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你沒事吧?”

趙剛著實嚇得不輕,陳為民怎麽還哭了,感覺特別的傷心,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難道是在研發過程中遇到了過不去的坎,趙剛很是擔心。

不過陳為民在寫信,那都是想起了家裏的事,趙剛也猜不到,原本不想問,因為趙剛知道陳為民如果不想說的話,即便是問了也無所謂。

可不問的話,趙剛又難受,陳為民眼睛還是紅的,哭得很厲害,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問本著對同誌負責的態度,要是陳為民半路出了什麽問題。

原子彈的研發肯定要受限製,現在是所有人各自負責一小部分研發計劃,陳為民是最後的總匯總,任務很重。

陳為民寫了信,可能跟之前寫信也有關係吧,有可能是沒收到回信。

“為民,是家裏出了什麽事?還是怎麽著?你倒是跟我說說呀,你這個狀態我非常擔心。”

陳為民調整了一下思緒,他現在的這個狀態,趙剛擔心也是情有可原,別說是趙剛了,他自己都沒有心思搞原子彈的研發。

重核聚變方程式,可他到了最關鍵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拿起筆來寫信,經過之前的那些理論推導,還要從頭再來。

“沒事……就是想起了以前很多的事,總覺得有些不公平!為什麽那些事情要發生了?”陳為民已經猜到康馨還有她的家人絕對是收到了信,隻是沒有回信而已,康馨所有的做法陳偉民都理解,也表示尊重康馨,還有她的家人也沒有任何的錯誤,陳為民是一個逃兵背叛者,可即便如此,陳為民還是很傷心,在康熙以及眼下自己要做的事業麵前,陳為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當初陳為民做出這個選擇,也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來到西部基地工作研發原子彈,本身就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他不想連累康馨。

原子彈的研發工作總要有些人要身先士卒,有一部分工作肯定是需要人去幹,換句話說,即便是做好了完整的安全防護措施,依舊有被核輻射的風險,這樣的工作,陳為民在來西部基地之初就已經下定決心,他要去做。

或許隻有這樣才能讓陳為民,沒有死在南京大屠殺的生命變得更加的有價值有意義。

“為民……我知道這肯定是一件私事,你也不會跟我說,不過咱們相處了這麽長時間,彼此相互也了解,我覺得……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再悔恨也沒有用!看看能不能把損失和傷害降到最低,同時我們也要想得通,想得開,不然的話還能怎麽辦呢?而且有很多事情每個人都會經曆,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還是想開點吧。”

趙剛搬了一把小凳子,挨著陳為民坐下,確實有點突然,陳為民的精神內核非常強大,也特別穩定,平時話說的不多,笑的也很少,偶爾大家在一起開開玩笑,陳為民心情比較好的時候也會說不少的話,可是陳為民狀態如此之差,竟然還哭,確實太少見了。

一定是跟親人有關!

趙剛有過這樣的經曆,確實比較痛苦,這種事情隻有自己能幫自己,其他人隻是說說而已。

“為民,總之就是堅強點吧!又或者是說我們不堅強,又能有什麽用?你別看我平時大咧咧的,甚至沒心沒肺地笑,有時候發起火來,大聲吼叫,其實我明白,我最反感生離死別!可是我不喜歡這些東西,我也改變不了呀,我們能做的隻有欣然的接受。”

“我知道,我沒事了。”陳為民低著頭揉了揉眼睛,確實也有些累,打算準備睡覺了。

“要不我把信給你送過去?”趙剛給陳為民送過好幾封信了,應該是都沒有收到回信,現在收件人地址在北京,具體是幹什麽的趙剛也不清楚。

“不用了,這一次我親自送去。”陳為民也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吧,他並不是不相信趙剛,這封信跟之前寫的所有信件都不一樣,送出去之後結果是如何,陳為民都會接受。

趙剛打了一個哈欠,又使勁地伸了伸懶腰,“為民,那就早點睡吧。”

外麵的風刮得窗戶呼呼地響,睡在大通鋪上,趙剛能感覺到有風順著窗戶吹在他的臉上,後來習慣了之後,趙剛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空氣清新。

