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梅的中子源點火裝置,終於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羅布泊的原子彈爆炸塔,已經建設完畢,中間經曆了很多的波折,由於土質的特殊性,以及當地水質的情況,爆炸塔建造了一部分之後,杜遠程和陳為民一起去實地觀摩。

杜遠程發現了問題,在爆炸塔周圍,鑽深井用水,合成水泥砂漿,用於爆炸塔的基礎性建設,嚴重不達標。

酸堿性不符合標準,由於水質的問題,後續又經過了很多事的論證,最後辛辛苦苦將近一年時間的努力都白費了,建造起來的爆炸塔地基,被強行爆破拆除。

也並不是什麽收獲都沒有,也是通過這種方式,確定了這樣建造出來的爆塔地基不穩定,抗地震和狂風等惡劣天氣不達標,安全係數較低。

羅布泊的生活,同樣非常辛苦,這個地方氣候環境惡劣,建造爆塔的人付出的心血,一點也不比西部基地廠房和修建草原上鋼鐵巨龍時輕鬆。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原子彈即將進入最後的總裝環節,這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是把原子彈送到羅布泊爆塔上,引爆之前的最關鍵。

老首長李文海眉頭緊蹙,上級部門詢問原子彈引爆的時間,以秘密文件的形式已經下發。

可時間餘量,對他們來說有點緊張,原因是在組裝過程中遇到了特殊的情況,呼嘯而過的偵察機,以及出現在基地外圍的疑似特務分子,讓西部基地的絕大多數人,隻能停下手中的工作,進入地下防空洞,又或者是做好其他的應急準備,為此耽誤了時間。

“首長,咱們不能再拖了。可能已經有敵方的偵察機,發現了我們,在他們還沒有徹底弄清楚之前,應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邱小姐”預組裝完畢,再趁著夜色運到新疆羅布泊,那樣我們西部基地就安全了。”

方磊現在的壓力更大,涉及西部基地整體的安全,昨天中午,正是在西部基地的工人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兩架偵察機,呼嘯而過,打亂了西部基地的一直以來的平靜,這也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誰能想到,如果下一次來的不是偵察機,而是轟炸機,那豈不是非常危險。

當時偵察機,偵查了很長時間,與原子彈設計研發製造相關領域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全部進入了應急防空洞。

“我再跟上級領導部門商量一下吧。”李文海特別惆悵,這已經不是基地內部的問題和麻煩,而是外部敵方勢力的偵察試探。

他們應該還沒有猜到,這麽多人在這裏搞什麽研究,不過時間一長,如果知道是在研發原子彈,真的說不定,會扔出幾顆炸彈來。

“老杜,你怎麽看?”

杜遠程同樣也很緊張,現在原子彈的各個部件,在相應的秘密房間安放,哪一個部件出了問題,幾乎都沒辦法彌補,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

“我覺得方磊同誌說得很對,趁著對方還沒有徹底搞明白,我們在幹什麽的這個時間差,應該抓緊把邱小姐預組裝好,盡快運走……隻要邱小姐,能安全到達新疆羅布泊,咱們這都是無所謂的事,哪怕是那些渾蛋,扔個炸彈把我炸死,我也心滿意足了。”

杜遠程口中說的邱小姐,是原子彈的代名詞,現在情況極其的緊張,任何一句詞語,如果被敵方勢力竊聽到,肯定會泄密。

所以現在基地的這些人,但凡是說到原子彈,都用邱小姐代替,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人會說原子彈,昨天高空盤旋這個偵察機,已經給了所有人警示。

李文海審時度勢,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邱小姐最後的總裝,卻是千裏之行,邁出來的第一步。

如果原子彈爆炸成功,那他們這些年的努力都沒有白費,“好,既然咱們專家組也是這個意見,我就跟上級部門即刻申請,確實是不能拖,等我們把邱小姐運走,甚至可以敞開大門,也讓這些偵察機,查不清楚我們到底在幹什麽,反正是不能讓他們知道,咱們在研究邱小姐。”

