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車在夜色的掩護下緩慢前行,這一次陳為民又找到了,從北京出發坐悶罐火車,來到西部基地的感覺,更為巧合的是他現在坐著的位置,看到趙剛,跟當年完全一樣。

趙剛看著陳為民,“還真是巧了。”

陳為民會心地一笑,看來趙剛也發現,跟當年的場景很相似。

原子彈在西部基地隻是預總裝,到達新疆羅布泊之後,才是真正的總裝階段。

羅布泊基地,也有數萬名科研技術官兵等工作人員,陳為民有預感,一定會爆炸成功,當量也不會有問題。

陳為民咳嗽幾聲,胸口陣痛,又有了當時高原反應的感覺。

這說起來也真是夠奇怪,在西部基地,陳為民幾乎已經適應了,難道高原反應跟幾年前從北京到西部基地的時候也一樣。

這次唯一不同的是,在一個車廂的還有蘇雪梅,康馨,白靜,馬健,趙豔紅,劉青鬆。

杜遠程帶著原子彈研發專家組成員,提前一天已經去了新疆羅布泊試驗基地。

“這幾年,過得還真快呀。”蘇雪梅情不自禁地想起下了悶罐火車,見到陳為民時候的樣子。

“為民,你還記得嗎?當時你高原反應特別嚴重,暈倒了。趙剛把你放到一輛馬車上。”

陳為民靦腆地笑了笑,確實挺窘迫,可高原反應由不得他,“當然記得了,趙剛那個家夥下手可真重,我記得拿手,好像還打我的臉了,當時感覺有人打我,雖然臉上麻木的感覺,並不是很明顯,可我沒辦法動彈。”

“你還怪我呀?”趙剛哈哈大笑,頭往後仰,“我當時不是著急嗎,他不使勁打你,你一旦閉上眼暈過去了怎麽辦?”

一行人在車上有說有笑,現在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大學生時候的稚嫩,變得堅毅,眼神更加自信。

康馨一直沒有說話,她擔心陳為民去爆炸現場檢測沉降物,有可能讓他瞬間斃命,要怎麽樣才能阻止陳為民,單憑她自己,肯定不可能,有趙剛和馬健,還有劉青鬆幫忙,強行控製住陳為民倒是也行,可是這三個人也要去。

劉青鬆默默地說:“咱們在西部基地,對邱小姐進行了預組裝,到新疆羅布泊基地,還要進行最後的組裝,完畢之後,進行彈道校正和模擬爆轟試驗,如果沒什麽問題,再吊到超過100米高的爆塔上,還差最後一步了。”

“是啊,這每一步都很關鍵。”馬健打了一個哈欠,到了新疆羅布泊,將更為緊張,接近最後的爆炸,興奮中伴隨著緊張和期待。

“你們是不是都報名,第一時間去檢測爆炸沉降物了?”白靜看著眾人說道:“我說這件事,你們這些科學家,就不要去了,後續還有更深入的研發,需要你們,我和康馨我們兩個醫生去就可以。”

“那不行。”蘇雪梅第一個提出反對,“反正我也是報了名的,我想把最後一件事情做好。”

康熙看了看白靜,轉頭說道:“嗯,你們這些科學家,真的不要去了,我跟白靜在核輻射這方麵是專業的醫生,我們兩個去,有利於對核輻射更深入的了解,還能完成任務,你們科學家可沒有替代性。”

不讓這些科學家去,也就意味著陳為民也不用去了,康馨想讓陳為民活著。

陳為民現在的身體狀況,接受強核輻射之後,壽命會嚴重縮短,甚至有可能就回不來了。

“這種事,怎麽能讓你們兩個女孩子去?”趙剛大手一揮,慷慨激昂地說道:“要我說這事,就讓我們男同誌去,你們幾個女同誌就不要添亂了,到時候那收集箱,裝滿了石頭和沉降物也比較沉,讓我們老爺們去。”

“趙剛說得對。”馬健舉手表示讚同:“我們男同誌,身體的耐受要強一些,就讓我們去吧。”

