要旨——實錄——作為其史學批評及思想學理發揮的核心,實極宜留意。
史學自史公以來,經八百年以上發展,因思想因素如神秘迷信,製度因素如史館,政治因素如政治意識決定撰史原則,方法因素如模仿古文、崇尚時文、采證不當、體例無凡等,皆已構成史學所以成立的重要影響,至唐尤甚。知幾對史學之欲撥亂反正,必須回歸新史學創始時期,漢儒討論批評司馬遷的實錄宗旨。他論史料結構、體裁凡例諸問題,遂溯本班彪而引申之。他論宗旨精神,亦由班氏史學而逆溯於劉向、揚雄等義理,加以擴充發揚。如劉、揚、班諸人,服史公“善敘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此扼要之論,正是《史通》全書宗旨,及各篇分項批評之論據所本,其奠定敘述史學之方法論契機亦在此。
雖說如此,作者無意謂知幾完全本於史公,不能超越。其實知幾學術批評以史學為主,批評對象是自孔子以降全部史學發展,思想理據圍繞實錄核心,確實深受漢代史學影響。不過,他並未囿於某一家法、某一權威,而至自受束縛,不能發揮也,故《史通·自敘》雲:
若《史通》之為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殫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為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以納諸胸中,曾不慸芥者矣。夫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其為貫穿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
以曆史為範疇,以史學為對象,以實錄為中心思想,此即“以史為主”的指歸體統諸焦點;但是其學理根據、批評方法,實已超越狹義的史學,而波及經子集諸學,大有發明也。例如,《史通》多處批評《春秋》《史記》以降的災異誌怪,以為不合人事經驗之原理,使史學確實降回人文層次,此即受揚雄、王充等思想方法之影響,借子學之道術以商榷史學,大有發明及影響者;而其宗旨即在闡明曆史必須是真人實事,史學必須是有證可驗,以記述此真人實事之實錄學術而已,這是孔、馬以降,史家多未引申強調的史學原理。
實錄的意義在追求曆史的真實,史必真實然後史學才能成立及有作用。在求真、存真及傳真這實錄過程中,知幾的思想學理即透過批評解釋而展開。
在求真此一前提之下,他必然依循理性的懷疑,提出範疇批評——即上述之反神秘迷信、反形上層次;權威批評——即《疑古》《惑經》等篇之所由作;以及於史料方法之批評——這是《史通》論之最多,連《疑古》《惑經》也可視作此範例者。至於價值批判,則貫穿於其間。
為了求真、存真及傳真之必藉史料與方法進行,故史料批評外,他另從撰述論角度,開辟了文筆與史簡等係列批判,將文才劃出史才之外,澄清了魏晉以降文、史不分的原理;並由此擴充成史家品質論——論史才、史學、史識(含史德),從而進行史家批評。
於是凡有違犯實錄過程之追求者,政教學術權威不論再大,如官方意識、官修製度、經典聖言、馬班標準,皆在各順學理而予以批評之列。由是,他提出了“明鏡說”:
蓋明鏡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嬙之麵或有疵瑕,而寢其鑒也;虛空之傳響也,清濁必聞,不以綿駒之歌時有誤曲,而輟其應也。夫史官執簡,宜類於斯——苟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善惡必書,斯為實錄。[19]
這是史家價值中立、文質相稱,強調史家獨立性與曆史自明性,近乎絕對客觀主義的想法。這種說法可溯源於《太史公自序》所強調的“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之旨,而由前述漢儒稱論史公實錄之言出發,大有進展至將史家定位為中介物,憑借史料與客觀方法,以反射曆史——映照曆史的絕對真實——之意,可說是其核心的指導理念。