杜遠程起身告辭,現在是爭分奪秒的關鍵階段,任何一個細小的失誤,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行,那你跟上級部門打申請,我去找陳為民他們,還有邱小姐的預總裝組,咱們立刻準備行動吧。”

李文海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邱小姐總裝,這一步早晚要進行,原本的還想向後推遲一段時間,在進行第四遍的安全校驗工作。

在這之前,已經進行了整體的三遍安全檢查,沒有任何的問題,各方麵指標都達標,本想著穩妥和保證成功率的原則,再進行第四遍的檢查,看來現在沒有這個機會了,時間不等人。

“方磊,加強警戒,在晚上的時候,隻要天一黑,非特別的地方,確保正常的生活和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燈光管製,告訴同誌們,能不開燈的就不要開燈了,這些偵察機,很可能通過晚上光源的數量推測我們這的人數。”

“遵命首長,我立刻去安排。”方磊對著李文海敬了一個軍禮,轉身推門離開。

杜遠程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也要走,剛起身李文海就叫住了他。

“老杜啊,你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李文海拿起暖壺,給那個鏽跡斑斑的茶缸子,裏倒了半杯水,輕輕地推到杜遠程的麵前。

杜遠程一看,這一時半會是走不了了,不然也不會給倒半杯水熱水,把這半杯熱水都喝了,得需要一點時間。

“你是不是想說陳為民的事?”杜遠程也能猜到,原子彈在新疆羅布泊爆炸之後,要進行爆炸相關檢測,也就是評估爆炸的當量等級,這項工作必須有人穿上隔離保護服,在原子彈爆炸之後的第一時間,衝到爆炸現場,采集爆炸沉降物以及周圍的碎石等等。

這項工作總要有人去做,陳為民在四年之前,就已經提出了申請,還不止一次地提出,必須他去做,邱小姐就像是他的孩子,陳為民要送最後一程,還要給這個孩子,最終評判一個分數,必須是滿分一百分。

“老杜啊,還是你了解我,陳為民如果去的話危險太大,我們現在已經初步有了研究氫彈的計劃,再說這核武器,不僅僅適用於戰軍事威懾,還有民用領域也在於開發,比如說建核電廠,陳為民是第一人選,不可替代性的年輕才俊。”

李文海停頓了一下,他知道陳為民的這些年來刻苦研發,整個原子彈的設計製造,理論架構一直到現在,陳為民為之付出的心血和貢獻,幾乎無人能比,長期的勞累,加上接觸一些微量的核輻射,這些年一直在西部基地,沒有離開過這個環境。

導致陳為民身上,積累的核輻射量越來越大,他的精神狀況還不錯,身體情況最令人擔憂,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讓他再去原子彈爆炸的第一現場,收集爆炸物和采集沉降物,這無異於是會給陳為民造成致命的傷害。

杜遠程對這件事,也不知道該怎麽取舍,這是一個需要極大自我犧牲,才能成就祖國大業的事,“這我知道,除了陳為民以外,蘇雪梅,趙剛,馬健,劉青鬆,趙豔紅,還有醫務室的白靜,康馨,馮愛萍主任,他們都報名了。”

“我也報名了!”杜遠程對著李文海一笑,“陳為民跟我談過很多次,我也找他談過,他堅持要去,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基本上已經是個病體了,被核輻射傷害的最重,沒有必要再讓其他人,去受核輻射。”

李文海眼圈微紅,“都說慈不掌兵,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人去,我也不想讓你去。”

李文海鏗鏘有力地說,“所以我決定,你們誰都不要去了,我一個人去!在戰場上,真的可以說是死過無數次了,我能很幸運地活著,參與原子彈的研發,我這一生都值了,我去了之後,西部基地的管理就交給你了,老杜,你可要暫時管好啊,我早就跟上級部門寫了申請,讓你接任西部基地管理工作。”

杜遠程捂著隱隱發痛的肝髒部位,其實在一開始來西部基地之初,杜遠程通過影像檢查已經發現了肝髒有病灶,可是目前正是用人之際,上級領導也找他談話,讓他當原子彈研發專家組的主任,杜遠程義不容辭。