天太冷了,如果陳為民躺下也睡覺的話,挨著趙剛,趙剛還覺得暖和一些。

第二天,陳為民拿著信件親自找到了方磊,他覺得可能是熟悉地址有問題又或者是有遺漏,畢竟西部基地有這麽多的人,今天出現點小偏差,可能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郵寄一封信!”陳為民把寫好裝進特殊信封的信,輕輕地放在方磊的桌上。

“等一等。”方磊打開信封拿出信件,當場就先把信看完,他知道陳為民時間緊張,工作也非常忙,要是信裏邊有哪些內容寫得不太合適,直接讓陳為民當場修改,彼此相互之間都會節約不少的時間。

“我先看看,沒什麽問題,我立馬就給你郵寄出去!要是有什麽寫得不好的,你可以修改。”方磊看信看多了之後速度越來越快,有一些涉嫌泄密的話或者是詞匯,他一眼就能盯到,快速地瀏覽完信件,方磊更多的是震驚,陳為民是南京大屠殺幸運活下來的人,選擇來西部基地,竟然還有這樣的心酸往事。

石磊把信裝進信封,又用膠水貼好之後,蓋上了公章,算是封口印,這樣這封信如果有其他人打開的話,基本上都能看得見。

“有問題嗎?”陳為民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沒有問題,我記得你郵了好幾封信,是不是沒有收到回信?”方磊本來對陳為民的事並不怎麽關心,經過長時間的相處,覺得這些科學家跟他之前想象中的完全不太一樣,現在方磊也明白了,科學家本身也是人,他們也會有一些缺點,或者是有些性格上的特點,不能把科學家神聖化。

“是的。”陳為民轉身就要走。

方磊說話的語氣緩和了很多,陳為民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家,還是一個人格極其高尚的人,這讓方磊又想起了孫根生,“等等,為民,也許是我們工作有疏漏,我一定會發動所有安保處的人,再找一找你的信,但是不一定能找到,我對我們的工作還是很有自信的。”

“謝謝!”陳為民離開方磊的辦公室,朝著自己的實驗室走去,現在他們已經用上了離心器,正在加熱一塊預製的放射性材料,觀察隨著溫度濕度壓力的上升,放射性材料的形變變化,這是一個很關鍵性的實驗,跟蘇雪梅正在研究的中子源點火裝置密切正相關。

可是這個實驗一直沒有成功,缺少一個極端臨界狀態下的對照組數據,蘇雪梅今天正準備做這個實驗,陳為民覺得蘇雪梅可能會急功近利。

蘇雪梅就是這個性格,在這一點上跟他很像,也許會冒險,所以陳為民還有趙剛,兩個人跟蘇雪梅約好了,今天一起去蘇雪梅的實驗室,花三到五天的時間把試驗數據全部整理出來,做最後的修正。

“就等你啦。”趙剛和蘇雪梅已經簡單的穿好了隔離服,因為這個實驗,不穿隔離服也能進行。陳為民覺得在極端臨界狀態下可能會有核泄露的風險,盡管這個核材料在如此低的溫度下,釋放輻射的可能性不高。

防患於未然,還是穿上比較好,陳為民快速地穿好隔離衣,又戴上護目鏡。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之後看了一眼馮雪梅,“開始實驗吧!”

實驗連續做了兩天,得到了還算準確的數據,跟他們用數據模型推算出來的差距越來越小,明天第三天,是臨界數值的實驗,也是比較危險的時候。

趙剛和陳為民在食堂吃飯。

看著眼前的稀粥和窩窩頭,趙剛仿佛想起了剛來到西部基地的時候吃的就是這些,捕魚隊打撈晾曬的那些鹹魚幹,基本上都吃完了,冬天才過去一半,最寒冷的時候還沒有到來,接下來的日子應該更難熬。

“快吃吧!涼了之後吃進去胃更難受。”陳為民端起稀粥來喝,目前全國上下這個情況愈演愈烈,聽說有的地方已經把人餓壞了,西部基地這邊能保證最基本的糧食供應已經很不錯,當然也有好消息,鐵路的鐵軌鋪設緩慢向前推進,預計在明年開春的時候就能通車了,極寒高原地區冬季施工難度非常之大,因此鐵路的進展一直也不快。

趙剛咬了一口窩窩頭,“支援咱們的糧食應該是快到了吧,這一次好像是聽說從東北那邊要有很多的大米,希望快點來吧,真的有點頂不住。”