“我不同意。”蘇雪梅在美國工作過一段時間,思想前衛,她認為在工作層麵不應該分男女,大家都有一樣的職責使命。

“咱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我們女同誌,巾幗不讓須眉,我們必須去。”

“讓我去吧!”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麽爭辯的陳為民,緩緩開口說:“我的情況比你們都要差,我一個人去就能完成任務,你們沒必要,無緣無故地遭受核輻射。”

“為民……我們絕對不會放棄,要跟你並肩作戰!”趙剛從陳為民的身上看到的可不僅僅是孜孜不倦,舍生忘死的科研精神,而是一個人高貴的品格。

“真的沒有必要。”陳為民言辭懇切,“後續的研究還要靠你們,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康馨扭過頭去,她不想讓陳為民看到她哭,白靜輕輕地把康馨摟在懷裏,康馨和陳為民的事情,白靜知道得清清楚楚。

到了羅布泊基地,這裏晝夜溫差很大,陳為民很不適應,似乎是感冒了,咳嗽得更加嚴重,每次咳出來的血量也逐漸增多。

總裝已經超過了兩天的時間,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劉青鬆跟西部基地的發射總控製室工程師一遍又一遍地檢測線路,確保信號的傳輸和監測發射控製線路安全可靠。

趙剛,陳為民和蘇雪梅,則是親自登上爆炸塔,初步檢測原子彈吊裝上來之後,爆炸塔的穩定性。

“風太大了……風太大了。”陳為民站在爆塔平工作台上,向西眺目遠望,嘟囔著說,“不行,連續已經觀察了好幾天,這麵地廣人稀,非常空曠,沒有山峰和樹林遮擋,如果風太大,會造成不可控的因素。”

氣象部門連續觀測了很長時間,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發射窗口期,首先風速不能太大,其次不能是下雨天,最重要的能見度必須要好。

如果是有風沙,原子彈爆炸之後,產生的光和氣體不容易被觀察到,這不利於對原子彈爆炸當量的計算,再說風沙阻擋視線,對設備的安全穩定性也有影響,總之選擇合適的天氣,至關重要。

“有必要,再加固嗎?”

趙剛站在爆塔的工作平台上,感覺晃動的幅度非常大,這個爆塔超過了一百米,用的是鞍鋼產的特製鋼作為主骨架。

陳為民搖了搖頭,“沒有必要加固,前期驗收完全合格,隻要我們,找到一個合適的爆炸窗口期,就沒問題。”

“真希望這個窗口期早一點到來!”蘇雪梅扶著爆塔工作平台上的柱子,“也希望我的中子源點火裝置,運轉順利。”

“肯定沒問題。”趙剛自然也擔心,他配製的炸藥和雷管,能不能起到最關鍵的助推聯動反應,“我的炸藥肯定也沒問題。”

原子彈爆炸實驗,主控台操作室。

劉青鬆看著那個令人興奮的起爆按鈕,輕輕地摸了摸,爆炸的當天,隻要按下這個按鈕,那將是最令人激動人心的時刻。

不過在按下引爆按鈕之前,前期的各種檢測,必須要完整準確,各種信號指示燈傳輸確保無誤,也就是說,信號燈必須全部亮起來,確保所有的電氣回路,處於工作運行狀態,沒有故障,才能有具備按下起爆按鈕的條件。

馬健從主控台下麵鑽了出來,他剛爬進主控製台下,又把所有帶螺絲的地方,用十字改錐緊了緊。

“怎麽樣?有續接鬆動的情況嗎?”劉青鬆問。

馬健拍了拍手,“非常的穩固,咱們現在進行第五次,模擬引爆試驗吧。”

主操作控製室內有十幾名工作人員,他們每個人負責的內容都不同,很小的一次核按鈕引爆,要經過各個階段的逐步驗證才行。

劉青鬆對著眾人說,“大家在準備模擬一次引爆,按照咱們事先說好的流程,千萬不要錯,如果發現了錯誤,比如說出現故障,或者是按錯了按鈕,大家一定要想到對應的應急預案,這至關重要,每一步我們都不能麻痹大意。”

劉青鬆用一根銅導線,把主操作控製台放下,兩個接線端子短接,相當於是發射了一個起爆信號。

“起爆信息,傳輸信號正常!”