知幾的史學思想,與蘭克學派出發點不同。後者為了反說教性曆史而發展形成,[20]相反的,知幾卻在大張鼓吹史學的經世致用,頗不回避以史說教;至於史學之所同者,皆在追求史學之客觀真實也。就知幾的史學思想係統觀察,史學之所以形成、發展以及成立,自與其本身具有經世性與實用性大用的功能有關,正宜史家鼓吹發揚者。[21]不過,史學之所以有巨大作用,其基礎造端在能否實錄;能實錄即具有鑒誡褒貶功能,可促成史學在精神層次,亦即經世性之大用,是為“明鏡說”要旨之一。另外《申左》篇的主旨之一,則在申述“義理必折中於史實”的要義。[22]史實明則義理可得而明,義理明則可得而經世致用,竊意此確為知幾思想體係之一,而上承孔子—左氏—史公一脈之觀念,由其實錄思想衍伸敷陳以出者。知幾由史學的功能,進而論述史家史著的分級,而據此理提出“史學功能三等說”:
史之為務,厥有三途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禦,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為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才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複何為哉?[23]
等級愈高,愈關係第一手紀錄時的存真度以及史家之史德的修養,也愈關係史學能否具有以及發揮經世性之關鍵與效果;等級愈低,則愈是智識主義傾向,致用性雖亦大而經世性卻低,編次勒成介乎二者之間,兼有二者的特質。但是,若純就教化的態度取向看,而假定董狐、司馬遷之作皆同為實錄時,則以能正麵積極發揮教化者為上,反麵消極發揮製裁作用者為次,因而知幾進一步評論,提出“教化取向主次說”:
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史雲史雲,文飾雲乎哉?何則?史者固當以好善為主,嫉惡次之,若司馬遷、班叔皮(彪),史之好善者也;晉董狐、齊南史,史之嫉惡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飾,其唯左丘明乎?自茲已降,吾未之見也。[24]
撰史不以文采自見於世為主目標,而是以經世致用為主目標,故能經世而又有文采者為最優;若隻能突顯經世教化者,則以好善取向為優,嫉惡取向為次。這裏對史家及其著作的評價,與“三等說”次序有異,殆非知幾自我矛盾。其實他的價值係統與史學思想係統前後甚為清晰,即在重視及發揮史學功用論之中,“教化取向主次說”之前提為“功能三等說”,“功能三等說”的前提則在“義理必折中於史實”的理念,而此理念則肇造於曆史必須是真實的實錄思想上。單就知幾此思想言,基本上是欲本於以實錄為中心,以係統化、理論化自北朝至唐初的經世致用思想,並據之以作史家批評,使能更彰顯大用者。
要讓史學成熟及完全奠定,則能否把握史學的第一成立原則以作批判思想的核心,甚為重要。知幾不論就時代環境及史學原理上,掌握“實錄”要旨,以之為中心而展開批評,這是正確的選擇。此外,要厘清諸種史學原理,以導史學於正,則必須以全部史學史作為對象,以批評作為手段,始克有濟。既然如此,雖聖人所作亦必須被拉降下來,平等視為全部史學的一部分,而且批評時尚需暫時撇開尊崇與綜述溫情與敬意,史學批評始能有效進行及建立。關於此方式態度,知幾始終能夠自覺並貫徹。[25]知幾於前引《自敘》,聲言作《史通》而“發明者多”後,續雲:
蓋談經者惡聞服(虔)、杜(預)之嗤,論史者憎言班、馬之失,而此書(《史通》)多譏往哲,喜述前非。獲罪於時,固其宜矣。猶冀知音君子,時有觀焉!尼父有雲:“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謂也。