在生命的最後盡頭,能為國家做貢獻是無上的榮耀,便答應了下來。

來到西部基地之後病痛一直折磨著他,杜遠程從來沒有妥協,並沒有向病魔認輸。

反而這幾年病情有所好轉,隻不過最近他瘦了很多,精神狀態也特別不好,偶爾還能夢到在戰場上犧牲的兒子,杜遠程有預感,似乎他可以走的路不長了。

“不行,你是西部基地的首長,邱小姐成功引爆之後,還有後續很多的工作,都需要在你的指導下進行,氫彈的研發,這裏也會成為基地,你不能去。”杜遠程拿起眼前的茶缸子,他已經習慣了和西部基地深井下的山水,這的水特別的好喝。

“老杜,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就不要跟我爭,你們這些科學家比我有用多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一名老軍人了,馬上也要退,對咱們國家,已經做不出來多大的貢獻。”

李文海停頓了一下,眼角濕潤,“而你們這些科學家,卻不一樣,所以你必須讓我去!”

“你去不現實,你是副總指揮,國家會派人下來,到時候你這個副總指揮都不在,那還能行嗎?”杜遠程喝了一口水,隱隱一笑,“跟你說個秘密,但你必須替我保守,我們其實來西部基地之前,從國外回來回老家還沒有到一個月,在醫院檢查就已經有問題了,醫生當時跟我說最多三年。”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有幸成為原子彈研發專家組的主任,本著站好最後一班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原則,我一直在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特別認真地對待,要不是來西部基地,可能我人早就入土了。”

“老杜……”李文海眼神閃爍。

杜遠程伸手打斷了李文海的話,“你先聽我把話說完,他們還年輕,陳為民,康馨,趙剛,劉青鬆,他們的路還很長,陳為民如果有一段時間不接觸核輻射,通過藥物治療和身體的緩慢代謝,能達到一個安全的水平,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既然今天你跟我說了,那我也表個態。”

“我的時間不多了,請首長給我一個最後榮耀的機會,讓我再為國家,為我們的國防事業做出一點貢獻吧,爆炸沉降物的檢測,我一個人去就行了,請首長批準!”杜遠程聲音哽咽,說著說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李文海轉過身去背對著杜遠程擦眼淚,這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多歲,經曆過人間滄桑的男人,都哭了。

“老杜……不行,還是我去。”李文海堅持說。

杜遠程鄭重的說:“老李,讓我去吧,我也想去找我的妻子和兒子,我一個人有時候,真的挺孤單,我不想被病魔慢慢的蠶食折磨致死。”

“還有,這件事情你必須讓方磊參加,讓警務兵把這些年輕的科學家都控製住,不然的話他們肯定一個比一個勇猛,都衝著去收集爆炸沉降物,這一點必須要做好。”

李文海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在戰場上被彈片刺傷的左手手背,那一道傷疤清晰可見,“老杜……謝謝,國家和人民永遠記著你。”

李文海除了這麽說,真的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此刻的心情,工作的特殊性,麵對犧牲和抉擇。

1964年8月,上級部門決定,原子彈進行總裝,夜間通過蒸汽火車運往新疆羅布泊,采用高空爆塔引爆的方式引爆。

原子彈叫“邱小姐”,裝配叫穿衣,雷管叫“辮子”彈上插雷管叫梳辮子,總裝叫邱小姐穿衣梳辮子,通過這種替代性的名詞,進一步增強保密安全性。

邱小姐的預總裝緊鑼密鼓地進行,在辦公室的陳為民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邱小姐總裝實驗樓。

“為民,你坐下!你老是那麽站著,給我們的壓力太大了。”趙剛坐在椅子上同樣心神不寧,按照現在的時間,雷管的安裝,應該已經完畢,每一步都要謹慎,現在如果是有實物,原子彈原地爆炸,那後果簡直是災難級的。

在核材料鈾部件切割的過程中,就出現了驚嚇的一幕,險些發生意外。

最後還是在切割計量表的輔助下,才順利完成切割。

每一步都特別的困難,因為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沒有經驗,沒有指導,有的隻是精益求精和自我的慢慢摸索。