“地麵感應器,觀測信號正常。”

“爆塔重力傳輸正常,二次會控製回路,一切正常。”

“已接收到起爆信號!”

主控製室內,各個工作台都有了正向的反饋,劉青鬆當即說道:“下麵開始進入倒計時,十,九,八……”

“起爆!”

主操控員按下了起爆按鈕,操控台上的紅燈亮起,顯示一切正常。

……

李文海把方磊叫到了羅布泊基地臨時指揮部,方磊進到李文海辦公室之後,看到了杜遠程主任。

“老首長,有什麽吩咐?請您指示。”

李文海繃著臉,沉吟了片刻之後,“方磊,原子彈引爆當天,除了操作人員,絕大多數人都要在規定的安裝範圍之外,原子彈成功爆炸之後,要有人去現場第一時間取樣,這有利於我們評估原子彈的當量。”

方磊站得筆直,挺起胸膛,“這個我知道,首長,我的意思是說就讓我去,我保證圓滿完成任務。”

李文海鄭重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任務,杜遠程主任一個人去,其他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去,尤其是陳為民,蘇雪梅,趙剛,還有康馨他們的一些科學家,上級部門已經初步有了計劃任務,要一鼓作氣研究氫彈,還要研究核武器在民用發電領域的應用,他們這些科學家還年輕,要繼續為祖國的發展做貢獻。”

方磊沒聽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隻有杜遠程主任一個人去,杜遠程主任,可是原子彈研究專家組的首席專家,他去了,那是原子能研發領域,重大的損失。

“首長,還是讓我去吧,我代替杜主任。”方磊堅持己見,他書讀得不多,在科研領域沒辦法作出更多的貢獻,而這些科學家可不同。

“這件事就這麽決定了!”李文海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現在是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叫上你的警務連還有巡邏兵,一定要把那些科學家給我控製住,絕對不能讓他們去爆炸現場采集樣本,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一些強製手段,但不能傷害我們的科學家,這個尺度和度你要把握好,明白了嗎?”

“老首長……”

“就這麽定了!”李文海看著身旁的杜遠程,“杜主任自有苦衷。”

杜遠程緊緊握住方磊的手,眼含淚水,“拜托了!方磊,這件事你必須做到,不然會傷害了我們那些年輕的科學家。”

方磊一頭霧水,不知道這裏到底有什麽隱情,可看老首長李文海的意思,肯定是話裏有話,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方磊不能拒絕抗議。

“保證完成任務!”方磊對著李文海,杜遠程敬了軍禮。

連續奮戰了三天的時間,原子彈的總裝終於完畢,隻需要等待合適的爆炸窗口期,便可以引爆。

進入十月份,當地氣象部門,連續進行多日的氣象觀測。

最終確定10月16日為最佳的引爆窗口期,這一天風力小於三級,能見度超過20公裏,是非常理想的引爆氣象條件。

10月16日淩晨3三時許,原子彈被緩緩地吊裝到超過100米高的爆塔上,杜遠程,陳為民,趙剛,蘇雪梅等等科研人員,完成了最後參數的精準校準,下午十四時五十九分四十秒,上鎖的主控台封蓋被打開。

指示信號燈閃爍。

“報告總指揮,一切準備就緒,請指示!”

“開始!”總指揮目光如炬。

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起爆!”

東方巨響。

響徹雲霄。

翻湧著紅色氣流的蘑菇雲,在萬米高空綻開。

無數人歡呼雀躍,慶祝這一偉大的時刻。

陳為民卻悄悄穿好了防護隔離服,提著爆炸沉降物采樣箱,衝出了地下防護所,他要去爆炸現場,收集樣本。

爆炸的蘑菇雲圖的高度,以及光照強度和顏色,已經實時傳到了北京研究所,進行初步的爆炸當量估算,他即將要進行的沉降物檢測,是非常重要的計算依據。

“去哪?”方磊的身後跟著兩排警務兵。

陳為民皺起眉頭,繞著方磊往前跑,他現在沒時間跟方磊解釋,時間緊迫,他必須盡快到達爆炸現場才行,不然沉降物漂浮或被風吹走,采集難度增大,還會影響數值的準確性。

隻是陳為民,感覺眼前來了很多的人,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幾個人已經把他控製住。