孔子以《春秋》貶損當世大人,而有知我罪我之歎。知幾此時以《史通》譏評往哲前非,途出一轍,故有此自覺同感。世儒不滿知幾詆之訶前聖往哲,但卻推崇孔子之貶天子退諸侯,殆有因人而異、雙重價值之嫌。
“訶”人並不難,“工訶”則極不易。知幾反權威主義,反學術鄉願,這是他敢訶前哲的原因;這是一種本於真相以追求真理的學術良知,其本人亦不諱言,故對此風加以批評說:“蓋明月之珠不能無瑕,夜光之璧不能無纇,故作者著書,或有病累,而後生不能詆訶其過,又更文飾其非,遂推而廣之,強為其說,蓋亦多矣!”[26]是則知幾亦自知其詆訶或有病累,此顯然本於其學術的良知自覺。蓋訶而能“工”,則是因有學術哲理之根據,以及有文獻證據之按驗也。雖然如此,知幾殆未意謂其所工訶必然絕對,對於學術上非故意的“失真”“失實”,[27]及批評上的“自卜者審,而自見為難”“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28]認為雖上智而不免,是以對此亦有自覺及同情的了解。
自己批評前人的錯失,而自己的批評亦未必工審,將來或招後生詆訶,這是健康的學術心態與正確的批評觀念。有此心態觀念,則權威鄉願、溫情敬意,自成次要的問題,而知幾之所以能開創中國史學史上的“史學批評”,其端實造於此。知幾《史通》,透過批評史著而批評史家,透過批評史家而至批評製度與時代,以褒貶曆史人事,建立其史學理論和思想體係,最終回歸於司馬遷實錄史學之本旨,斯則是其所以能整齊一個史學時代,下啟另一個史學時代的原因,且越複辟唐初史學的目標而上之矣。
章學誠謂“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其實知幾之論館局與史法,隻是其批評體係的一部分,就此而論其器識格局,要非大言則是不根之談。例如,就知幾的方法論中疑古惑經之考據法而言,其目的在商榷史實之真相,即下啟宋代疑古與考據之風,過渡而為清代考據學,再如其方法論中“簡之時義大矣”之史筆論,結合其史學功用論中之經世主義,遂下開歐陽修—朱熹一派之褒貶史學,至宋、明之間而極盛。又如其方法論中的表誌單行說,結合其功用論中之實用主義,遂由其子劉秩的《政典》、杜佑的《通典》,而下開兩宋之三通學派以及金華、永嘉學派;至於其本於實錄主義以褒貶曆史人物,則對司馬光乃至其後繼之“通鑒學”亦有影響。甚至知幾主張獨斷之學,推崇成一家之言,以及分別當時簡與後來筆,則更是章學誠史學兩宗門等核心理論的淵源。凡此種種,皆足以顯示章氏對史學史所識不足,而又對知幾之史學誣妄也。
更重要的是,劉知幾透過批評建立理論,結束了史公以降的中古史學階段,下啟近古階段的發展,其諸種史學思想與理論,皆環繞“實錄”觀念以為核心,進而層層展開者。此舉之意義,無異回歸了以史公為代表的新史學學術,並為此傳統之史學“發明”理論根據也。知幾史學之全部,本書未遑論述,要之,大著作皆由奮發而生,必從傳統中來。知幾必須性近名理,有竊取史義之心,且閱讀廣泛而植根深厚,又遭遇時代變動,始能有此重大突破與貢獻,為其自己於中國史學史中爭得一席位。此論殆為可無爭議者。
[1] 章氏論史學兩宗門為圓而神和方以智,就新史學言,前者代表作為《史記》,後者則為《漢書》;不過又認為《漢書》方智之中,仍有圓神特質。請詳見《文史通義·書教》上、中、下三篇,引文見下篇。
[2] 詳見《史通》卷二《書誌篇》。
[3] 詳見《與韓愈論史官書》,《唐柳先生文集》卷三十一,上海,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初編影元刊本,頁150。
[4] 詳見拙著《從漢匈關係的演變略論劉淵屠各集團複國的問題》,《東吳文史學報》第八號,台北,東吳大學,1990年3月,頁47~91。
[5] 史公鑒別考論文獻史料常多見分散,《史記·五帝本紀·太史公曰》則頗有深論,餘所述論即本於此。
[6] 範曄言參見今《後漢書》代序,即其獄中與諸甥侄書也。