“熬過去就好了。”陳為民把幹硬的饅頭放在米湯裏,浸泡一下之後,口感會好很多。

“等通了火車,一切就都容易得多了,咱們現在西部基地的人太多,我那天聽劉青鬆說,好像已經超過三萬人了。”

趙剛臉上的表情很誇張,伸出了三根手指,“為民,你想一想,三萬人每天要吃三頓飯,要吃多少糧食呀,更別說還有什麽肉蛋奶,確實不太可能,不過於秀蓮如果能種出一些蔬菜,還有養的家禽家畜繁殖得好,咱們有可能還有肉,有雞蛋吃,我聽說外麵的情況不容樂觀。”

“堅持一下吧,咬咬牙都能過去,不堅持也沒辦法。”陳為民現在完全適應了高原的生活,之前的很強烈的高原反應症狀,現在一點都沒有。

“你的炒製炸藥的工藝鍋做得怎麽樣?”

這個工藝鍋的工藝自然也是核心的技術機密,內部是原子彈需要的炸藥配比,趙剛基本上已經摸索清楚,現在正做的一些爆轟試驗,隻是將精度再提高,把爆炸效果提高到極致而已。

可是要把這些炸藥最後的融合,那就不是很粗略的事情,而是需要一口特殊的工藝鍋標準化量化的去進行配比,再說原子彈這麽嚴肅的一件事情,手工配比先不說風險高低,精度自然沒辦法掌控,從這個工藝鍋出來之後得起爆炸藥,效果會更好。

一提起工藝鍋的事,趙剛舒展的眉頭又皺在了一起,“哎呀,反正那個工藝鍋基本的原理和結構我早就摸清楚了,生產製造也是挺麻煩的一件事,其實啊,我現在才明白,原子彈的研發不僅僅是一個單方麵的事,是綜合國力的一個整體表現,煉鋼煉鐵的技術如果不達標的話,那個工藝鍋做出來總是不對勁,上一次我又把送來的那個工具鍋給退回去了,明顯那個精度還有縫合部位的咬合不徹底,當初那個工程師說,現在他們隻能做到這個程度,我說不行,達不到我說的那個最低標準工具給我用來製炸藥,情急之下攻擊鍋能炸了,把半個實驗廠房的房頂都能炸飛。”

“慢慢來吧,給他們一年的時間,難道還做不出來?機器和人一樣進步也都需要時間。”陳為民現在倒是坦然了不少,原子彈研發組的組長杜遠程並沒有給他任何的壓力,反而是讓他放慢腳步,放慢思維,步步為營,絕對不能急功近利。

上級部門傳遞下來的各種壓力,杜遠程全部頂上,這也讓陳為民的壓力少了不少,與其他各個科研相關機構的協調合作,甚至和國際組織的溝通交流,杜遠程每天工作特別忙,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奔波在出差的路上。

吃完了飯,趙剛,陳為民走出食堂,趙剛迎麵正好碰到了西部基地醫務室的醫生白靜。

“白醫生你好啊。”趙剛熱情地打著招呼。

“是趙大科學家呀。”白靜也對趙剛微微一笑,“你和為民同誌都吃完了?”

陳為民禮貌性地點點頭,“我們剛吃完,你快點去吃吧,要不一會就涼了。”

“本來能正常吃飯,忽然間來了一個工人安裝鐵軌的時候,砸到了手臂,有輕微的骨折骨裂,處理了一下就耽誤時間了。”白靜瞪著大眼睛看著趙剛,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

“快去吃飯吧。”趙剛跟白靜招了招手,最近西部基地醫務室住滿了不少的人,低溫嚴寒,加上食物匱乏,不少人都病倒了,趙剛有時候早晨起來頭暈目眩,去食堂吃上一點飯就會好很多。

“那我先去吃飯啦!”

白靜笑起來很好看,走了幾步之後,還回頭又看了看趙剛。

趙剛羞得臉都紅了,撓了撓耳朵,歪著頭笑,這是什麽意思呀?