“你們幹什麽?這是幹什麽?”陳為民大聲喊道,盡管他想掙紮,哪裏還能動得了。

“陳為民,接到老首長的命令,你不能去。”方磊對武強說道:“看好他,必要的時候可以采取強製措施。”

“放開我,幹什麽?”陳為民可沒料到方磊的出現,這樣他就沒辦法去現場采集樣本,“不采集沉澱物樣本沒辦法準確地估算爆炸當量,原子彈的研發最後的一步還沒有完成,讓我去做完。”

“陳為民,有人會做這件事,是研發專家組的主任杜遠程,不但你不會去,康馨,蘇雪梅,趙剛他們也都不會去,其實原本是我打算去的!”

方磊帶著一些警務兵,去另外的一處地下防護所,趙剛,蘇雪梅,康馨他們應該都在那裏,正在準備穿防護服。

“武強,放開我,讓我去把最後的工作做完。”陳為民想掙紮,可哪裏是這些警務兵的對手,手腳被控製得死死的,他試著發力,手腕紋絲不動。

武強對陳為民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無比敬佩,有命令在身,他必須執行。“陳組長,我不能放開你,還請你諒解,你如果再繼續反抗的話,我們將采取強製措施了。”

杜遠程穿上防護服,提著兩個生化取物箱,已經到達了爆炸的第一現場,他抬頭看著還沒有散去的煙霧,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成了,我們有自己的原子彈了!”

“我們有自己的原子彈了!”

杜遠程開始撿起地上的石塊,衝擊波的範圍很大,空氣中布滿放射性的灰塵,地上這些石塊也有很多沉降物。

杜遠程一步一步地向爆塔的方向靠近,越向裏麵走,步履蹣跚,出了一頭的虛汗,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杜遠程撿起地上的最後一塊石頭,裝進取物箱,又扣緊鎖扣,轉身朝著地下防護所的取樣送檢的快速走去,還沒走出幾步,喉嚨一熱,胃酸持續地灼燒食道,反而讓杜遠程變得清醒起來,他劇烈地嘔吐……

杜遠程明白,他被核輻射傷到了,便提著取物箱快速地奔跑,眼看著距離地下防護所,還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杜遠程一口血,直接噴在了防護頭罩的玻璃麵屏上,僵直的身軀倒下了,提著的取物箱摔在地上。

陳為民,趙剛,蘇雪梅,康馨所有準備去原子彈爆炸現場取沉降物的人,都衝了過去,康馨快速拉開杜遠程的防護服,取下防護頭罩,原地進行心肺複蘇搶救。

杜遠程圓滿地完成了任務,爆炸沉降物同樣被送到北京研究所,衝擊波範圍,光輻射等指標均符合設計要求,爆炸當量相當於2.2萬噸TNT,中國第一顆內爆式原子彈試爆成功。

我們挺起了民族的脊梁,成為全世界第五個擁有原子能終極研發技術的國家!

……

“各位旅客,歡迎您來到原子城!”

火車的電子屏時鍾上,時間顯示2015年7月15日11時31分。

趙剛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剛下車,一眼便認出了劉青鬆,當年他們這些人在二二一廠,又參與了第一顆氫彈的研發,還有不少人參與了1970年華東電力設計院主導的“七二八工程”核電站的設計建造。

劉青鬆找了當地一個中學語文老師,在這安家落戶,留在了海晏縣生活,他頭發花白,一半的牙齒已經掉了,“趙剛,可把你們等來了。”

蘇雪梅緊跟著趙剛走下車,康馨,馬健也來了,他們的臉上,滿是歲月留下的褶皺,沒有了當年的青春朝氣。

劉青鬆帶著他們走進了原子城,再次回到當年奮鬥過的地方,看著周圍的變化,眾人感慨萬千。

康馨來到西部基地一分廠,核材料研究所旁邊,當年她和陳為民,在這一起種下的一棵小白楊,現在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康馨摸著白楊樹光滑的樹幹,淚眼蒙矓,“敬德,我來看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