“為民,你也過來坐,預總裝應該是快要完成了。”蘇雪梅也勸陳為民過來坐下,陳為民最近咳嗽得特別厲害,辦公室旁邊的紙簍裏,全是帶血的衛生紙。

劉青鬆直接走過去,拽著陳為民的胳膊,強行把他拉到這邊的椅子上,“坐下吧,咱們目前能做的事情,基本上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給總裝工程部的人,預總裝完成之後,咱們跟著蒸汽火車,一起去新疆羅布泊,我要親眼見到邱小姐爆炸。”

陳為民還是很緊張,這是最後的階段,往往也是容易出問題,功虧於潰的一步。

他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康馨。

陳為民走出辦公室,因為今天是邱小姐的預總裝,除了特殊的情況,不允許離開宿舍或者是辦公室。

“感覺怎麽樣?還憋氣嗎。”康馨轉頭看著麵色蒼白的陳為民,知道他受核輻射的影響,身體狀態一天不如一天。

陳為民咳嗽了兩聲,頓時眼前一黑,一陣頭暈,他趕緊閉上眼睛,再一睜開,才恢複如常。

“好多了,其實隻要有一段時間,不接觸那些核輻射,在身體的積累量,慢慢代謝掉應該還好。”

“爆炸沉降物的檢測,你別去了,我替你去。”康馨來找陳為民,就是說這件事,“後續還有相關方麵的研發,你現在的情況要是去檢測,肯定會沒命。”

陳為民笑了笑,麵色平靜地說:“別說是我了,就算是一個健康的正常人去,也基本上會沒命,所以你們都不要去了,還是我去吧。”

“陳為民,你別這麽,自以為是好不好,你活著,要比我活著的意義大。”康馨現在已經成了核輻射預防與治療的專業醫生,擁有醫生資格,馮愛萍主任基本上已經把這一部分放手交給康馨管理。

陳為民不動聲色,康馨是個很健康的人,他沒有必要去冒險,“別跟我爭了!你也知道我的家人都死在了南京大屠殺,那我去找他們吧,你聽我的話,抓緊找人結婚,我現在這個身體狀況,活不了多久,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

康馨眉頭一皺,自從他們在西部基地見麵之後,陳為民就一直冷淡躲著她,“陳為民?別在這跟我裝高尚!說吧,什麽時候跟我結婚?”

陳為民咳嗽幾聲,震得胸口直疼,“我都說了嘛,結婚的事情已經沒有了,我也跟你道歉過很多次,也跟你爸媽,叔叔阿姨道歉了。”

“你別這麽自以為是,你這樣會讓我很痛苦。”康馨哭了。

陳為民依舊是很平靜,他早就已經接受了最壞的結果,“康馨,答應我要好好的活著,我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明白,我的化驗結果你也看到了,還是選擇接受現實吧。”

康馨擦了擦眼淚,“美國有一種特效藥,我現在基本對藥物的成分,已經試驗出來了個大概,這個藥物,對代謝核輻射很有幫助,陳敬德你不要放棄。”

聽到陳敬德這三個字,陳為民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原名叫陳敬德,他們家族的兄弟姐妹按照家譜,中間都是一個“敬”字,陳敬德特別喜歡自己的名字,靜以修心,儉以養德。

“康馨,答應我最後一件事,邱小姐爆炸的沉降物檢測,你不要去了!”

“我就去,你管得著嗎?”康馨轉身擦著臉上的眼淚,順著實驗樓下,通往西部基地醫院的甬道往回走。

趙剛對陳為民和康馨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康馨一走,趙剛便從辦公室出來。

“為民,你就不能跟康馨好好說話嗎?她來找你十次,有八次你都把她弄哭,康馨多好的姑娘。”

“我不能害她。”陳為民也很難受,可是他如果跟康馨生活在一起,那對康馨將是災難。

趙剛無奈地歎了口氣,“為民,我有的時候真不懂,人家康馨都不怕,跟你一起共同勇敢地去麵對,你怎麽就那麽執拗呢?”

陳為民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1964年8月20日晚,我國第一顆原子彈預總裝完成,蒸汽火車的時不時地發出轟鳴聲,駛向新疆羅布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