[7] 文才多對史壇的影響及擇史官等,上章已論之。自古文士多之歎,見兩《唐書》知幾本傳;至於恥文、減價,則詳見《史通·自敘》。
[8] 參見本書《序論》,頁3。
[9] 詳見其《中國史學名著·劉知幾史通》部分,台北,三民書局,1973年2月初版,頁153~164。
[10] 知幾的實錄、懷疑、批判,自有中國史學及哲學上的思想傳統淵源,宋祁不足以明之。章學誠之驚人語言,許冠三認為隻是“實齋自炫於兒孫輩之誇談”耳,或許過甚其詞,但未至完全失實,許氏於《劉知幾的實錄史學》一書中,曾專章比較劉、章二子,故敢作斯言(詳見該書頁163~201,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83年初版)。賓四師則似接受宋、章二說,以發揮其譏評。
[11] 劉節:《中國史學史稿》(鄭州,中州書畫社,1982年12月一版二刷),頁164。
[12] 如《中國史學史論集(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所收侯外廬等六文,基本上基調相同,其中侯外廬稱《史通》為“戰鬥性著作”(《論劉知幾的學術思想》,頁1),盧南喬更直以思想鬥爭名其文(《劉知幾的史學思想和他對於傳統正統史學的鬥爭》),可見一斑。
[13] 詳見白壽彝《劉知幾的史學》,頁95;收入《中國史學史論集(二)》。
[14] 許冠三的析定,參見《劉知幾的實錄史學》,頁4~10。關於劉知幾的史學核心在追求實錄史實之絕對真實,請詳見拙文《從劉知幾“明鏡說”析論傳統史學的一個模式》,《東吳文史學報》第九期,1991年3月。
[15] 知幾弱冠取進士,為獲嘉縣主簿,至四十一歲(長安元年)參修《三教珠英》時,本官擔任定王府倉曹,翌年劉允濟論史官,知幾遷著佐郎兼修國史,長安三年遷左史,自此與館、院史臣結緣,至六十一歲貶為安州別駕而死止。
[16] 《史通》命名取源有二,一為《白虎通》,一為“史通子”,詳見《史通·原序》(頁1)。《史記》的原創精神被時人肯定,王莽封其後為“史通子”。
[18] 世知劉知幾推崇《漢書》斷代為史,不明知幾所重者乃通識之學(同上注白氏文頗伸論之),至其不能寫通史,轉而私撰《史通》,內容上仍強調“總括萬殊,包吞千有”也。至於他推崇斷代,史學理據在其易於完成總體而精確之史書也,詳見本書第十二章第五節。
[19] 參見《史通·惑經》,卷十四,頁402。
[20] Edward Hallett Carr,What is History,pp.2~3.
[21] 知幾是鼓吹史學功用論之理論家之一,不過,他的經世致用學說,世多忽視其具有兩層次,即經世性和實用性。《史通》多篇討論此問題,如《史官建置篇》開宗明義即申言“史之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所倡者乃史學的整齊人倫世道的經世性(卷十一,頁303~304)。至如《書誌篇》,則據實用性作批評,並主張依實用原則增刪書誌(卷三,頁56~80)。
[22] 《申左》涉及的史學麵向頗多,要之由史料批評進而確定史實,由史實以見義理,則為知幾之一貫途徑也。讀此篇文字的態度,必須一一追究何以知幾如此提出解釋,方能見其背後的理念。至如《書事篇》,知幾本荀悅的五誌說再提出三科說,不但彰明了史學有經世致用的功能,且此功能必須由史學而發揮。
[23] 《史通·辨職》,卷十,頁282。
[24] 《史通·雜說下·雜識》,卷十八,頁528。
[25] 其實知幾內心仍有權威意識及溫情敬意,對孔子猶然,否則他不會為了避僭聖之名,而“不敢”效法孔子私修一部大曆史著作矣。近人研究知幾者,頗有指出他內心的這種傾向,比不贅引。
[26] 《史通·探賾》,卷二十七,頁210。
[27] 詳見《史通·雜說下·別傳》,卷十八,頁516~517。
[28] 詳見《史通·書事》,卷八,頁229~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