反正最近感覺白靜似乎有意在接近他。

回到了宿舍,陳為民也沒有繼續再演算的心思,連續幾天放射性物質高強度的實驗,特別耗費心神,實驗過程中風險還是有,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

早早的睡覺,養足精神,去迎接最後一天的核材料溫度壓力測試。

“咱們早點睡吧!”陳為民伸了伸胳膊,讓自己的肩膀也稍微舒服一些,長期保持一個動作,肌肉僵硬。

咚咚咚……

外麵響起了聲音,趙剛聽了還以為是刮風,風太大了,半夜總會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響聲,也不知道是哪發出來的,不是門就是窗戶,把門和窗戶關好,還是有些聲音。

咚咚咚。

“開門……開門。”

聲音聽著還有點熟悉,陳為民對趙剛說,“去開門吧!有人在敲咱們宿舍的門。”

“是嗎?我先倒是聽見了,還以為是刮風呢。”趙剛穿上拖鞋,走過去快速地把門打開。

劉青鬆抱著行李凍得瑟瑟發抖,趕緊鑽進屋裏,趙剛也順勢把門關緊,從裏邊插好,風太大了,把門刮開之後,幾乎是十幾秒鍾的時間,整個宿舍冷得就像冰窖。

“什麽意思呀?被逐出家門了!”趙剛上下打量著劉青鬆。

“沒啥意思呀!我想著搬過來跟你們倆住一起探討問題,大家在一起也方便,跟我一起住另外那幾個人,他們是無火花車間搞切割的,我跟他們話語並不是很多。”

劉青鬆把被子往大棚鋪上一扔,陳為民睡覺挨著牆,趙剛挨著陳為民睡西邊大通鋪的位置放了很多工具書,演算草紙,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模型。

劉青鬆一手拿著一個模型向大通鋪更遠的地方搬,靠在西牆上。

肯定不能挨著西牆睡,風那麽大,會把整個牆麵吹得冷冷冰冰。

“什麽意思呀?”趙剛怎麽感覺劉青鬆厚著臉皮要跟他和陳為民在一個宿舍住,已經習慣了,跟陳玉敏兩個人在宿舍,在宿舍裏麵多一個人感覺都別扭。

“我過來住啊!跟我一起宿舍的那幾個人,他們是無火花車間搞切割的,就是核材料的切割,每天我跟他們共同語言不是很多。”

劉青鬆重點強調,這麽說的意思,是來到這個宿舍更多的是為了研發原子彈。

“你這……”趙剛還想說什麽,看劉青鬆已經把鋪蓋卷鋪在大通鋪上了,臉上還洋溢著笑容,“哎呀,跟你們兩個人住在一起可是我的榮幸,我呢要多向你們兩個學習啊。”

陳為民穿上鞋,幫劉青鬆把包裹打開,“如果是互相學習搞研發,我跟趙剛特別歡迎,我們這兒平時比較安靜,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活動,你可要提前有心理準備。”

“為民,別的準備我沒有跟你們倆住在一起的準備早就已經準備好!”劉青鬆把枕頭擺放整齊,把枕巾上麵的褶子理平,“我呢,主要是搞信號傳輸的,最近壓力越來越大呀,你說這信號傳不過來,指示燈也不亮,操作指令傳輸不過去,不執行動作,這不麻煩嗎,哎呀,所以說有些時候我還得找個人多商量商量,你們倆是最好的選擇對象。”

“不是我們倆搞的……”趙剛本來還想說,他們倆都是搞原子彈研究的,可來到這的人,除了草原大會戰施工工地和搞建築的那些工人之外,其他的人不都是搞跟原子彈相關工作來的嗎?

“不行了吧,你主要是搞炸藥,為民是搞理論研究還有原子彈的實際設計,我呢,主要搞的是信號傳輸和二次回路,就是弱電那一方麵,咱們在一起最為合適了,可以強強互補!”

劉青鬆來了之後表現得很勤快,晚上沒有睡覺,而是收集整理資料,又把地簡單地掃了一遍,還把衣服和書籍也整理得很好。

趙剛咧開大嘴笑了,“行了,劉青鬆沒看出來你還挺心細,我就批準了,你就來我們宿舍住吧!我呢,這個人大大咧咧的,有時候不要管,為民同誌你也知道,搞起研究來,忘記吃飯忘記睡覺都是正常的事!覺得以後屋裏的衛生員就是你的了。”

“沒問題啊。”劉青鬆放下笤帚搓了搓手,“這冬天這麽冷,我來了咱們屋裏三個人不就更有人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