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靜了些,垂下眼瞼,狀似毫不在意的翻起了書頁,屋外的陽光滲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像是跳起了美輪美奐的舞步。

她不施粉黛的臉蛋此時有些蒼白,然而肌膚卻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如同上好的瓷器般完美無瑕的光澤。隻是瓷器看似質地緊密,卻是輕輕一碰便會碎了。

“那陛下未免太過小瞧我這條命了!”慕容九忽然這般說道。她修長的指尖輕輕翻著書頁,隻是不經意間書頁會微不可聞的顫一顫。

“你還有什麽用處?”

“我能讓陛下打敗大金,統一兩國!這個,算不算是用處?”

他有些驚訝,“你竟有這樣的分量?能左右兩國的戰局?可你想要什麽回報?別說是要保下你這條命,先前你隻要說出皇後的下落,朕便會留你一條性命,可你的意圖顯然不在於此。”

“請陛下許給我一個承諾,至於蘇念雲,她現在,很好。到了一切事情都結束的時候,陛下一定會見到她的。”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隻是一個承諾,你要的真的隻有這個?”

“我得到的不止是這個……”她輕輕的笑了笑,“畢竟還在陛下這裏換回了我自己的名字,陛下,請您記得,我叫慕容九!”

所有的回憶定格在這個瞬間,他的眼前,這張和蘇念雲酷似的臉,她的眼中,他看不到半分情愫,他有些恐慌,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慌。

沈可怨念滿滿,“何況,我不是慕容九,慕容九已經死了,你欺負我算什麽本事,有本事你去找死了的慕容九!你去找她!”

“你說你死了?你把朕當三歲小孩子耍麽?”

“我本來就是死了的,現在鬼才知道我到底是在什麽地方!”沈可有些蒼白的辯解,隨後自己都有些無力,“你愛信不信罷。”

“朕,自然是不信的!”

沈可看著他慢慢接近,下意識的忍著腰疼往後挪了挪,“你……你想做什麽?”

“朕……”光永帝忽然抓起沈可繡**的瓷枕毫不猶豫的砸碎在地上,怒喝道,“來人!元後忤逆犯上,屢教不改!帶她到暴室!”

不知從哪裏湧進了許多暗衛,接著守在宮外的侍衛們被驚動,舉著火把將整個永福宮照得亮如白晝。

那一刻,沈可知道她錯了,她錯以為這是一場宮鬥戲,其實,這根本就是一出諜戰戲。

隻可惜,直到被帶走的那一刻沈可才幡然醒悟。

皇帝最喜歡的人根本不是顧傾城,情侶裝是穿給宮裏人看的,秀恩愛是演給對方看的,封後是裝給天下人看的。

他看似將她寵得上天,在宮中穿著平民夫妻的衣裳,讓兩個人活在假想的對方的滿足中。

實際上,他們做著所有小情侶們做的事情,卻根本沒有彼此相愛,甚至還時刻盤算著對方。秀恩愛的人,真是未必恩愛。

皇後上門看似是爭風吃醋,表麵功夫也做的十足,讓若雲惹禍,讓沈可出頭被皇帝怪罪。甚至連後麵柔弱的戲碼都一氣嗬成,讓沈可以為她是一朵生長在大山深處的綠茶。

然而,這分明是一條伺機咬人的毒蛇。

她不過是不確定慕容九是不是真的失憶了所以上門來察看,將更深的套路掩藏在看似很深的套路之下。

暴室的一半埋在地底,有些陰冷,沈可在最下麵的牢房,又被鎖了冰涼的鐵鏈子禁錮。因腰上原本有傷,此時傷口受了涼更疼得厲害,不知不覺中,沈可竟然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更多更加完整的記憶湧入腦海。

關於慕容九的一切,她這一生的故事,皆不過源於十三年前大興護國大將軍蘇煥的一個野望。

十三年前,蘇煥膝下的獨女蘇念雲,長到了五歲。正該是讀書識禮好生教養的時候,卻被大夫告之她得了不治之症,活不過十五歲。

蘇家曆經兩朝,深知家族若想長久,前朝後宮必定要緊密聯係。

那時,大興皇帝老邁,原蘇煥想著將自己的女兒好生養大,讓女兒同其中一位皇子聯姻,護國將軍府或還可興盛百年。

可誰知,她的女兒竟出了這樣的變故。

計劃須得重新製定,他需要更加萬無一失的法子,但這個前提是,他須得有一個身體建康的女兒。

其實要想有一個身體建康的女兒,還有一個法子是他或許可以再生一個。

然而幾年前,蘇大將軍有一回去剿匪,賊匪凶狠,並且領頭的那個小個子尤其的不要臉,專攻人下三路。

蘇將軍一時不察**挨了一刀,不偏不倚的砍在了那玩意兒上,大夫們滿頭大汗的救了又救,可掉下去了的半條命根是救不回來了。

好在蘇將軍還算務實,雖後來將一群賊匪砍了又砍,燒成了灰鋪成了路,好歹沒異想天開的去尋法子讓自己的命根再長回來。

也是那時候太年輕,光顧著悲痛欲絕,卻忘了封鎖消息,導致他命根被人砍了一半兒的事兒不脛而走,最後在整個朝堂之上已經無人不知。

他捂著臉被人抬上朝時,皇帝神情古怪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場封他為護國大將軍,掌天下兵權。大概是出於男人的同情和愧疚,還有一些些帝王的憐憫和補償。

雖他後來時常覺著有人在背後笑話他被證實是他自己疑神疑鬼,可護國將軍府那之後行事狠辣朝野震驚,不能不說是他留下了強烈的心理陰影。自然,這心理陰影伴隨著的是護國大將軍的地位,和滔天的權勢。

這一刀到底值得不值得也就隻有蘇將軍他自己能有個判斷了,不過至今還是有許多人認為,如果那一刀沒有砍在那個地方,或者不那麽嚴重,再或者沒有傳到皇帝的耳朵裏。或許,蘇將軍也不會是現今的護國大將軍。

於此種種,言人人殊,多說無意。

隻是,這一切卻導致現下以及將來,很多計劃將不能實行,比如蘇將軍現在想有個女兒,除了救治蘇念雲就再沒有旁的方法。

假如,他的命根沒有被砍斷,那麽努力一些,或許幾年之內還可以再添幾個女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這種假設不能成立!

再假如,他命根被砍斷了的事情當時沒有被傳揚出去,知情人全部抹了脖子,那麽或許,他還想要個女兒,隻要舍得老婆同旁人借一個回來就可以了。

即便不舍得老婆,也可以讓老婆假孕,然後到時候抱一個正當產的女孩兒就可以了。

然而即便是他願意幫旁人養女兒以圖大計,最開始的前提並不成立,所以除了一句悔之晚矣,他現在竟然想不到旁的話來送給自己。